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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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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八月末,初秋。

一輛懸掛著靖北王府徽記的青布馬車,自官道緩緩駛向北境軍營。

十日車程。

馬車外早已覆上一層風沙。

放眼望去。

天地遼闊。

黃沙漫卷。

與京城的繁華截然不同。

營門前。

數名身披玄甲的親兵早已等候多時。

為首那人見馬車漸近,快步迎了上來。

待馬車停穩。

他抱拳行禮。

“可是世子爺到了?”

福生率先跳下馬車。

回了一禮。

“正是。”

親兵點了點頭。

“王爺估算世子今日便能抵達,命屬下在此迎候。”

“營帳已經準備好了。”

“請世子隨屬下來。”

福生應了一聲。

這才轉身掀開車簾。

車廂裡安靜得厲害。

“爺。”

“北境到了。”

……

片刻後。

車簾輕輕晃了一下。

蕭策緩緩走了出來。

少年一襲玄色勁裝。

臉色有些蒼白。

那雙曾經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沉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他扶著車轅,下了馬車。

來喜也跟著跳了下來。

十天馬車顛簸。

他的兩條腿都還有些發軟。

剛站穩,便忍不住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腰。

福生回頭瞪了他一眼。

來喜訕訕放下手。

乖乖跟在蕭策身後。

親兵朝蕭策抱拳。

“世子。”

“請。”

蕭策輕輕頷首。

“有勞。”

一路往軍營深處走去。

軍營內號角聲陣陣。

校場上,喊殺聲震天。

巡邏的將士來來往往。

偶爾有人朝這邊望來。

目光都帶著幾分好奇。

他們都知道。

今日王府世子會來。

卻沒有幾個人真正見過他。

畢竟。

世子離開北境時。

還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七年過去。

誰還能認得出來。

一路上。

沒有人說話。

福生與來喜默默跟在後面。

來喜偷偷看了眼自家世子。

一路上。

爺一句話都沒說。

這十日。

除了吃藥、用膳。

幾乎沒有主動開過口。

夜裡。

也總是睡不到兩個時辰便會驚醒。

有一回。

他半夜起身添炭。

還看見爺坐在車廂裡。

藉著月光。

一個人發呆。

什麼都沒做。

也什麼都沒說。

只是安安靜靜坐到了天亮。

想到這裡。

來喜鼻尖微微發酸。

連忙低下頭。

不敢再看。

……

親兵停下腳步。

抬手指向前方一座營帳。

“世子。”

“這裡便是王爺命人為您準備的營帳。”

“王爺此刻正在主帳議事。”

“臨行前吩咐過,世子一路奔波,先好生歇息。”

“待晚些,再請世子過去。”

蕭策抬眸望了一眼。

輕輕點頭。

“知道了。”

親兵抱拳退下。

營帳前。

重新安靜下來。

福生上前掀開帳簾。

低聲道:

“爺。”

“進去歇歇吧。”

蕭策站在原地。

抬頭望向北境灰濛濛的天空。

良久。

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隨後。

邁步走了進去。

營帳內。

陳設簡單卻齊全。

床榻、書案、兵器架一應俱全。

角落裡還擺著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盆。

想來是知道京城來的世子不習慣北境初秋的寒意,特意提前備下的。

福生將包袱輕輕放到床邊。

又轉身替蕭策倒了一盞熱茶。

“爺。”

“先喝點熱的吧。”

蕭策輕輕"嗯"了一聲。

卻沒有接。

只是站在營帳中央,緩緩環視了一圈。

這裡很陌生。

陌生得不像是他曾經生活過五年的地方。

小時候的記憶。

早已模煳得只剩下幾個零零碎碎的片段。

他只記得。

父王會抱著他巡視軍營。

母妃會站在營帳外等他們回來。

除此之外。

什麼都記不清了。

……

主帳內。

沙盤鋪陳。

幾位副將正圍著北境地勢商議軍務。

蕭正曄負手立於長案前。

目光始終落在沙盤之上。

“北狄近幾日可有異動?”

霍振山抱拳。

“回王爺。”

“探子昨日來報,各部近來調動頻繁,只是暫時還未發現大規模集結。”

蕭正曄輕輕點頭。

“繼續盯著。”

“是。”

就在這時。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親兵快步走入主帳。

抱拳行禮。

“啟稟王爺。”

“世子已經抵達軍營。”

蕭正曄目光微頓。

“安頓好了?”

“回王爺。”

“已經送往營帳歇息。”

“屬下瞧著,世子一路車馬勞頓,應是累了。”

蕭正曄沒有再問。

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知道了。”

親兵領命退下。

帳內重新恢復安靜。

霍振山偷偷瞥了自家王爺一眼。

忍不住笑道:

“王爺。”

“不去瞧瞧?”

