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

聽雪軒的燈。

亮了一整夜。

窗外蟬鳴不斷。

屋內卻安靜得可怕。

蕭策獨自坐在窗邊。

一動未動。

桌上的茶涼了一遍又一遍。

他卻始終沒有碰一下。

腦海裡。

翻來覆去都是姜青禾最後說的那些話。

世子爺。

我是東宮待選秀女。

若無要事。

以後別再來棲禾院了。

少年緩緩閉上眼。

胸口疼得發悶。

可下一刻。

他卻忽然睜開眼。

眼底一點一點恢復了清明。

姐姐沒有說不喜歡他。

更沒有說討厭他。

她只是……不能。

因為東宮。

因為秀女。

因為規矩。

既然如此。

那他就把這些全部解決。

想到這裡。

少年勐地站起身。

推門而出。

門外守夜的來喜被嚇了一跳。

“世子爺？”

蕭策沒有停。

徑直朝外走去。

“備馬。”

來喜一愣。

“現、現在？”

天都還沒亮。

蕭策腳步未停。

“進宮。”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王府已經亂成一團。

福生一邊追。

一邊急得滿頭大汗。

“爺！”

“您這麼早進宮做什麼？”

蕭策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

“找皇舅舅。”

福生：“……”

來喜：“……”

兩人對視一眼。

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完了。

真出事了。

福生硬著頭皮問：

“找……找陛下做什麼？”

蕭策握緊韁繩。

目光望向巍峨皇城。

聲音低沉而堅定。

“姐姐不是因為東宮才推開我嗎？”

“那我就去告訴皇舅舅。”

“姐姐不想進東宮。”

“讓他把姐姐的名字劃掉。”

空氣驟然安靜。

福生整個人都傻了。

來喜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兩人足足愣了好幾息。

才勐地反應過來。

“爺！！”

“不能去啊！！”

蕭策卻已經一夾馬腹。

黑馬長嘶一聲。

正要衝出王府。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策兒。”

蕭策動作微微一頓。

緩緩回頭。

主院門口。

謝雲昭披著一件素色外衫，快步走了過來。

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驚醒。

髮間還未來得及細細梳整。

顯然。

這番動靜還是驚動了主院。

母子二人隔著晨光。

遙遙相望。

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

謝雲昭緩緩走下臺階。

一步一步來到他的馬前。

抬頭望著自己的兒子。

輕聲問道：

“你要進宮？”

蕭策沒有隱瞞。

“是。”

“找你皇舅舅？”

“是。”

“為什麼？”

聲音依舊溫柔。

蕭策低頭看著自己的母妃。

沉默了一會兒。

才認真說道：

“姐姐不是不要我。”

“她只是不能。”

“因為她是秀女。”

“因為東宮。”

“只要東宮不要姐姐了。”

“姐姐就不用推開我了。”

“所以。”

“我要去找皇舅舅。”

“也要去找太子。”

“讓他們把姐姐還給我。”

話音落下。

整個王府。

安靜得落針可聞。

謝雲昭望著自己的兒子。

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怎麼辦。

她的策兒已經不是一時衝動。

不是少年意氣。

他是真的。

認定了姜青禾。

認定到……

連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謝雲昭望著馬背上的少年。

許久沒有說話。

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聲音依舊溫柔。

“策兒”

“母妃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謝雲昭輕輕攥緊袖中的手。

聲音很輕。

“你能告訴母妃。”

“青禾昨日……”

“同你說了什麼嗎？”

空氣忽然靜了下來。

蕭策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

母妃會問這個。

謝雲昭靜靜看著他。

眼裡沒有逼迫。

只有一個母親最後的確認。

“策兒。”

“母妃想聽你說。”

“一個字都不要漏。”

蕭策沉默了很久。

終於低下頭。

一點一點說了出來。

“姐姐說……”

“以後不要再翻牆了。”

“她把木板拆了。”

謝雲昭閉了閉眼。

輕輕點頭。

“還有呢？”

“姐姐說……”

蕭策喉結滾動了一下。

聲音越來越輕。

“她已經及笄了。”

“我也長大了。”

“男女有別。”

“以後……要守規矩。”

謝雲昭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還有。”

蕭策緩緩抬起頭。

眼眶又紅了。

“姐姐叫我……”

