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北方的狼
翌日。
北境的天陰沉沉的。
一夜北風吹過。
草原上又冷了幾分。
中軍大帳內。
沙盤依舊擺在正中央。
只是相比昨日。
沙盤北側多插了幾面黑旗。
靖北王站在沙盤前。
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軍報。
霍振山、趙平等幾位副將已經到了。
蕭策也站在一旁。
經過昨日那封急報。
整個靖北軍都進入了戒備狀態。
營外巡邏增加了一倍。
斥候更是晝夜不斷往返邊境。
就在這時。
又一名斥候快步走了進來。
“啟稟王爺。”
“烏羅渾部傳來訊息。”
“其餘四部使者,已陸續進入王庭。”
靖北王輕輕點頭。
“知道了。”
待斥候退下。
霍振山望著沙盤。
忍不住皺眉。
“看來。”
“四部都坐不住了。”
趙平冷哼一聲。
“老可汗屍骨未寒。”
“這些人倒是來得快。”
靖北王卻並不意外。
“他們不是來弔唁。”
“是來看看。”
“拓跋野。”
“有沒有資格坐那把椅子。”
說著。
他抬手。
依次點向沙盤上的幾面黑旗。
“烏羅渾部。”
“北狄最強。”
“也是如今的王族。”
“拓跋野若順利繼位。”
“便是新的可汗。”
他的手緩緩移向另一面旗。
“大鸞部。”
“這些年實力增長最快。”
“野心也最大。”
“他們一直想取烏羅渾而代之。”
再往旁邊。
“兀者部。”
“與烏羅渾世代交好。”
“輕易不會倒向別人。”
“赤勒部。”
“向來觀望。”
“誰強,他們便幫誰。”
“至於索倫部……”
靖北王輕輕一笑。
“人最少。”
“卻最會審時度勢。”
霍振山忍不住笑了。
“說白了。”
“就是牆頭草。”
“風往哪邊吹。”
“他們就往哪邊倒。”
眾人聞言,都笑了笑。
緊繃了一日的氣氛,總算鬆快了些。
蕭策卻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五面黑旗上。
忽然問道:
“父王。”
“若拓跋野真能壓住其餘四部。”
“北狄會不會比以前更難對付?”
帳內忽然安靜下來。
霍振山與趙平下意識對視了一眼。
靖北王緩緩抬眸。
望向自己的兒子。
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著沙盤。
淡淡說了一句。
“策兒。”
“你覺得。”
“一頭狼。”
“什麼時候最危險?”
蕭策微微一怔。
還未開口。
帳外。
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狼嚎。
“嗷嗚——”
眾人齊齊回頭。
雪球不知什麼時候又熘到了帳外。
正蹲在那裡。
歪著腦袋望著裡面。
霍振山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這小祖宗。”
“怕是又偷了炊事營的肉。”
來喜抱著半塊羊腿,氣喘吁吁追了過來。
“世子!”
“您快管管雪球!”
“它又搶肉了!”
原本凝重的大帳。
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就連靖北王嘴角,也難得揚起了一絲淺淺的弧度。
他望著帳外那頭還未真正長大的小狼。
又緩緩看向蕭策。
意味深長地說道:
“答案。”
“就在它身上。”
……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帳外。
雪球嘴裡還叼著半塊羊腿。
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竟像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闖禍了。
來喜終於追了上來。
扶著帳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爺……”
“世子……”
“屬下就一個沒留神,它就把炊事營剛烤好的羊腿給叼跑了。”
話音剛落。
雪球已經慢悠悠走到蕭策身邊。
將羊腿往他腳邊一放。
隨後抬起腦袋。
尾巴輕輕搖了搖。
那副模樣。
活像是在邀功。
帳內眾人頓時忍俊不禁。
霍振山笑罵了一句。
“這小東西。”
“倒是會借花獻佛。”
蕭策無奈地揉了揉雪球的腦袋。
“以後不許搶。”
雪球低低"嗚"了一聲。
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倒是十分熟練地趴到了蕭策腳邊。
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
像是在認真聽他們說話。
靖北王望著這一幕。
忽然問道:
“策兒。”
“雪球如今多大了?”
