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靖北王府漸漸亮起了燈。

主院內。

圓桌上已經擺滿了熱騰騰的晚膳。

幾乎全是蕭策愛吃的。

糖醋排骨、松鼠鱖魚、桂花藕夾、栗子燜雞……

還有一盅一直放在小爐上溫著的蓮子百合湯。

香氣嫋嫋。

一如往日。

......

聽雪軒。

蕭策剛從軍營回來。

一身汗意未散，便先回房沐浴更衣。

換了一襲月白色錦袍後，連頭髮都未來得及完全擦乾，便快步往主院走去。

一路上。

少年眉宇間都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期待。

今日。

母妃進宮了。

她答應過自己。

會替自己去見皇舅舅。

會替自己去見皇后。

也會替自己去東宮。

姐姐……

是不是不用再做秀女了？

想到這裡。

連腳步都不由快了幾分。

......

人還未進門。

聲音便先傳了進去。

“母妃。”

謝雲昭正坐在桌前。

聞聲抬起頭。

看見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時，眸光微微一顫。

她忽然有些恍惚。

彷彿又看見了小時候。

那個每日練完武，滿頭大汗便撲進自己懷裡的小糰子。

一轉眼。

都已經十二歲了。

“站著做什麼？”

謝雲昭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朝他輕輕笑了笑。

“過來吃飯。”

蕭策笑著應了一聲。

快步走過去坐下。

剛坐穩。

便忍不住開口。

“母妃。”

“今日進宮……”

話才剛起。

謝雲昭便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的碗裡。

“先吃飯。”

蕭策一怔。

隨即失笑。

“好。”

他沒有再問。

低頭安安靜靜吃起飯來。

......

這一頓飯。

謝雲昭幾乎沒有動幾口。

反倒一直在給蕭策夾菜。

“這個。”

“也是你喜歡的。”

“還有這個。”

“軍營操練辛苦，多吃一點。”

蕭策望著自己已經堆成小山的飯碗，無奈笑了。

“母妃。”

“再夾就吃不完了。”

謝雲昭輕輕笑了一下。

“吃不完便慢慢吃。”

“以後……”

她的話說到一半。

卻忽然停住了。

蕭策抬起頭。

“以後什麼？”

謝雲昭微微垂下眼。

笑著搖了搖頭。

“沒什麼。”

“快吃吧。”

......

一頓飯。

吃得格外安靜。

安靜得連筷子輕輕碰到瓷碗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一旁伺候的徐嬤嬤低著頭。

眼眶卻早已泛紅。

整個主院。

彷彿只有蕭策一個人沒有察覺到異樣。

他還在想著。

待會兒母妃會告訴自己什麼。

皇舅舅有沒有答應。

皇后娘娘怎麼說。

姐姐……

是不是不用再進東宮了。

......

直到飯快用完。

謝雲昭才緩緩抬起手。

親自盛了一碗湯。

放到蕭策面前。

聲音一如往常溫柔。

“把湯喝了。”

蕭策低頭看了一眼。

忍不住笑了。

“母妃。”

“我都十二了。”

“怎麼還天天讓我喝湯？”

謝雲昭望著他。

眼裡滿是溫柔。

“十二怎麼了？”

“便是二十二。”

“在母妃眼裡。”

“也還是孩子。”

蕭策失笑。

“若父王聽見。”

“怕是又要笑我了。”

謝雲昭沒有接話。

只是輕輕往前推了推湯盅。

“快喝。”

“涼了就不好了。”

“嗯。”

蕭策沒有絲毫懷疑。

端起湯盅。

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直到最後一滴。

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湯盅。

抬起頭。

眼睛亮亮的望向謝雲昭。

像小時候每次做完功課，等著母親誇獎一樣。

“母妃。”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

飯廳。

忽然安靜了下來。

謝雲昭靜靜望著那隻空了的湯盅。

久久沒有說話。

蕭策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來。

“母妃？”

謝雲昭緩緩抬起頭。

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她望著自己的兒子。

沉默了很久。

終於輕輕開口。

“策兒。”

“母妃今日……”

“沒有進宮。”

飯廳裡。

靜得連燭火輕輕跳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蕭策明顯愣了一下。

像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沒有進宮？”

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目光裡滿是不解。

“為什麼？”

謝雲昭望著自己的兒子。

緩緩垂下眼。

“因為。”

“母妃騙了你。”

這一句話落下。

蕭策怔住了。

他望著謝雲昭。

久久沒有說話。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許久。

他才輕輕開口。

“騙我……什麼？”

謝雲昭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他。

眼眶越來越紅。

良久。

她才低聲說道：

“母妃答應你。”

“會替你進宮。”

“會替你去見你皇舅舅。”

“這些……”

“都是騙你的。”

蕭策臉上的血色。

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沒有生氣。

也沒有質問。

只是望著謝雲昭。

眼裡滿是茫然。

像是不明白。

母妃為什麼要騙自己。

“為什麼？”

少年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無措。

“母妃為什麼要騙我？”

謝雲昭閉了閉眼。

喉間發澀。

“因為母妃知道。”

“若不這樣。”

“你一定會自己進宮。”

蕭策沉默了。

片刻後。

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

“我會。”

他回答得很認真。

沒有一點隱瞞。

“母妃不去。”

“我便自己去。”

“總會有辦法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

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越是如此。

謝雲昭心裡便越疼。

她知道。

眼前這個孩子。

是真的已經認定了。

認定到……

任何人都勸不回來。

蕭策緩緩站起身。

朝謝雲昭笑了一下。

那笑容還有幾分少年人的乾淨。

“沒關係。”

“母妃不去。”

“我現在去。”

“我去同皇舅舅說。”

“姐姐不喜歡東宮。”

“也不想當太子妃。”

“皇舅舅會明白的。”

說著。

他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策兒。”

謝雲昭輕輕喚了他一聲。

蕭策腳步微頓。

回過頭。

“嗯？”

謝雲昭望著他的背影。

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可她還是輕聲說道：

“別去了。”

蕭策輕輕搖頭。

笑了笑。

“母妃。”

“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

少年抬腳。

朝門外走去。

然而。

才剛邁出一步。

他的腳步忽然微微一晃。

像是踩空了一般。

蕭策下意識扶住一旁的椅背。

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他低頭。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長的五指。

不知何時。

竟開始微微發顫。

蕭策微微皺了皺眉。

還以為只是今日軍營操練得太狠。

甩了甩手腕。

便準備繼續往外走。

可腳下才剛邁出一步。

膝蓋忽然一軟。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爺！”

福生下意識往前一步。

卻又硬生生停住。

雙拳死死攥緊。

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蕭策扶住桌沿。

這一次。

終於察覺出了不對。

他緩緩低下頭。

試著握了握拳。

沒有力氣。

一點力氣都沒有。

胸口驟然一沉。

少年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慢慢抬起頭。

望向謝雲昭。

“母妃……”

聲音裡。

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慌亂。

“我這是……”

謝雲昭坐在那裡。

眼眶通紅。

卻遲遲沒有回答。

這一刻。

整個飯廳安靜得可怕。

連唿吸都像是停住了。

蕭策又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可雙腿卻越來越沉。

像灌滿了鉛。

每走一步。

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終於。

他停了下來。

望著自己的母妃。

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睛。

一點一點紅了。

“母妃……”

“是你……”

這一句話。

他說得很輕。

輕得幾乎不像是在問。

更像是在確認。

謝雲昭緩緩閉上眼。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否認。

也沒有解釋。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