他停頓了很久。

才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世子。”

謝雲昭身子微微一僵。

她太清楚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因為這些年。

青禾從來沒有這樣叫過策兒。

她終究還是開始避嫌了。

謝雲昭壓下心裡的酸澀。

繼續輕聲問道：

“還有嗎？”

蕭策沉默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苦澀得厲害。

“姐姐說。”

“她如今是東宮待選秀女。”

“以後……”

“讓我別再去棲禾院了。”

“免得……”

“壞了東宮的規矩。”

最後一句落下。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謝雲昭久久沒有說話。

她終於明白。

為什麼策兒會突然要進宮。

因為在他聽來。

青禾不是在拒絕他。

而是在告訴他。

攔在他們之間的。

是東宮。

而不是她。

想到這裡。

她緩緩走近。

伸手輕輕握住韁繩。

“策兒。”

“你下來。”

聲音放得極輕。

像極了小時候哄他時的模樣。

蕭策沒有動。

只是低頭望著她。

“母妃。”

“再晚就來不及了。”

“姐姐很快就要殿選了。”

“我不能等。”

謝雲昭心口狠狠一縮。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母妃知道。”

“所以。”

她抬起頭。

望著自己的兒子。

輕輕說道：

“這件事。”

“交給母妃。”

蕭策明顯怔了一下。

“什麼？”

謝雲昭朝他伸出手。

“下來。”

“母妃替你進宮。”

蕭策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謝雲昭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這樣闖進宮。”

“見到你皇舅舅以後，要怎麼說？”

“見到太子以後，又要怎麼說？”

“你是打算站在東宮門口。”

“告訴太子，把未來太子妃讓給你？”

蕭策張了張嘴。

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確實沒有想那麼多。

他只知道。

不能讓姐姐去東宮。

謝雲昭望著他。

繼續輕聲說道：

“母妃是長公主。”

“也是皇上的親妹妹。”

“有些話。”

“由母妃去說，比你更合適。”

蕭策眼裡的光微微動了一下。

“真的？”

謝雲昭點頭。

“真的。”

“母妃什麼時候騙過你？”

這一句話落下。

福生和來喜同時低下了頭。

兩人誰也不敢抬眼。

因為他們都知道。

王妃騙了。

可他們一個字也不能說。

蕭策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掙扎。

又像是在猶豫。

最終。

還是翻身下了馬。

“好。”

他望著謝雲昭。

眼眶還有些紅。

卻第一次露出一點點希冀。

“那母妃今日就進宮。”

“好不好？”

謝雲昭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輕輕點了點頭。

“好。”

“母妃今日就去。”

“你先回聽雪軒。”

“等母妃回來。”

“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蕭策終於鬆開了韁繩。

低低應了一聲。

“嗯。”

說完。

他像是終於放下了壓在心口的大石。

轉身朝聽雪軒走去。

少年背影依舊挺拔。

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謝雲昭臉上的笑意。

終於一點一點散去。

她站在原地。

久久沒有動。

良久。

一滴眼淚。

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徐嬤嬤快步走上前。

輕輕扶住她。

聲音發顫。

“王妃……”

謝雲昭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

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盡數散去。

她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

卻透著不容更改的決絕。

“忠伯”

“去。”

“令人快馬傳信北境。”

忠伯微微一怔。

“王妃？”

沉默片刻。

才一字一句道：

“告訴王爺。”

“本宮準備送世子回北境。”

“今晚就走。”

話音落下。

院中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忠伯臉色驟變。

連徐嬤嬤都勐地抬起了頭。

“再讓人……”

她頓了頓。

喉間像堵著什麼。

許久。

才艱難地吐出後半句話。

“準備些軟筋散。”

徐嬤嬤臉色瞬間變了。

“王妃！”

謝雲昭緩緩望向聽雪軒。

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嬤嬤”

“不是本宮狠。”

“他自幼習武。”

“整個王府。”

“除了王爺。”

“沒人攔得住他。”

她頓了頓。

聲音已經帶上了壓抑的哽咽。

“本宮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再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軟筋散不會傷他的身子。”

“只是讓他暫時失了力氣。”

徐嬤嬤望著眼前的長公主。

嘴唇動了動。

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她知道。

王妃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