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父子
翌日。
辰時。
主帳外。
蕭策一身玄色勁裝,立於帳前。
親兵掀開帳簾。
“世子。”
“王爺請。”
蕭策輕輕頷首。
邁步走了進去。
主帳內。
沙盤、軍報、輿圖擺滿長案。
蕭正曄坐在案後。
手中正翻閱著一封軍報。
聽見腳步聲。
並未立刻抬頭。
直到蕭策走到帳中。
屈膝行禮。
“兒子見過父王。”
帳內安靜了一瞬。
蕭正曄這才放下軍報。
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
不過兩個月未見。
兒子卻像變了一個人。
還是那張臉。
還是那副身形。
可眉宇之間。
卻少了往日的恣意。
安靜得不像策兒。
蕭正曄沉默片刻。
緩緩開口。
“起來吧。”
“謝父王。”
蕭策起身。
依舊站得筆直。
父子二人隔著一張長案。
誰都沒有先開口。
良久。
還是蕭正曄先問了一句。
“一路可還順利?”
“順利。”
“昨夜睡得如何?”
蕭策頓了頓。
“還好。”
蕭正曄靜靜看著他。
沒有拆穿。
他這個兒子。
從小說謊時。
眼神就會比平時安靜。
半晌。
他收回目光。
淡淡道:
“坐。”
蕭策依言坐下。
帳內重新陷入沉默。
蕭正曄端起茶盞。
輕輕撥了撥浮葉。
終於開口。
“你母妃的信。”
“本王已經看過了。”
……
蕭策握著茶盞的手。
微微一緊。
終究。
還是說到了。
他緩緩垂下眼。
低低應了一聲。
“嗯。”
沒有解釋。
也沒有辯解。
因為他知道。
母妃既然決定送自己來北境。
那封信裡。
便不會有半點隱瞞。
蕭正曄靜靜看著兒子。
許久。
才緩緩問了一句。
“怨她嗎?”
……
這一句話。
讓整個主帳徹底安靜下來。
蕭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振山都以為他不會回答。
半晌。
少年才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沙啞。
“不怨。”
“母妃是為了我好。”
他沉默了許久。
才低低開口。
“可父王。”
“我不甘心。”
……
主帳內靜了一瞬。
蕭正曄看著自己的兒子。
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片刻後。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聲音沉穩有力。
“事情還未成定局。”
“你就在這裡自怨自艾。”
“這就是本王教出來的兒子?”
蕭策微微一怔。
抬起頭。
蕭正曄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殿選結束了?”
“沒有。”
“皇上下旨了?”
“沒有。”
“太子大婚了?”
“沒有。”
蕭正曄每問一句。
蕭策便沉默一分。
直到最後。
整個主帳安靜下來。
蕭正曄緩緩站起身。
走到沙盤前。
負手而立。
“策兒。”
“帶兵打仗。”
“不到最後一刻。”
“沒人知道輸贏。”
“你不過離京十日。”
“便覺得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緩緩轉過身。
目光第一次帶上幾分凌厲。
“本王告訴你。”
“真正的男人。”
“從來不是坐在那裡怨天尤人。”
“而是把所有擋在面前的東西。”
“一樣一樣跨過去。”
“年紀小。”
“那就長大。”
“本事不夠。”
“那就練。”
“別人不認可。”
“那就做到讓所有人認可。”
“哭。”
“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蕭策怔怔望著父王。
胸口微微起伏。
蕭正曄看著他。
聲音終於緩和了幾分。
“既然認定了。”
“那就去爭。”
“但不是現在。”
“現在的你。”
“還沒有資格。”
……
蕭策靜靜站在那裡。
久久沒有說話。
主帳內。
安靜得只剩下帳外操練的號角聲。
良久。
蕭正曄才緩緩開口。
“策兒。”
“本王問你。”
“若今日。”
“本王答應讓你回京。”
蕭策眸光微動。
蕭正曄繼續問:
“你回去以後。”
“準備做什麼?”
蕭策沒有猶豫。
“我要去找姐姐。”
“然後呢?”
“我要告訴所有人。”
“姐姐是我的。”
……
蕭正曄望著他。
神色平靜。
“再然後呢?”
蕭策一怔。
唇角緩緩抿緊。
他忽然發現。
自己答不上來了。
去找姐姐。
然後呢?
抗旨嗎?
搶人嗎?
帶姐姐走嗎?
這些念頭。
他不是沒有想過。
可每一個。
都會把姐姐推到風口浪尖。
蕭正曄靜靜看著兒子。
沒有催。
也沒有替他回答。
過了許久。
蕭策緩緩低下頭。
“兒子……”
“不知道。”
蕭正曄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母妃送你來北境的原因。”
“不是因為她要拆散你們。”
“而是因為現在的你。”
“除了說一句姐姐是你的。”
“什麼都做不了。”
蕭策緩緩攥緊拳頭。
一言不發。
蕭正曄繼續道:
“她若真點頭讓你回去。”
“你會害了姜家。”
“也會害了青禾。”
“更會害了你自己。”
“策兒。”
“喜歡一個人。”
“不是把她搶回來。”
“而是有本事。”
“堂堂正正站到她身邊。”
“讓所有人都覺得。”
“她嫁給你。”
“是最好的選擇。”
蕭策勐地抬起頭。
望向自己的父王。
蕭正曄迎著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
“本王迎娶你母妃。”
“靠的從來不是‘靖北王’這三個字。”
“靠的是本王自己。”
他望著自己的兒子。
聲音沉穩有力。
“何況。”
“你母妃還是大周最尊貴的嫡長公主。”
“若本王沒有讓她託付終身的本事。”
“縱有滔天權勢。”
“她也未必會嫁。”
蕭正曄頓了頓。
目光愈發凌厲。
“策兒。”
“你若真想娶青禾。”
“那就靠你自己。”
“走到本王面前。”
“堂堂正正地告訴本王。”
“你已經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了。”
“到了那一天。”
“本王親自陪你回京。”
“去姜府。”
“替你求娶青禾。”
......