蕭正曄抬眸看了他一眼。

語氣平淡。

“不急。”

霍振山笑了笑。

也沒再多說。

繼續低頭商議軍務。

直到一刻鐘後。

蕭正曄將最後一份軍報放回桌案。

淡淡開口。

“今日便到這裡。”

“都退下吧。”

眾人齊齊抱拳。

“末將告退。”

待眾人離開。

偌大的主帳。

終於安靜下來。

蕭正曄獨自站在沙盤前。

沉默了片刻。

才緩緩邁步走出營帳。

……

夕陽漸漸西沉。

整個軍營都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蕭正曄一路朝營帳區走去。

沿途將士紛紛行禮。

他只是微微頷首。

腳步未停。

不多時。

便來到一座新搭好的營帳前。

帳內。

隱約傳來說話聲。

蕭正曄腳步微頓。

靜靜站在帳外。

沒有進去。

過了片刻。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風吹起帳簾一角。

隱約能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坐在床邊。

一動未動。

蕭正曄望了一眼。

終究還是收回目光。

轉身離開。

什麼都沒有說。

……

主帳內。

蕭正曄重新坐回案前。

卻沒有再翻開軍報。

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像是在等什麼。

沒過多久。

帳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霍振山去而復返。

“王爺。”

蕭正曄抬眸。

“何事?”

“廚房那邊來問。”

“今晚世子的晚膳,是送去營帳,還是……”

霍振山頓了頓。

試探著道:

“請世子來主帳一道用膳?”

主帳內安靜了一瞬。

蕭正曄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

他緩緩開口。

“送去營帳吧。”

霍振山點了點頭。

剛準備退下。

便又聽見身後的聲音。

“等等。”

霍振山停住腳步。

“王爺?”

蕭正曄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案上的輿圖。

緩緩說道:

“讓廚房重新做。”

“這一路都在趕路。”

“別太油膩。”

“燉鍋雞湯。”

“再做幾樣清淡些的小菜。”

霍振山笑著應道:

“是。”

話音剛落。

蕭正曄像是又想起什麼。

淡淡補了一句。

“還有。”

“告訴他。”

“今晚不用過來請安。”

“好好歇著。”

“明日一早。”

“再來見本王。”

“是。”

霍振山領命退下。

……

另一邊。

營帳內。

熱水已經備好。

福生將乾淨的衣裳放在屏風旁。

低聲道:

“爺。”

“先沐浴吧。”

蕭策輕輕點頭。

十日奔波。

一身風塵。

直到熱水浸過肩頭。

他緊繃了整整十日的身體,才終於緩緩放鬆下來。

來喜蹲在一旁整理著包袱。

嘴裡小聲唸叨著。

“還好王爺都讓人備齊了。”

“不然今晚還真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

福生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示意他少說兩句。

來喜立刻閉上了嘴。

營帳內。

又重新安靜下來。

不多時。

帳外傳來聲音。

“世子。”

“廚房送晚膳來了。”

福生快步出去。

接過食盒。

回來時。

輕聲說道:

“爺。”

“霍副將還帶了一句話。”

蕭策抬眸。

“什麼?”

“王爺說。”

“今晚不用過去請安。”

“讓爺您好好歇息。”

“明日一早。”

“再去主帳見王爺。”

……

蕭策沉默了片刻。

輕輕點頭。

“知道了。”

他沒有多問。

也沒有露出什麼神情。

只是拿起筷子。

安安靜靜吃起了這頓來到北境後的第一頓飯。

營帳裡。

只有碗筷偶爾輕輕碰撞的聲音。

誰都沒有再開口。

……

夜漸漸深了。

北境的風比京城涼得多。

風吹過營帳。

獵獵作響。

用過晚膳後。

福生將碗筷收了下去。

來喜則抱著幾件換下來的衣裳,準備拿去漿洗。

臨出帳前。

福生回頭望了一眼。

“爺。”

“若沒有旁的吩咐,奴才和來喜就在外頭守著。”

蕭策輕輕應了一聲。

“嗯。”

帳簾落下。

營帳內徹底靜了。

燭火輕輕搖曳。

映得帳內忽明忽暗。

蕭策獨自坐在床邊。

沒有睡。

也沒有看兵書。

只是安靜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抬起手。

像往常一樣。

解下腰間的香囊。

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重複了無數遍。

他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將香囊放在枕邊。

隨後褪去外袍。

躺了下來。

側過身。

目光恰好落在那隻淺青色香囊上。

帳外。

隱約還能聽見巡營將士整齊有力的腳步聲。

一步。

一步。

規律而沉穩。

這是北境。

不是京城。

不會有人笑盈盈地喚他。

“阿策。”

蕭策緩緩閉上眼。

唿吸卻始終沒有平穩下來。

這些年來。

他其實睡得一直很好。

不是因為安神香有多神奇。

而是因為他知道。

隔著一堵院牆。

姐姐就在旁邊。

只要他想。

翻過去。

就能見到她。

可如今。

這一堵院牆。

變成了一千多里的山河。

他想翻。

卻再也翻不過去了。

少年緩緩睜開眼。

望著帳頂。

久久沒有動。

直到燭火燃盡。

營帳徹底暗了下來。

北境的第一夜。

蕭策幾乎一夜未眠。

……

翌日。

天還未亮。

軍營裡便響起了渾厚悠長的號角聲。

嗚——

沉悶的號角劃破晨曦。

整個靖北軍大營瞬間甦醒。

帳外。

已經傳來將士列隊操練的腳步聲。

福生輕輕掀開帳簾。

低聲道:

“爺。”

“該起了。”

蕭策緩緩睜開眼。

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他坐起身。

目光下意識落向枕邊。

那隻香囊仍靜靜放在那裡。

他伸手拿起。

重新系回腰間。

動作自然得像唿吸一般。

隨後起身。

接過福生遞來的外袍。

淡淡道:

“更衣。”

今天。

他要去見父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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