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求旨
與此同時。
京城。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姜府便已有下人來回穿梭。
姜敬謙換好朝服,自房內走了出來。
剛踏出門。
便見林瓊玉已經等在廊下。
她今日並未著誥命朝服。
只穿了一身藕荷色錦裙,外披月白雲紋披帛。
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簡單,卻端莊。
姜敬謙笑了笑。
“不是進宮見皇后?”
林瓊玉替他理了理衣襟。
溫聲道:
“是去請安。”
“穿得太鄭重,反倒生分了。”
姜敬謙聞言,也笑了。
“也是。”
兩人並肩朝府門走去。
夫妻二人相攜上了馬車。
一路無話。
……
宮門外。
馬車緩緩停下。
夫妻二人先後下了車。
宮門前已有不少文武百官。
朝臣們見了姜敬謙,紛紛拱手寒暄。
姜敬謙一一回禮。
林瓊玉則安靜站在一旁,含笑頷首。
待宮門開啟。
眾人依禮入宮。
一路走過長長宮道。
直到前方出現岔路。
一邊通往奉天殿。
一邊通往後宮。
姜敬謙停下腳步。
轉頭看向自己的夫人。
“我先去上朝。”
溫聲說道:
“退朝之後。”
“我會求見皇上。”
林瓊玉輕輕點頭。
“嗯。”
“皇后娘娘那邊,我會與她細說。”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
……
奉天殿。
百官分列兩側。
隨著於得全一聲高唱。
“退——朝——”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
“臣等恭送皇上。”
皇帝起身離殿。
百官也三三兩兩退出奉天殿。
姜敬謙卻沒有急著離開。
待周圍官員漸漸散去。
他朝御書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略一沉吟。
便轉身走了過去。
……
御書房外。
於得全抬眼便瞧見姜敬謙緩步而來。
他連忙迎了上去。
“姜大人。”
姜敬謙朝他拱了拱手。
“於公公。”
於得全笑呵呵回禮。
“您這是來求見皇上?”
姜敬謙點頭。
“煩請公公替本官通傳一聲。”
“本官有要事,求見皇上。”
於得全看了他一眼。
臉上的笑意未減。
“姜大人稍候。”
“咱家這便進去稟報。”
說罷。
轉身入了御書房。
……
御書房內。
皇帝剛換了身輕便常服。
正坐在窗邊翻閱奏摺。
見於得全進來。
頭也未抬。
“何事?”
於得全笑著上前。
“皇上。”
“姜大人在外求見。”
硃筆微微一頓。
皇帝終於抬起頭。
“姜敬謙?”
“是。”
皇帝站起身。
走到窗邊。
望著庭院裡那株已有幾分秋意的銀杏。
沉默了片刻。
才緩緩開口。
“宣吧。”
“是。”
於得全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
姜敬謙邁步而入。
撩袍行禮。
“臣。”
“參見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
“這裡沒有外人。”
“坐吧。”
姜敬謙卻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
沒有起身。
皇帝望著他。
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
他已經猜到。
姜敬謙今日為何而來了。
御書房內。
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
皇帝望著仍舊躬身不起的姜敬謙。
輕輕嘆了一口氣。
“愛卿。”
“坐下說。”
姜敬謙依舊沒有起身。
聲音溫潤如舊。
“臣今日前來。”
“是有一事,想求皇上成全。”
皇帝靜靜看著他。
沒有接話。
御書房內。
又靜了片刻。
姜敬謙緩緩撩起衣襬。
雙膝跪地。
“臣。”
“懇請皇上。”
“準小女退出殿選。”
一句話落下。
御書房徹底安靜。
於得全站在一旁。
連唿吸都放輕了幾分。
皇帝沒有動怒。
只是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臣子。
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愛卿。”
“你可知。”
“自己在說什麼?”
姜敬謙俯身叩首。
“臣知道。”
“臣懇請皇上。”
“準小女撂牌歸家。”
御書房再次陷入沉寂。
皇帝望著跪在殿中的姜敬謙。
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姜敬謙。”
“你可知道。”
“你今日所求。”
“是在讓朕收回成命?”
姜敬謙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臣不敢。”
皇帝緩緩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下御階。
停在姜敬謙身前。
“令愛入儲秀宮那一日。”
“便已是東宮待選秀女。”
“如今殿選在即。”
“你一句撂牌歸家。”
“可曾想過。”
“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東宮?”
“又會如何看待朕?”
……
姜敬謙仍額頭貼地。
聲音依舊平穩。
“臣知道。”
“皇上有皇上的難處。”
“臣今日所求。”
“也確實令皇上為難了。”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
再次叩首。
“臣不敢以父女之情,求皇上破例。”
“更不敢以多年君臣之誼,挾恩圖報。”
“臣只求皇上。”
“給臣一個恩典。”
皇帝眸光微動。
“什麼恩典?”