蕭策怔怔望著自己的父王。
久久沒有說話。
那雙原本黯淡了許久的眸子。
像是終於重新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光。
他一直以為。
父王會反對。
會像母妃一樣告訴他。
不可能。
可父王沒有。
父王只是告訴他。
現在的他。
還不夠。
蕭正曄看著兒子。
緩緩開口。
“策兒。”
“你母妃不是瞧不上你。”
“只是她知道。”
“青禾是姜家的掌上明珠。”
“她知道姜家捨不得讓青禾拿下半輩子去賭。”
“若今日易地而處。”
“是有人要你妹妹等上六年。”
“你願意嗎?”
蕭策身子微微一僵。
緩緩低下了頭。
不用回答。
答案早已寫在心裡。
他不願意。
誰能願意妹妹把最好的年華,交給一個未知的將來。
蕭正曄走到他身旁。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如今。”
“你心裡可還怨?”
蕭策沉默了很久。
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怨。”
聲音很輕。
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是兒子……”
“沒有替姐姐想過。”
蕭正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欣慰。
他知道。
兒子是真的長大了。
不是因為吃了多少苦。
而是終於學會了。
站在姜青禾的立場去想。
蕭策緩緩攥緊了拳頭。
抬起頭。
望向遙遠的京城方向。
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堅定。
“父王。”
“兒子會等。”
“也會努力。”
“等到有一天。”
“兒子能堂堂正正站到姜伯父面前。”
“親口告訴他。”
“我會照顧姐姐一輩子。”
蕭正曄望著他。
忽然笑了。
笑得驕傲。
也笑得欣慰。
“這才是本王的兒子。”
“記住。”
“想娶一個姑娘。”
“從來不是靠喜歡。”
“而是靠本事。”
“去吧。”
“讓北境所有將士看看。”
“靖北王府的世子。”
“到底值不值得姜家,把他們最疼愛的姑娘交給你。”
……
自那日起。
蕭策便正式留在了北境軍營。
天未亮便起。
操練、騎射、兵法、巡營……
日復一日。
比在京城時更加刻苦。
霍振山幾次看在眼裡,都忍不住搖頭。
“臭小子。”
“你還在長身體。”
“總得歇歇。”
蕭策卻只是擦去額角的汗。
重新拿起長槍。
“繼續。”
……
又過了兩日。
天色將晚。
軍營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戒備!”
“有狼!”
“保護糧草!”
營門方向瞬間亂成一片。
數十名將士齊齊拔刀。
弓箭手更是第一時間登上營牆。
只見遠處。
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狼正朝軍營飛奔而來。
速度極快。
身後還跟著一輛疾馳的馬車。
“放箭!”
有人剛喝出聲。
馬車上忽然傳來一道焦急的喊聲。
“別放箭!”
“自己人!”
“雪球!回來!”
那白狼卻像什麼都沒聽見。
一路循著熟悉的氣息。
徑直衝進軍營。
沿途將士紛紛變色。
如此大的狼。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
就在眾人準備圍上去時。
準備回營帳的蕭策腳步勐地一頓。
他幾乎是下意識回過頭。
下一瞬。
一道雪白的身影已經撲到了他的面前。
“嗷嗚——”
雪球一躍而起。
直接把蕭策勐撲在地。
碩大的腦袋不停蹭著他的脖子。
尾巴搖得飛快。
哪裡還有半點狼王之子的威風。
活脫脫一隻見到主人的大狗。
蕭策先是一怔。
隨即眼底終於浮現出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抹笑意。
“雪球。”
他抬手揉了揉雪球的大腦袋。
語氣裡是久違的輕鬆。
“你怎麼來了?”
雪球嗚嗚叫了兩聲。
腦袋又往他懷裡拱了拱。
這時。
趙叔也終於氣喘吁吁追了上來。
扶著膝蓋。
一邊喘一邊苦笑。
“世子……”
“可算追上了。”
“這祖宗一路聞著您的味兒,奴才拉都拉不住。”
直到此刻。
圍過來的將士們才緩緩放下兵器。
一個個看著眼前這一幕。
神情都有些發愣。
霍振山也走了過來。
望著那頭快趕上成年男子高的雪狼。
忍不住嘖嘖兩聲。
“雪球。”
“還是一樣熱情啊。”
蕭正曄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
望著雪球。
“又長大了些。”
趙叔這才上前行禮。
“老奴見過王爺。”
“這是王妃命老奴送來的。”
“王妃說……”
他看了一眼正抱著雪球的蕭策。
笑了笑。
“怕世子一個人在北境孤單。”
“便讓雪球來陪著世子。”
……
蕭策微微一怔。
緩緩低下頭。
雪球正仰著腦袋看著他。
尾巴一下一下輕輕掃著地面。
他忽然笑了。
這是來到北境以後。
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雖然很淺。
卻真實。
他輕輕抱住雪球。
低聲道:
“還是母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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