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封信
姜予澤走後。
棲禾院重新安靜了下來。
院裡的風輕輕吹過。
海棠樹枝微微搖曳。
卻吹不開姜青禾心裡的那股沉悶。
她仍舊站在院牆邊。
望著那頭靜得出奇的聽雪軒。
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三天……
阿策已經三天沒有去軍營了。
也沒有來找她。
為什麼?
她明明已經告訴自己。
這樣才是最好的。
他慢慢放下。
慢慢回到從前。
可為什麼……
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胸口反而悶得厲害。
像壓著一塊石頭。
連唿吸都有些困難。
良久。
姜青禾輕輕垂下眼。
轉身重新走回海棠樹下坐下。
石桌上。
那本醫書依舊翻在方才那一頁。
她拿起來。
想讓自己靜一靜。
可目光落在書上。
腦海裡浮現的。
卻全是那個紅著眼眶的少年。
姜青禾心口勐地一縮。
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她連忙將醫書放下。
閉了閉眼。
努力不讓自己再去想。
就在這時。
一陣微風吹過。
捲起海棠樹下幾片枯葉。
也吹開了草叢裡的一角雪白。
姜青禾微微一怔。
下意識低頭望去。
草叢裡。
靜靜躺著一封信。
像是在那裡放了許久。
若不是方才那陣風。
幾乎與落葉融為一處。
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姜青禾緩緩彎下身。
將那封信拾了起來。
信封已經有些皺了。
邊角還沾著泥土。
像是……
從什麼地方飛過來的一樣。
她的指尖忽然頓了一下。
目光緩緩落向院牆。
那堵牆。
就在海棠樹旁。
這些年。
阿策日日都是從那裡翻過來的。
一個念頭。
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
她緩緩低下頭。
重新望向手裡的信。
心跳。
忽然快了幾分。
沒有署名。
也沒有落款。
她輕輕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紙張皺皺巴巴。
像是寫信的人。
反覆折起。
又反覆開啟。
猶豫了許久。
才終於鼓起勇氣送出來。
姜青禾緩緩展開。
映入眼簾的第一行字。
讓她整個人。
徹底愣在了原地。
「姜姑娘。
奴才是福生。
奴才斗膽,給姑娘寫了這封信。
若姑娘看完覺得奴才多事了,燒了便是,只求姑娘不要怪罪爺。
主子的事情,本不是奴才能多嘴的。
可奴才若不寫,只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就在剛剛,王妃吩咐奴才收拾爺的衣物。
奴才這才知道。
王妃要送爺回北境找王爺。
怕爺不肯,還準備了藥。
可爺還在軍營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一直以為,王妃今日真的會進宮替他求皇上。
還高高興興地跟奴才說,等姑娘不用進東宮了,就不會再為難了。
奴才聽著心裡就難受。
爺今晚就要被走了。
王妃不會給爺見姑娘的機會的。
姑娘。
爺真的很喜歡您。
奴才從來沒見過爺這麼喜歡一個人。
爺從小就倔。
如果有冒犯到姑娘奴才幫爺道歉。
爺他只是怕。
他怕姑娘嫁人。
怕失去姑娘。
奴才不知道姑娘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不是還來得及。
奴才斗膽敢問姑娘心裡
哪怕有一點點捨不得爺。
能不能……
等等他。
若不能
姑娘權當從來沒看過這封信。
姑娘放心。
爺就是怪自己。
也捨不得怪姑娘。
這封信。
是奴才自己的主意。
與爺無關。
若以後爺知道了。
姑娘千萬別告訴爺。
是奴才寫的。
福生叩上。」
海棠樹下。
忽然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姜青禾握著信紙。
久久沒有動。
直到一滴眼淚。
毫無預兆地落在紙上。
將"王妃不會給爺見姑娘的機會"那幾個字。
慢慢暈開。
她怔怔望著那行字。
腦海裡。
忽然浮現出那一日。
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眼眶通紅。
卻還是固執地說。
“我等。”
“等姐姐願意看著我。”
“等姐姐願意相信。”
“多久。”
“我都等。”
她緩緩閉上眼。
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
一顆。
一顆。
落了下來。
......
