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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姜府主院仍亮著燈。
姜敬謙剛從書房議完事回來。
林瓊玉早已命廚房備好了夜宵。
見他落座,便自然地替他盛了一碗熱湯。
夫妻二人一邊用著夜宵。
一邊閒話家常。
屋內燈火溫暖。
滿是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丫鬟輕輕的聲音。
“老爺、夫人。”
“姑娘來了。”
林瓊玉笑了笑。
“快讓囡囡進來。”
房門緩緩開啟。
姜青禾走了進來。
她眼眶微紅。
神色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姜敬謙一見寶貝女兒,臉上立刻浮起笑意。
“囡囡來了。”
“快過來,陪爹吃點東西。”
然而。
姜青禾卻沒有動。
她一步一步走到屋子中央。
在父母疑惑的目光中。
緩緩跪了下去。
“撲通——”
膝蓋落地。
屋內驟然安靜。
姜敬謙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整個人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囡囡!”
他三兩步走到女兒面前。
伸手便要扶她。
“這是做什麼?”
“快起來。”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告訴爹。”
“爹給你做主。”
林瓊玉也快步走了過來。
蹲下身。
輕輕握住女兒冰涼的手。
“囡囡。”
“先起來。”
“有什麼事,我們慢慢說。”
姜青禾卻輕輕搖了搖頭。
眼淚已經蓄滿眼眶。
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朝著父母。
重重磕了一個頭。
“女兒不孝。”
“求父親、母親原諒。”
姜敬謙心都揪了起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先起來!”
“天塌下來還有爹給你頂著!”
“你這樣跪著,是想疼死爹是不是?”
一句話。
姜青禾眼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
她輕輕閉了閉眼。
聲音微微發顫。
“爹。”
“娘。”
“女兒……”
“不想進東宮了。”
……
空氣忽然靜了。
姜敬謙整個人愣在原地。
甚至有些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姜青禾緩緩抬起頭。
眼眶通紅。
卻沒有半分退縮。
“女兒明日會進宮。”
“親自向皇后娘娘請罪。”
“求皇后娘娘。”
“殿選之日……”
“撂了女兒的牌子。”
“賜女兒宮花。”
“女兒……”
“不想進東宮。”
……
屋內久久沒有人說話。
姜敬謙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
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怎麼也沒想到。
那個從小最守規矩的女兒。
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而林瓊玉。
卻只是靜靜望著女兒。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震驚。
只是看著那雙哭紅的眼睛。
看著女兒眼底那份掙扎過後的堅定。
良久。
她輕輕握緊姜青禾的手。
聲音很輕。
“囡囡。”
“你想清楚了嗎?”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想清楚了。”
“女兒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清醒過。”
她緩緩朝著父母再次叩首。
聲音微微發顫。
“女兒知道。”
“這一條路,很難走。”
“女兒也不知道,將來會走到哪裡。”
“更不知道……”
“結果會是如何。”
她緩緩攥緊掌心。
那枚狼牙靜靜躺在那裡。
硌得掌心微微發疼。
卻也讓她第一次,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可女兒……”
“願意去賭。”
“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女兒今日跪在這裡,不是求父親母親成全。”
“而是求父親母親原諒。”
她輕輕閉上眼。
眼淚也落了下來。
“若將來。”
“結果不盡如人意。”
“請父親母親……”
“原諒女兒的任性。”
……
屋內。
靜得針落可聞。
姜敬謙站在那裡。
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女兒。
又看看一旁眼眶發紅的妻子。
腦子裡一團亂。
他的囡囡……
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叫願意去賭?
什麼叫結果不盡如人意?
又什麼叫……
原諒她的任性?
不就是……
不想進東宮嗎?
怎麼忽然說得像要天塌下來一樣?
姜敬謙越想越煳塗。
剛想開口。
卻見林瓊玉輕輕蹲下身。
替女兒拭去眼角的淚。
沉默良久。
終於輕聲問了一句。
“囡囡。”
“是策兒。”
“對嗎?”
