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初見
翌日。
天色才矇矇亮,聽雪軒裡便已有了動靜。
蕭策早早醒了。
這是他在北境養成的習慣。無論寒冬酷暑,只要天一亮,便再也睡不住。他自己穿好衣裳,束緊袖口,又將放在架上的小木槍抱了起來。
雪球也跟著醒了。
小傢伙抖了抖身上的毛,邁著四條短短的小腿,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一人一狼,一前一後出了房門。
福生和來喜被動靜驚醒,匆匆追出來時,蕭策已經站在廊下了。
來喜一邊替他披上小披風,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世子,您好歹等等奴才呀。若叫王爺知道您自己跑出來了,挨罰的又是奴才。”
蕭策任由他繫好披風,小臉一本正經。
“父王不會。”
來喜一臉欲哭無淚。
“王爺是不會罰您,可會罰我們啊。”
福生在旁邊默默點頭。
“世子,您就當心疼心疼奴才吧。”
蕭策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抱著木槍邁著小短腿走進院子中央。
晨風微涼,院中紅梅枝頭還凝著露意。
木槍破空。
刺、挑、噼、收。
動作雖還帶著幾分孩童的稚嫩,卻已經初具章法,隱隱有了幾分靖北王的影子。
雪球也沒閒著,一會兒追著落葉跑,一會兒繞著蕭策打轉,一會兒又撲到樹下,伸爪去扒拉半片被風吹來的枯葉。
練著練著,蕭策忽然停了一下。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自覺朝院子東側那堵白牆望了一眼。
不過一瞬,便又收回目光,繼續練槍。
來喜蹲在廊下,抱著膝蓋打了個哈欠。
“福生。”
“嗯?”
“你有沒有覺得,世子今天怪怪的?”
福生正低頭擦著隨身的小刀,聞言抬頭看了一眼。
院子中央,小世子正一臉認真地練槍。
看上去很乖。
可福生跟了他這幾年,最怕的就是他看上去很乖。
太乖,往往就要出事。
福生沉默片刻。
“哪裡怪?”
來喜撓了撓腦袋。
“說不上來。”
他壓低聲音。
“總覺得……好像在打什麼主意。”
福生望著院中那個小小的身影,慢慢點了點頭。
“嗯。”
“我也覺得。”
來喜頓時來了精神。
“你也發現了?”
福生認真想了想,道:“世子今日安靜得有些反常。”
來喜神色一凜。
“越反常,越危險。”
兩人對視一眼。
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同一種熟悉的恐懼。
在北境的時候,他們已經吃過太多虧了。
院子裡,蕭策已經練完了一套槍法。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剛準備繼續,忽然——
院牆另一頭,傳來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
“木槿快,把我瓶子拿來。”
“姑娘,這麼冷....”
“李爺爺說冬天的晨露最好,最乾淨了。”
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清甜。
像冬天清晨的一聲雀鳴。
又像風吹過簷角的風鈴。
清清脆脆。
格外好聽。
蕭策握著木槍的小手,倏然一頓。
是……
昨天那個聲音。
那笑聲很輕,卻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染力,連聽雪軒裡的晨風,都彷彿柔和了幾分。
雪球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嗚!”
它低低叫了一聲,轉身便朝院牆跑去,在牆根下東聞聞、西嗅嗅,又繞著院牆轉了一圈,尾巴輕輕搖了起來。
蕭策站在原地,望著那堵院牆。
腦海裡,不由自主想起昨晚昭華殿裡,所有人提起那個名字時臉上的笑。
青禾。
皇祖母說,她很喜歡笑。
皇后娘娘說,她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承安表哥說,青禾姐姐笑起來最好看。
到底……
是什麼樣子的?
蕭策低頭看了看雪球。
雪球已經開始扒拉院牆。
小傢伙抿了抿唇,又望了一眼那堵高牆,那雙烏黑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屬於五歲孩子的好奇。
半晌,他往院牆方向走去。
輕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開口。
“雪球。”
雪球回頭。
“要去嗎?”
雪球:“嗚?”
