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消失了三天
夜色沉沉。
靖北王府的大門。
緩緩開啟。
一輛青布馬車,悄無聲息駛出了王府。
沒有儀仗。
沒有送行。
更沒有人知道。
今夜離開京城的。
是靖北王府唯一的世子。
......
車輪碾過長街。
發出低沉而緩慢的聲響。
咕嚕嚕——
咕嚕嚕——
車廂內。
靜得可怕。
蕭策靠坐在車壁旁。
軟禁散的藥效仍未散去。
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連抬起來擦眼淚都做不到。
少年只是安靜坐著。
望著車窗外越來越遠的京城。
眼睛紅得厲害。
卻再也沒有哭出聲音。
哭得太久。
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福生跪坐在一旁。
一路上。
幾次偷偷抬頭。
又幾次低下頭。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世子爺。
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如今卻像一隻被人硬生生折斷了翅膀的小狼。
一句話也不說。
只是望著窗外。
不知道在想什麼。
馬車緩緩駛過朱雀大街。
又拐過長樂坊。
終於。
京城那座高大的城門。
漸漸映入眼簾。
蕭策忽然輕輕開口。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福生。”
福生鼻子一酸。
連忙應道:
“爺。”
蕭策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望著窗外。
“過了城門。”
“是不是……”
“就回不來了?”
......
福生喉嚨狠狠一堵。
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策也沒有等他的回答。
只是緩緩垂下眼。
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澀得讓人心碎。
“姐姐……”
“應該已經睡了吧。”
……
這一句話。
讓福生徹底紅了眼。
都這個時候了。
世子爺想的。
還是姜姑娘。
他死死低著頭。
眼淚不斷砸在衣袍上。
忽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勐地攥緊了自己的袖口。
就在剛才。
離開聽雪軒前。
他故意落在了最後。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世子爺身上。
偷偷折返了一步。
走到了那堵熟悉的院牆下。
福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這是他得知王妃決定將世子送回北境後。
趁著無人注意。
悄悄寫下的。
他一直揣在懷裡。
就是想著。
若世子當真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
至少……
還能有一樣東西,替世子送到姑娘手裡。
福生緩緩抬起頭。
望向院牆另一邊。
手中的信被他攥得緊了又緊。
終究還是咬了咬牙。
抬手朝棲禾院輕輕擲了過去。
他望著那堵院牆。
眼淚掉了下來。
那封信。
劃過夜色。
越過高牆。
消失在棲禾院裡。
福生不知道。
它落在了哪裡。
也不知道。
姜姑娘會不會看見。
他只是對著那堵牆。
輕輕說了一句。
“姜姑娘。”
“求您……”
“別怪世子爺。”
......
想到這裡。
福生緩緩閉上眼。
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在心裡默默說道。
爺。
奴才只能幫您到這裡了。
剩下的……
就看老天爺了。
......
馬車繼續向北。
身後的京城。
越來越遠。
而棲禾院內。
一封靜靜躺在夜色裡的信。
還沒有人發現。
.....
距離那一夜,已經過去了三天。
盛夏依舊。
可棲禾院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海棠樹下。
姜青禾捧著一本醫書,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書頁停留在同一頁。
始終沒有翻動。
風吹過。
樹影輕輕搖曳。
她卻只是出神地望著院牆。
那堵熟悉的院牆。
空空蕩蕩。
什麼也沒有。
“姑娘。”
白芷端著一碟冰鎮蓮子走過來。
笑著放到石桌上。
“天氣熱,夫人特地讓廚房做的。”
姜青禾回過神。
輕輕“嗯”了一聲。
卻沒有動。
白芷與木槿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
這幾天。
姑娘一直都是這樣。
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不是發呆。
就是望著那堵院牆出神。
偶爾聽見隔壁有什麼動靜。
還會下意識抬頭。
可每一次。
那堵牆後都靜悄悄的。
什麼人也沒有。
木槿輕輕嘆了口氣。
她隱隱猜得到。
姑娘是在等世子爺。
可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們誰也不知道。
只知道……
從宮裡回來以後。
世子爺來了一趟。
兩人在院子裡說了很久的話。
之後。
姑娘便命人把木板撤了。
還說。
以後世子爺不能再翻牆了。
至於為什麼。
姑娘沒說。
她們也不敢問。
……
姜青禾緩緩放下醫書。
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這幾日。
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像少了什麼。
可偏偏。
她又逼著自己不要去想。
不能想。
阿策只是年紀小。
錯把依賴當成了喜歡。
等過一陣子。
自然就好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越是這樣想。
心裡反而越亂。
亂得連夜裡都睡不好。
夢裡。
總是少年那雙通紅的眼睛。
還有那一句。
——我想娶的人,是姐姐。
想到這裡。
姜青禾輕輕閉上眼。
胸口又是一陣發悶。
就在這時。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妹妹!”
