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是一廂情願
永康二十年。
九月初九,初秋。
距離殿選僅剩三日。
一道聖旨,卻先一步傳遍了整個京城。
吏部尚書姜敬謙之女姜氏青禾。
因身染微恙,奉旨免參此次殿選,留府靜養。
……
訊息不過半日。
便已傳遍京城。
茶樓酒肆,人聲鼎沸。
“退出殿選?”
“真的假的?”
“聖旨都下了,還能有假?”
“不是說姜姑娘最有希望成為太子妃嗎?”
“誰知道呢,宮裡只說因病。”
“前幾日我還瞧見姜姑娘出門,氣色瞧著挺好的。”
“噓,小點聲。”
“皇家旨意都下來了,還議論什麼?”
“也是……”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惋惜。
有人不解。
也有人暗自慶幸,自家姑娘又多了一分機會。
唯獨沒有人知道。
這道輕描淡寫的"身染微恙"四字。
究竟掩去了多少真相。
……
慈寧宮。
“太后娘娘。”
宮女快步入殿,屈膝行禮。
“方才宮裡傳來訊息。”
“吏部尚書府姜姑娘,因身子抱恙,已奉旨退出此次殿選。”
高太后撥動佛珠的動作微微一頓。
抬起頭。
“退出殿選了?”
“是。”
宮女恭敬應道。
高太后沉默了片刻。
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眉宇間那幾日一直壓著的愁緒,也跟著散了幾分。
蘇嬤嬤站在一旁。
見狀也笑了。
“太后娘娘可是想到世子爺了?”
高太后嗔了她一眼。
“那孩子。”
“就這樣被他母妃給送走了。”
“哀家如今想起來都心疼。”
她緩緩望向窗外。
眼底浮起一絲若有所思。
“哀家總覺得。”
“姜家丫頭這時候退出殿選。”
“未免太過湊巧了些。”
“這裡頭……”
“似乎還有些什麼。”
可究竟是什麼。
她一時也說不上來。
只是心底。
隱隱生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確定的念頭。
......
靖北王府。
主院暖閣內。
謝雲昭正低頭翻看著府裡的賬冊。
暖閣裡靜悄悄的。
只有偶爾翻動賬冊的細微聲響。
不過短短一個月。
謝雲昭卻清減了不少。
眼下也添了幾分淡淡的倦色。
徐嬤嬤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
望著自家王妃,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
王妃日日都把自己埋進府務裡。
像是忙起來。
便能少想一些。
可她知道。
夜深人靜的時候。
王妃沒有一晚睡得安穩。
就在這時。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妃!”
“王妃!”
忠伯快步走了進來。
臉上難掩喜色。
“宮裡剛傳出來的訊息!”
謝雲昭放下賬冊。
抬眸望去。
“什麼事?”
忠伯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姜姑娘退出殿選了!”
“聽說是皇上下了旨。”
“因身染微恙,免參此次殿選,留府靜養。”
話音落下。
暖閣裡。
忽然安靜了一瞬。
謝雲昭緩緩轉過頭。
與徐嬤嬤四目相對。
主僕二人眼底皆是掩飾不住的錯愕。
只是。
謝雲昭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而徐嬤嬤眼裡的歡喜,卻早已藏都藏不住
良久。
她才緩緩站起身。
眼底滿是錯愕。
“退出殿選?”
“是。”
忠伯連連點頭。
“如今整個京城都傳遍了。”
謝雲昭怔了許久。
眼底一點一點浮起亮光。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她輕輕喃喃了一句。
“怎麼會……”
徐嬤嬤也有些激動。
忍不住壓低聲音。
“王妃。”
“您說……”
“會不會是因為……”
話還未說完。
暖閣外。
一名丫鬟快步走了進來。
手裡恭恭敬敬捧著一張拜帖。
“啟稟王妃。”
“姜府送來拜帖。”
謝雲昭一怔。
“誰?”
丫鬟雙手將拜帖奉上。
“姜家姑娘。”
“求見王妃。”
……
暖閣內。
一時間。
針落可聞。
“快請!”
謝雲昭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
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不過片刻。
外頭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簾子輕輕掀起。
一道淺青色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臣女姜青禾。”
“見過長公主殿下。”
她仍是一如既往地溫婉端莊。
禮數週全。
彷彿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可謝雲昭卻敏銳地察覺到。
今日的姜青禾。
不一樣了。
她的眉眼依舊溫柔。
可那雙眼睛裡,卻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堅定。
謝雲昭連忙起身。
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你這孩子。”
“快起來。”
“跟本宮還拘這些禮做什麼。”
姜青禾輕輕一笑。
順著她的手站起身。
謝雲昭拉著她坐到身旁。
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
眼裡滿是心疼。
“不是說身子抱恙嗎?”
“可請大夫瞧過了?”
“如今可好些了?”
姜青禾輕輕點頭。
“勞殿下掛念。”
“臣女已經無礙了。”
謝雲昭望著她。
心裡卻始終放不下剛剛那道訊息。
終究還是輕聲問了一句。
“青禾。”
“退出殿選……”
“是你的意思嗎?”