姜敬謙緩緩抬起雙手。
將頭上的官帽摘了下來。
雙手高舉過頂。
“臣願辭去吏部尚書之職。”
“換小女。”
“一道撂牌歸家的恩典。”
“自今日起。”
“臣不再為官。”
“亦無顏再立於朝堂。”
“只求皇上。”
“成全臣這一次私心。”
……
御書房內。
一片死寂。
皇帝望著那頂被高舉過頭頂的官帽。
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良久。
他緩緩開口。
“戴回去。”
姜敬謙沒有動。
依舊雙手高舉官帽。
皇帝眸色一厲。
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朕讓你。”
“戴回去!”
姜敬謙身形微微一震。
終究還是緩緩將官帽重新戴回頭上。
重新叩首。
“臣失儀。”
皇帝冷哼一聲。
負手立於殿中。
“姜敬謙。”
“朕若想摘你的官帽。”
“一道聖旨便夠了。”
“何須等你自己摘下來?”
“你今日拿它來求朕。”
“朕要你這頂帽子何用!”
“朕要的。”
“是朕的大周吏部尚書!”
“不是一個為了女兒。”
“連自己都不要了的姜敬謙!”
……
姜敬謙伏地不起。
眼眶卻悄然紅了。
“臣……”
“有負皇恩。”
皇帝望著跪在地上的臣子。
沉默許久。
終究還是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啊……”
“平日裡最是守規矩。”
“今日為了女兒。”
“倒是什麼都顧不上了。”
……
御書房內。
再次安靜下來。
皇帝緩緩走回御案後。
卻沒有坐下。
只是靜靜望著跪在地上的姜敬謙。
良久。
才緩緩開口。
“起來吧。”
姜敬謙卻沒有起身。
“臣不敢。”
皇帝瞥了他一眼。
“朕讓你起來。”
“不是讓你抗旨。”
姜敬謙這才緩緩起身。
卻依舊垂首立於殿中。
皇帝望著他。
忽然問了一句。
“敬謙。”
“朕記得。”
“當初皇后與你夫人提起東宮的時候。”
“你說。”
“青禾的婚事。”
“一切以她自己的意思為重。”
姜敬謙輕輕點頭。
“是。”
皇帝又問。
“如今。”
“她想好了?”
“想好了。”
“沒有人逼她?”
“沒有。”
“也不是一時意氣?”
“不是。”
皇帝沉默片刻。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倒奇了。”
“朕的太子。”
“品行、才學、樣貌。”
“放眼整個京城。”
“也挑不出幾個能與之相比。”
“青禾那丫頭。”
“怎麼就瞧不上?”
這句話。
像是在玩笑。
又不像玩笑。
御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姜敬謙沉默了許久。
才緩緩拱手。
“回皇上。”
“小女並非瞧不上太子殿下。”
“恰恰相反。”
“她一直敬重太子殿下。”
“正因如此。”
“她才不願帶著半分勉強。”
“走進東宮。”
一句話。
皇帝眸光微微一動。
姜敬謙繼續說道。
“太子殿下值得一個。”
“一心一意待他的太子妃。”
“而不是一個。”
“心有愧疚的人。”
“臣的女兒。”
“不願騙太子。”
“更不願騙皇上。”
“所以。”
“她寧願在殿選之前。”
“求一道撂牌歸家的恩典。”
“也不願等到木已成舟。”
“再誤了東宮。”
……
皇帝久久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轉過身。
望向御書房外。
秋風吹過。
庭前那株銀杏樹。
已有幾片葉子悄然落下。
他輕輕哼了一聲。
“好話壞話。”
“都讓你一個人說盡了。”
“難怪朝中那些老狐狸。”
“一個個都拿你沒辦法。”
“姜敬謙。”
“你這番話。”
“朕若不成全。”
“倒顯得朕不近人情了。”
姜敬謙輕輕叩首。
“臣惶恐。”
“臣今日所言。”
“不敢有半句虛假。”
“更不敢在皇上面前賣弄口舌。”
皇帝盯著姜敬謙看了許久。
忽然沒好氣地擺了擺手。
“行了。”
“你先回去吧。”
姜敬謙抬起頭。
“皇上……”
皇帝瞪了他一眼。
“再跪下去。”
“朕這御書房都快成你姜家的了。”
於得全低著頭。
嘴角險些沒壓住。
姜敬謙也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卻仍跪著未動。
皇帝見狀。
頓時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怎麼?”
“還怕朕趁你不在,把你閨女送進東宮不成?”
姜敬謙連忙叩首。
“臣不敢。”
皇帝擺擺手。
語氣裡滿是無奈。
“回去吧。”
“總得容朕想想。”
“你今日這一跪。”
“倒是給朕出了個難題。”
姜敬謙沉默片刻。
終於重重叩首。
“臣。”
“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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