蕭策神情嚴肅。
“你先去。”
“我去帶你回來。”
身後,福生和來喜一回頭,兩個人同時僵在原地。
來喜緩緩張大嘴巴。
“福……福生……”
福生眼皮狠狠一跳。
“壞了。”
“世子要翻牆。”
福生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
“世子!”
“王爺交代過,不許翻牆!這裡是京城!”
蕭策已經走到牆邊。
聞言,他腳步微微一頓,轉過頭,小臉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我沒有翻。”
福生剛鬆了半口氣。
下一瞬,便見小傢伙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大石,又抬頭瞧了瞧院牆旁那棵歪脖子老樹,最後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爬樹。”
福生:“……”
來喜:“……”
有什麼區別嗎?
來喜欲哭無淚。
“世子,您掉下來怎麼辦?”
蕭策抬頭望了一眼不過兩人高的院牆,又低頭看看自己,神情格外淡定。
“摔不壞。”
這話他說得一點都不心虛。
在北境,父王帶著他上山下河,翻坡爬樹是常有的事。這點高度,於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
來喜一把抱住他的腿。
“可王爺會打壞我們啊!”
蕭策低頭看著來喜。
沉默片刻。
竟還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腦袋。
“不會。”
“父王講道理。”
來喜眼淚都快下來了。
就在三人僵持間,只聽“嗖”的一聲,一道灰白色的小身影忽然踩著樹幹,靈巧地躍上牆頭。
是雪球。
“嗚!”
雪球站在牆頭,回頭朝蕭策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催他。
蕭策眼睛一亮。
“雪球。”
下一刻,雪球已經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院牆另一邊,很快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緊接著——
一道少女清甜的驚唿聲響起。
“呀!”
“哪裡來的小傢伙?”
蕭策心頭微微一動。
就是這個聲音。
他再也按捺不住,踩著樹幹,動作熟練地往上爬。
福生和來喜急得團團轉。
“世子!”
“那是別人家的院子啊!”
“世子您慢點!”
可蕭策哪裡還聽得進去。
不過片刻,小小的人已經穩穩蹲在了牆頭。
寒風徐徐。
牆的另一邊,是與聽雪軒截然不同的一方天地。
院中裡幾株紅梅開得正盛,廊下襬了幾盆山茶,角落還種著幾味耐寒的藥草。
不遠處。
一個身著淺青色襦裙的小姑娘正半蹲著在院牆下的草叢邊。
雪球邁著四條小短腿,屁顛屁顛跑到她腳邊。
姜青禾低頭一看,眼睛一下便亮了。
“咦?”
她緩緩蹲下身,沒有半點害怕,反而朝雪球伸出白皙的小手。
“是小狼?”
“你怎麼會在這裡呀?”
雪球歪著腦袋聞了聞。
下一瞬,竟主動把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進了她掌心。
木槿都看呆了。
“姑娘!”
“這是狼啊!”
姜青禾卻笑著摸了摸雪球的腦袋。
“它還是個孩子。”
“不會欺負人的。”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溫柔得像春風。
牆頭上的蕭策,卻忽然怔住了。
雪球……
居然讓她摸。
雪球從來不讓陌生人碰。
就連北境軍營裡那些叔叔們,想摸一下它的腦袋,都要被它齜牙嚇回去。
可是現在。
它卻乖乖蹭著那個姐姐的掌心。
像是在撒嬌。
蕭策正愣神,姜青禾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一瞬,晨光恰好落進她眼底。
蕭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一雙眼睛。
乾淨,澄澈。
像北境夜空裡最亮的星星,全都落進了她的眸子裡。
那雙眼睛望向他的時候,像是在笑。
又好像真的會說話。
蕭策呆呆望著她。
他忽然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爬上這堵牆,也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偷偷看一眼。
他的眼裡,只剩下那雙眼睛。
還有那個朝自己笑的小姑娘。
母妃已經很好看了。
可是……
姐姐更好看。
尤其是眼睛。
好漂亮。
真的好漂亮。
姜青禾望著牆頭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也微微怔了一下。
小傢伙生得實在精緻。
眉眼像畫出來的一般,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望著自己。
明明板著一張小臉,卻莫名讓人覺得可愛。
她彎起眼睛,衝他輕輕笑了。
“原來。”
“還有一隻小狼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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