書境 書境

越來越危險的路

3,31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翌日。

夕陽西沉。

蕭策照舊從軍營回來。

一身玄色勁裝還沾著校場揚起的塵土。

他甚至沒有回房更衣。

腳步便已經下意識朝院牆走去。

七年。

這條路,他走得太熟了。

熟到早已成了本能。

每次從軍營回來。

翻過這堵牆。

姐姐總會在棲禾院等著他。

或是坐在海棠樹下看書。

又或是笑盈盈地朝他招招手。

輕輕喚一句。

“阿策。”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可今日。

當他走到院牆下時。

腳步卻勐地停住。

那雙漆黑的眸子,緩緩落向樹上。

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樹還在。

牆還在。

可那塊陪了他整整七年的木板……

不見了。

院牆上空空蕩蕩。

只有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痕跡。

像是有人刻意將它搬走。

又刻意抹去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風輕輕吹過。

樹影搖晃。

那片空蕩蕩的地方。

忽然顯得格外刺眼。

蕭策怔怔站在那裡。

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一年。

姐姐擔心他年紀小,翻牆會摔著。

便偷偷命人在這裡放了一塊木板。

她還一本正經地告訴他。

“以後踩這裡。”

“就不會摔了。”

後來。

那塊木板便一直放著。

春去秋來。

風吹日曬。

陪著他走過了一年又一年。

他一直以為。

它會永遠在那裡。

就像姐姐會永遠站在牆的另一邊等他一樣。

直到今日。

他才終於明白。

原來。

有些東西。

也是會被收回去的。

福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也愣住了。

“爺……”

“木板……”

“怎麼沒了?”

沒人回答。

蕭策緩緩走上前。

蹲下身。

指尖輕輕拂過那一圈淡淡的印子。

動作輕得近乎小心。

彷彿那裡留下的。

不是木板。

而是他們七年的光陰。

他當然知道。

木板不會自己消失。

只有姐姐。

只有姐姐一句話。

才會有人把它搬走。

她不是忘了。

她是……

不許他再來了。

蕭策緩緩閉上眼。

胸口驟然一陣悶痛。

疼得連唿吸都變得艱難。

良久。

他忽然睜開眼。

眼底猩紅一片。

一句話也沒有說。

腳下一點。

身影已藉著樹幹躍上牆頭。

“世子爺!”

來喜嚇得失聲。

可蕭策始終沒有回頭。

木板沒有了。

沒關係。

他可以自己翻。

只要那堵牆還在。

只要姐姐還在。

他總要去問她一句。

為什麼。

為什麼……

連這條他走了七年的路。

也不肯留給他了。

棲禾院內。

海棠樹影輕輕搖曳。

木槿正領著兩個小丫鬟收拾廊下新曬好的藥材。

聽見院中傳來落地聲。

幾人下意識回頭。

下一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世子爺?”

木槿眼皮勐地一跳。

下意識朝院牆望去。

世子爺……

竟還是翻過來了。

早晨。

姑娘吩咐人將院牆下那塊放了七年的木板撤掉。

當時她還愣了許久。

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姑娘,當真要拆?”

姜青禾沉默了很久。

才輕輕點了點頭。

“拆了吧。”

那一刻。

木槿心裡便隱隱覺得不對。

那塊木板。

從來不是一塊木板。

而是姑娘默許世子爺翻進棲禾院的七年。

如今木板拆了。

她原以為。

世子爺會明白姑娘的意思。

卻沒想到。

他還是來了。

木槿望著牆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口忽然一陣發澀。

蕭策沒有理會任何人。

目光越過庭院。

落在海棠樹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少女正低著頭。

手裡捧著一本醫書。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肩頭。

安靜得像一幅畫。

彷彿外頭髮生的一切。

都與她無關。

“姐姐。”

少年低低喚了一聲。

姜青禾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

緩緩抬起頭。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那一瞬。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她知道。

木板攔不住阿策。

可她還是讓人拆了。

因為她想攔住的,從來不是那塊木板。

而是他們之間,那條越來越危險的路。

她沉默片刻。

輕聲開口。

“木槿。”

“你們先下去吧。”

“是。”

木槿雖然疑惑,卻還是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院門緩緩關上。

整個棲禾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院牆之上。

少年身影輕輕一躍。

穩穩落在棲禾院內。

落地時,甚至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像過去七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木槿正帶著幾個小丫鬟收拾院裡的藥材。

聽見動靜,回頭望去。

整個人頓時愣住。

“世……世子爺?”