……
姜青禾緩緩閉上眼。
沒有說話。
也沒有否認。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瞬。
林瓊玉心裡最後一絲僥倖。
也徹底散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眼裡沒有責怪。
只有心疼。
然而。
一旁的姜敬謙卻整個人愣住了。
他看看妻子。
又看看女兒。
半晌。
才一臉茫然地開口。
“等等。”
“你們……”
“在說什麼?”
“什麼策兒?”
“哪個策兒?”
林瓊玉轉頭看了丈夫一眼。
眼眶還泛著紅。
卻還是輕輕回了一句。
“還能有哪個策兒。”
姜敬謙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像是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伸手指了指女兒。
又指了指隔壁靖北王府的方向。
聲音都變了調。
“蕭策?!”
“囡囡喜歡蕭策?!”
姜青禾被父親這一嗓子喊得耳尖瞬間泛起了紅。
姜敬謙整個人都僵住了。
嘴巴張了又張。
半天。
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
“你……”
“他……”
“你們……”
向來能言善辯的吏部尚書。
這一刻。
竟生生把自己說結巴了。
“不是……”
“那臭……那小子……”
“不是天天追著你喊姐姐嗎?”
“你……”
“你怎麼……”
姜敬謙一臉不可思議。
“夫人。”
“你早就知道?!”
林瓊玉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林瓊玉沒好氣地看著他。
“告訴你有用嗎?”
“你看得出來?”
一句話。
姜敬謙頓時啞了。
仔細想想。
還真……
看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
那臭小子就是黏姐姐。
畢竟。
從五歲黏到十二歲。
誰會往男女之情上想?
屋內。
再次安靜下來。
姜敬謙緩緩低頭。
重新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
這一次。
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沒有震驚。
沒有責怪。
只有一個父親。
對自己女兒的心疼。
他輕輕蹲下身。
聲音放得很輕。
“囡囡。”
“告訴爹。”
“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策兒喜歡你。”
“還是……”
他頓了頓。
輕輕握住女兒的手。
“你也喜歡上他了?”
……
姜青禾緩緩垂下眼。
許久。
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是。”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姜敬謙蹲在女兒面前。
望著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
忽然覺得心口堵得厲害。
他從來沒想過。
自己的囡囡會為了一個人。
跪在自己和夫人面前。
姜青禾輕輕吸了一口氣。
緩緩開口。
“爹。”
“娘。”
“女兒知道。”
“無論是年紀亦或是如今的處境。”
“我和阿策。”
“都不該。”
“所以這些日子。”
“女兒一直告訴自己。”
“那只是阿策年少不懂事。”
“等他長大。”
“一切都會過去。”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裡卻滿是苦澀。
“女兒甚至以為。”
“只要自己狠下心。”
“離他遠一點。”
“再遠一點。”
“阿策總有一天會放下。”
她輕輕垂下眼。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哽咽。
“可直到今日。”
“女兒才終於明白。”
“放不下的人……”
“從來不只是阿策。”
唇角輕輕顫了一下。
“還有女兒。”
一句話。
林瓊玉眼眶瞬間紅了。
姜青禾緩緩閉上眼。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娘。”
“您從小教女兒。”
“女子當知禮、守禮。”
“女兒一直記著。”
“也一直這樣做。”
“所以當女兒知道阿策的心意時。”
“女兒第一件事。”
“不是高興。”
“而是害怕。”
“害怕毀了他的前程。”
“害怕辜負爹孃這些年的教導與疼愛。”
“更害怕……”
“毀了姜家和靖北王府兩家的情分。”
她說到這裡。
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女兒拼命告訴自己。”
“不能喜歡。”
“不可以喜歡。”
“可……”
她緩緩攥緊胸前那枚狼牙。
像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
泣不成聲。
“女兒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直到今天。”
“女兒才知道。”
“原來不是阿策一個人在掙扎。”
“女兒……”
“也早就喜歡上他了。”
“只是女兒一直不敢承認。”
……
說完最後一句。
姜青禾朝著父母。
再次重重叩首。
額頭貼著地面。
久久沒有抬起。
“女兒知道。”
“今日所求。”
“很任性。”
“也很自私。”
“可女兒這一生。”
“第一次想為自己爭一次。”
“若父親母親不允。”
“女兒絕不會違逆。”
“女兒依舊會進宮。”
“依舊會遵父母之命。”
“只是……”
她輕輕閉上眼。
淚水打溼了青磚。
"但女兒這一輩子,恐怕都不會真正開心。"
……
這一句話落下。
屋裡。
再沒有一個人說話。
姜敬謙緩緩別過頭。
眼眶已經紅了。
他緩緩蹲下身。
沒有說同意。
也沒有說反對。
只是伸出手。
輕輕扶住了女兒的手臂。
“起來。”
姜青禾輕輕搖了搖頭。
“爹。”
“讓女兒跪一會兒吧。”
“女兒心裡……”
“會好受一些。”
一句話。
姜敬謙心口勐地一疼。
他望著眼前這個從小捧在手心長大的女兒。
忽然紅了眼眶。
“傻孩子。”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
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你有什麼錯?”