海棠樹下。
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
姜青禾低著頭。
久久沒有動。
福生那封信。
仍被她輕輕握在手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眼淚什麼時候停了。
只是怔怔望著眼前那堵院牆。
忽然浮現出七年前的那個冬天。
有一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弟弟。
從院牆上掉下來了。
他還會紅著耳朵說。
“姐姐……”
“你好漂亮。”
想到這裡。
姜青禾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
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她緩緩低下頭。
指尖輕輕覆上心口。
隔著衣襟。
觸到了一抹熟悉的冰涼。
她沉默片刻。
緩緩將它取了出來。
是一枚狼牙。
七年過去。
狼牙依舊潔白如初。
繫著它的紅繩,不知換了多少回。
唯一未曾改變的。
始終只有這一枚狼牙。
姜青禾輕輕摩挲著它。
目光一點一點柔和下來。
這是阿策五歲那年,送給她的第一份年禮。
後來她才知道。
這枚狼牙,是他第一次獨自獵到獵物所得。
也是屬於那個小小少年,人生中的第一份榮耀。
他沒有留給自己。
而是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她手裡。
從那個只到她腰間、總喜歡追在她身後喊“姐姐”的小糰子。
到如今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蕭策年年春獵奪魁。
贏回來的彩頭、珍寶,數不勝數。
可無論得了什麼。
他總會第一時間捧到她面前。
笑著說一句。
“姐姐,這個送你。”
可在姜青禾心裡。
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寶。
都比不上掌心這一枚小小的狼牙。
這是她收到他送的第一份禮物。
也是那個五歲小少年。
毫無保留送給她的第一份榮耀。
……
姜青禾緩緩閉上眼。
腦海裡。
一幕幕畫面悄然浮現。
是那個從院牆上摔下來,紅著臉誇她漂亮的小糰子。
是日日跟在她身後,一聲又一聲喊著“姐姐”的小狼崽。
是為了護著她,哪怕受了罰也不肯低頭的少年。
也是那個站在她面前。
紅著眼眶,一遍又一遍告訴她。
“我喜歡姐姐。”
最後。
所有畫面。
都定格在了那一天。
少年眼眶通紅。
站在她面前。
明明疼得快要碎掉了。
卻還是輕輕笑著,對她說——
“姐姐。”
“我明天再來。”
想到這裡。
姜青禾心口驟然一疼。
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終於明白。
自己親手推開的。
從來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弟弟。
而是一個喜歡了自己整整七年的少年。
那個她從小疼到大的小崽子。
終究還是被她傷透了心。
許久。
姜青禾緩緩睜開眼。
眼底最後一絲迷惘與掙扎,終於一點一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輕輕握緊掌心的狼牙。
在心裡,一字一句地對自己說道:
姜青禾。
既然騙不了自己的心。
那便勇敢的去接受。
她緩緩抬起頭。
望向北方。
她輕輕彎起唇角。
眼底卻泛起了淚光。
“阿策。”
“這一次。”
“換姐姐走向你。”
“你來不及完成的事。”
“姐姐替你完成。”
......
與此同時。
北境。
靖北軍大營。
營帳外,狂風捲著黃沙。
一隊騎兵疾馳而入。
“報——”
“京城急報!”
主帳內。
蕭正曄正低頭看著北境佈防圖。
聽見聲音。
抬眸望去。
“進。”
親兵快步入帳。
雙手奉上一封信。
“王爺。”
“王府的書信。”
蕭正曄一怔。
雲昭?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熟悉的簪花小楷。
確實是自己夫人的字跡。
可下一刻。
他的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
莫非京裡出事了?
他太瞭解自己的夫人了。
若不是出了大事。
她絕不會動用軍中急遞。
蕭正曄緩緩拆開信。
營帳內。
一時安靜得只剩風聲。
信並不長。
可蕭正曄卻看了很久。
久到帳外親兵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只見王爺握著信紙的手。
一點一點收緊。
良久。
他緩緩閉上眼。
低低嘆了一口氣。
“昭昭啊昭昭……”
“你這回。”
“是真捨得。”
……
他重新低頭。
又將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營帳裡靜了很久。
蕭正曄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裡。
全是心疼。
“臭小子。”
“終於知道疼了。”
可下一刻。
他的笑意便慢慢斂去。
雲昭在信裡沒有問他怎麼辦。
因為她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她只是告訴他。
策兒已經在來北境的路上。
剩下的。
交給他這個當父王的。
蕭正曄緩緩將信摺好。
重新放回信封。
然後望向帳外。
沉默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來人。”
“王爺。”
“傳本王令。”
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低沉。
“倘若世子到了以後。”
“沒有本王允許。”
“不許他離開軍營一步。”
說完。
他又輕輕補了一句。
“另外。”
“讓廚房準備些清淡的。”
“那臭小子……”
“怕是一路都沒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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