木板不是已經拆了嗎?

世子爺怎麼……

還是翻過來了?

海棠樹下。

姜青禾緩緩抬起頭。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那一瞬。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她知道。

木板攔不住阿策。

可她還是讓人拆了。

因為她想攔住的,從來不是那塊木板。

而是他們之間,那條越來越危險的路。

她沉默片刻。

輕聲開口。

“木槿。”

“你們先下去吧。”

“是。”

木槿雖然疑惑,卻還是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院門緩緩關上。

整個棲禾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誰也沒有先開口。

盛夏的風吹過海棠樹梢。

風鈴輕輕搖晃。

叮鈴。

叮鈴。

清脆得讓人心慌。

蕭策站在那裡。

望著眼前的人。

這七日。

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跟姐姐道歉。

想告訴她,那天自己不是故意嚇她。

想告訴她,只要姐姐不害怕自己,他什麼都願意改。

可真正見到她。

那些準備了七天的話。

一句都說不出來。

最後。

只是低低問了一句。

“姐姐。”

“木板呢?”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害怕答案。

姜青禾緩緩垂下眼。

“是我讓人拆的。”

蕭策眼裡的最後一點僥倖。

徹底散了。

“為什麼?”

姜青禾沉默了很久。

終於抬起頭。

望向少年。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

卻比從前多了一層刻意維持的距離。

“……世子爺。”

蕭策渾身勐地一僵。

像是沒有聽清。

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怔怔望著她。

眼裡的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

“姐姐……”

“你叫我什麼?”

姜青禾指尖一點一點收緊。

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她知道。

這一聲叫出口。

很多東西。

便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還是輕輕開口。

“世子爺。”

“以後……”

“還是這樣稱唿吧。”

空氣忽然靜得可怕。

許久。

蕭策才低低笑了一聲。

眼眶卻已經紅了。

“為什麼?”

“因為我長大了嗎?”

姜青禾輕輕搖頭。

“不是。”

“是我。”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

聲音很輕。

“以前是我規矩不好。”

“這些年,你我一牆之隔,我縱著你日日翻牆,縱著你出入棲禾院,從未顧及旁人的眼光。”

“小時候自然無妨。”

“可如今……”

她頓了頓。

目光終於落在蕭策身上。

“我已及笄。”

“世子也十二了。”

“男女有別。”

“本就不該再如此。”

蕭策望著她。

久久沒有說話。

片刻後。

才輕輕問了一句。

“只是因為這個?”

姜青禾沉默。

她知道。

不能再讓阿策抱著希望。

於是。

她終於狠下心。

“還有。”

“如今我是東宮待選秀女。”

“再過不久。”

“便是殿選。”

“無論最後結果如何。”

“我如今身上,貼著的都是東宮的標籤。”

“世子再這樣翻牆來見我。”

“若傳出去。”

“於東宮,於姜家,于靖北王府,都不是好事。”

東宮。

兩個字落下。

蕭策的瞳孔勐地縮了一下。

姜青禾卻沒有發現。

她只是逼著自己繼續說下去。

“所以。”

“以後。”

“世子爺有事還是走正門吧。”

“若無要事。”

“也別再來棲禾院了。”

“對你,對我,都好。”

最後一句落下。

整個院子。

安靜得連風聲都沒有了。

蕭策站在那裡。

一句話都沒有說。

只是望著她。

望著那個從五歲開始,自己就一直站在她身後的人。

如今。

卻親手站到了自己的對面。

許久。

少年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眼眶卻紅得厲害。

“姐姐。”

“原來。”

“東宮這麼重要。”

姜青禾心口勐地一疼。

幾乎是下意識解釋。

“不是……”

可話到嘴邊。

卻又生生停住。

因為她忽然發現。

自己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她不能說東宮不重要。

更不能說自己不會入東宮。

因為現在的她。

確實還是待選秀女。

她不能。

也不該。

說那些沒有把握的話。

於是。

她沉默了。

而這一瞬間的沉默。

落在蕭策眼裡。

已經勝過了一切答案。

少年緩緩點了點頭。

眼裡的最後一點光。

終於徹底熄滅。

“我知道了。”

他說完。

沒有再問一句。

轉身朝院牆走去。

一步。

兩步。

背影挺得筆直。

卻孤單得讓人心疼。

姜青禾站在原地。

望著他的背影。

胸口忽然悶得厲害。

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明明覺得。

自己做的是對的。

可為什麼……

當那句“世子爺”真正說出口時。

她卻覺得。

像是親手把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一點一點推遠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