暖閣裡。
忽然靜了下來。
徐嬤嬤站在一旁。
也不自覺屏住了唿吸。
姜青禾緩緩垂下眼眸。
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
過了許久。
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是。”
只有一個字。
謝雲昭卻怔住了。
她望著眼前的姑娘。
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她心裡有太多疑問。
為什麼?
什麼時候決定的?
是不是……
是不是和策兒有關?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
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就在這時。
姜青禾緩緩站起身。
退後兩步。
朝著謝雲昭。
鄭重跪了下去。
“青禾!”
謝雲昭臉色一變。
連忙伸手去扶她。
“這是做什麼?”
姜青禾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起身。
她抬起眼。
眼眶已經泛紅。
卻仍笑得溫柔。
“殿下。”
“臣女今日來。”
“是想親口告訴您。”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得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臣女已經退出殿選了。”
“從今日起。”
“臣女身上。”
“再沒有東宮待選秀女的身份。”
說到這裡。
她緩緩從衣襟中取出那枚貼身戴了七年的狼牙。
紅繩依舊。
狼牙也依舊。
她雙手輕輕捧著。
像捧著這七年的光陰。
她望著長公主。
輕聲說道:
“殿下。”
“阿策他……”
“不是一廂情願。”
一句話。
謝雲昭整個人都僵住了。
徐嬤嬤勐地捂住嘴。
眼眶瞬間紅了。
......
暖閣內。
靜得連唿吸聲都清晰可聞。
姜青禾輕輕握著掌心裡的狼牙。
像是終於下定了這一生最大的決心。
她笑了笑。
眼淚卻止不住地滑落。
“臣女也是前幾日才明白。”
“原來……”
“臣女早就離不開阿策了。”
“只是一直沒有發現。”
“現在......臣女想明白了。”
“只是......”
“還來不及親口告訴他。”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抬眸望向謝雲昭。
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再沒有從前的遲疑與迷茫。
只剩下一片堅定。
“所以......”
“臣女今日來了。”
“臣女想告訴殿下。”
“臣女願意等他。”
“等他長大。”
“等他回來。”
“若那時……”
她輕輕笑了笑。
聲音微微發顫。
“阿策還願意娶臣女。”
“臣女便嫁他。”
“這一生。”
“不改了。”
說完這句話。
姜青禾緩緩屈膝。
朝謝雲昭鄭重行了一禮。
她低著頭。
聲音輕輕的。
卻字字認真。
“臣女知道。”
“今日主動說出這些話,於禮有失。”
“也失了姑娘家應有的含蓄。”
“可臣女若再不來。”
“阿策便要一個人等下去了。”
她眼眶微紅。
唇邊卻揚起一抹極輕的笑意。
“臣女捨不得。”
“還請殿下……”
“成全。”
長公主怔怔望著跪在面前的少女。
像是沒有聽懂。
又像是不敢相信。
她張了張嘴。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旁。
徐嬤嬤早已紅了眼眶。
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原來……
世子不是一廂情願。
原來……
姜姑娘心裡,也一直有世子。
謝雲昭望著那枚靜靜躺在姜青禾掌心的狼牙。
眼前忽然有些模煳。
她想起那個五歲的孩子。
奶聲奶氣地告訴她。
“這是我最喜歡的。”
“所以。”
“要送姐姐。”
後來。
她又想起那個已經長成少年的孩子。
紅著眼睛跪在自己面前。
一遍又一遍地求她。
“母妃。”
“我求你。”
“不要。”
那一幕幕。
彷彿就在昨日。
謝雲昭終於再也忍不住。
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她快步上前。
一把將仍跪在地上的姜青禾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很緊。
彷彿想替遠在北境的那個孩子。
抱一抱他心心念唸了這麼多年的人。
“傻孩子……”
長公主聲音哽咽。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怎麼……”
“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本宮……”
“若本宮知道……”
“若本宮早知道……”
她哭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青禾眼淚也落了下來。
輕輕伸手。
回抱住謝雲昭。
“是青禾太遲鈍了。”
“也是青禾想明白得太晚了。”
“讓殿下擔心了。”
謝雲昭輕輕搖頭。
捧著她的臉。
一邊落淚。
一邊笑。
“不是。”
“不是晚。”
“什麼時候都不晚。”
她望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姑娘。
眼裡盡是欣慰與心疼。
“禾兒。”
“本宮……謝謝你。”
短短五個字。
卻讓姜青禾眼眶瞬間溼了。
謝雲昭輕輕替她拭去眼角的淚。
聲音哽咽得厲害。
“你不知道。”
“策兒若知道今日這些話。”
“該高興成什麼樣。”
說到這裡。
謝雲昭終於笑著哭出了聲。
“那個傻小子。”
“還真的讓他等到了。”
暖閣裡。
徐嬤嬤背過身去。
眼淚也止不住地落。
她伺候了長公主半輩子。
也看著世子長大。
如今。
終於等到了這一日。
這一場少年藏了七年的喜歡。
終究。
不是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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