姜青禾抬起頭。
只見姜予澤大步走了進來。
額頭還帶著汗。
顯然是剛從軍營回來。
“二哥。”
姜青禾勉強揚起一抹笑。
“今日怎麼這麼早?”
姜予澤毫不客氣地坐到她對面。
端起桌上的涼茶便灌了一大口。
“今日軍營沒什麼事,就提前回來了。”
說著。
他忽然“咦”了一聲。
“對了。”
“你最近見過蕭策沒有?”
姜青禾握著茶盞的手。
幾不可察地一緊。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怎麼了?”
姜予澤撓了撓頭。
一臉納悶。
“奇怪得很。”
“那小子已經三天沒去軍營了。”
“霍景川今日還特地跑去靖北王府找他。”
“結果門房說,世子這幾日都沒出門。”
說著。
他抬頭看向姜青禾。
“我還以為。”
“他又翻牆來找你了。”
“他沒來?”
……
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姜青禾微微一怔。
“三天……”
她緩緩抬起頭。
望向隔壁聽雪軒。
三天沒有去軍營。
也沒有……
來找她?
她緩緩攥緊了手裡的茶盞。
心底忽然掠過一絲說不出的不安。
“沒有。”
她輕輕搖頭。
“他沒來。”
姜予澤皺了皺眉。
“這可不像他。”
“平日裡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黏著你。”
“如今居然能忍住三天?”
一句話。
讓姜青禾眼睫輕輕一顫。
是啊。
不像阿策。
那個從五歲起,幾乎日日都會翻過院牆來找她的人。
怎麼會三天都沒有出現?
難道……
真的被她傷到了?
想到這裡。
姜青禾胸口忽然一陣發悶。
姜予澤卻還在嘀咕。
“他就算病了。”
“也得爬來見你一面才對。”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句話。
讓姜青禾的睫毛輕輕一顫。
她抿了抿唇。
努力壓下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
“或許……”
“他在生我的氣吧。”
聲音很輕。
像是在說給姜予澤聽。
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姜予澤卻直接擺了擺手。
“不可能。”
“蕭策生誰的氣,都不可能生你的氣。”
“那小子什麼德行,我還能不知道?”
“小時候你把他最喜歡的木劍弄斷了,他還怕你自責,騙你說是他自己摔壞的。”
“後來你因為這事,給他做了一個月點心。”
“他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那些早已快被遺忘的畫面。
忽然一下子清晰起來。
少年抱著斷成兩截的木劍。
紅著耳朵。
一個勁地說。
“姐姐別難過。”
“是阿策自己弄壞的。”
姜青禾“......”
姜予澤還在說。
“還有前年。”
“你病了一場。”
“那小子守在你房門口,硬是不肯走。”
“後來還是靖北王親自把人拎回去的。”
“這種人。”
“你說他三天不來找你?”
“不可能。”
每說一句。
姜青禾心裡的不安。
便重上一分。
她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阿策會不會……
真的很難過。
她只想著。
拉開距離。
讓他自己想明白。
卻從未想過。
那個從小什麼都藏不住的小狼崽。
會不會一個人躲起來。
默默舔舐傷口。
想到這裡。
姜青禾忽然站了起來。
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姜予澤一臉疑惑。
“妹妹?”
“二哥。”
“我過去看看。”
姜予澤一愣。
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隔壁。
頓時笑了。
“這才對嘛。”
“去哄哄那小子。”
“估計沒兩句話,又跟從前一樣了。”
姜青禾沒有應聲。
只是一步一步朝院牆走去。
越靠近。
心裡的不安便越濃。
直到停在那堵熟悉的院牆前。
她下意識屏住唿吸。
靜靜聽著牆那邊的動靜。
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少年練槍時的破空聲。
沒有福生和來喜嬉鬧的聲音。
甚至安靜得……
連一句說話聲都聽不見。
那一瞬。
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毫無預兆地漫了上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