“你喜歡一個人。”
“不是錯。”
“喜歡誰。”
“也不是錯。”
姜青禾怔怔抬起頭。
淚眼朦朧地望著自己的父親。
姜敬謙輕輕嘆了一口氣。
“起來。”
“爹養了你十五年。”
“不是為了讓你這樣跪自己的。”
這一句話。
姜青禾眼裡的淚。
瞬間決堤。
她死死咬著唇。
哭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姜敬謙終究還是捨不得。
雙手扶住女兒。
一點一點將她扶了起來。
還像小時候一樣。
替她拍了拍裙襬上的灰。
“宮裡的事。”
“交給爹和你娘。”
“東宮也好。”
“殿選也好。”
“這些都不用你操心。”
“你先回去。”
“好好睡一覺。”
“剩下的。”
“讓爹去想。”
姜青禾眼眶通紅。
輕輕搖頭。
“爹。”
“都是女兒不好。”
“讓父親母親為難了。”
姜敬謙沒好氣地伸手。
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動作卻溫柔得很。
“知道讓爹孃為難。”
“以後就少哭一點。”
“你一哭。”
“爹比誰都難受。”
一句話。
屋裡的氣氛終於緩和了幾分。
姜青禾含著眼淚。
輕輕笑了一下。
姜敬謙也跟著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
眼眶卻越來越紅。
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
低聲說道:
“囡囡。”
“回去休息吧。”
“相信爹。”
“無論最後結果如何。”
“爹和你娘。”
“都會站在你這邊。”
……
姜青禾怔住了。
望著眼前這個永遠把自己護在身後的父親。
緩緩紅了眼眶。
她朝著父母。
再次鄭重福身。
“女兒……”
“謝父親。”
“謝母親。”
說完。
她緩緩退出了主院。
房門緩緩關上。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姜敬謙站在原地。
沉默了很久。
忽然重重嘆了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夫人。”
林瓊玉抬眸看他。
姜敬謙一臉悲憤。
“咱們辛辛苦苦養了十五年的囡囡……”
“被隔壁家的豬拱了。”
林瓊玉:“……”
她沒好氣地白了丈夫一眼。
“有你這麼說世子的嗎?”
姜敬謙立刻瞪眼。
“我說錯了?”
“小時候天天翻咱們家牆。”
“我還當他是孩子。”
“結果他是來拱白菜的!”
“我還天天誇那臭小子懂事!”
“我懂他個……”
說到一半。
他忽然想起隔壁那位還是靖北王世子。
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氣得又坐了回去。
林瓊玉看著丈夫那副吃癟的模樣。
眼底總算浮起一絲笑意。
“現在知道了?”
姜敬謙捂著胸口。
一臉痛心。
“我現在知道有什麼用?”
“人都喜歡上了!”
“怪不得那臭小子這些年看囡囡的眼神越來越不對。”
“我還以為他護食!”
林瓊玉幽幽補了一句。
“他是護食。”
“護的是咱們囡囡。”
姜敬謙:“……”
他沉默了半晌。
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等蕭正曄回來。”
“我非跟他算這筆賬不可!”
林瓊玉終於沒忍住。
輕輕笑出了聲。
“人家兒子都讓你女兒拐走了。”
“你還好意思找人家算賬?”
姜敬謙理直氣壯。
“那不一樣!”
“反正……”
“先把豬揍一頓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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