蕭策想了想。
“快八歲了。”
靖北王輕輕點頭。
“八歲的狼。”
“正值壯年。”
“無論體魄、速度還是獵殺本能。”
“都是一生中最強的時候。”
霍振山聞言,也收起了笑意。
蕭策低頭看了一眼雪球。
“可它每日除了吃就是睡。”
“偶爾追追兔子。”
“還沒見它真正捕過獵。”
靖北王輕輕一笑。
“那是因為。”
“它還不用。”
他緩緩走出營帳。
眾人也跟著走了出去。
營地外是一片開闊的草地。
靖北王站定腳步。
雪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立刻站起身,跟了過去。
靖北王低頭看著它。
聲音平靜。
“它如今為什麼可以這樣無憂無慮?”
蕭策幾乎沒有猶豫。
“因為有趙叔照顧。”
“有兒……有我照顧。”
“還有父王在。”
靖北王點了點頭。
“不錯。”
“因為狼王還活著。”
一句話。
蕭策神色微微一動。
靖北王繼續說道:
“狼群裡。”
“幼狼可以胡鬧。”
“可以搶食。”
“甚至可以什麼都不會。”
“因為有狼王。”
“有成年公狼。”
“替它們擋著風雪。”
說到這裡。
靖北王忽然抬起頭。
望向北方。
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可一旦狼王死了。”
“整個狼群。”
“都會變。”
蕭策順著父王的目光望去。
沒有說話。
靖北王緩緩道:
“新的狼王。”
“不一定是最年長的。”
“也不一定是血統最高貴的。”
“它必須。”
“把所有不服它的狼。”
“一隻一隻。”
“打服。”
霍振山輕輕接了一句。
“打不服。”
“狼群就散了。”
“狼群一散。”
“別的狼群便會撲上來。”
靖北王點了點頭。
“所以。”
“最危險的時候。”
“從來不是老狼王活著的時候。”
“而是。”
“新狼王剛站起來的時候。”
蕭策望著腳邊的雪球。
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麼父王昨日說。
真正危險的。
不是老可汗死。
而是拓跋野繼位之後。
因為。
那時候的拓跋野。
已經不再只是拓跋野。
而是整個烏羅渾部新的狼王。
他必須證明。
自己配坐那個位置。
否則。
下面的狼不會服。
旁邊的狼群。
也不會怕。
靖北王拍了拍蕭策的肩。
聲音低沉。
“策兒。”
“記住今日的話。”
“將來你領兵的時候。”
“不只是要看敵人。”
“還要看。”
“敵人為什麼會動。”
蕭策緩緩點頭。
“兒子記住了。”
秋風掠過草原。
吹動營前的旌旗。
雪球忽然仰起頭。
朝著北方發出一聲悠長的狼嚎。
“嗷嗚——”
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草原。
久久不散。
靖北王抬眸望向北方。
眼神深邃如夜。
……
從中軍大帳出來後。
整個靖北軍營依舊井然有序。
只是比往日,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肅穆。
蕭策一路朝前鋒營走去。
途經斥候營時。
正巧看見數名斥候翻身上馬。
他們身上沒有沉重的盔甲。
只有短刀、短弓和幾日乾糧。
隨著一聲令下。
十餘騎很快消失在風沙之中。
“臭小子。”
霍振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策回過身。
“霍將軍。”
霍振山將一卷輿圖遞到他面前。
“拿著。”
“今日開始。”
“除了每日操練。”
“晚上來我帳中。”
“學排兵佈陣。”
蕭策低頭接過輿圖。
沒有半分猶豫。
“是。”
霍振山望著眼前的少年。
忽然笑了笑。
“小子。”
“校場上。”
“我已經沒什麼可教你的了。”
“從今日起。”
“我要教你的。”
“是在戰場上怎麼活。”
蕭策神色一肅。
鄭重抱拳。
“屬下受教。”
霍振山擺擺手。
“回去吧。”
“明日開始。”
“你可就沒現在這麼輕鬆了。”
……
回到營帳時。
天色已經暗了。
雪球安靜地趴在帳門口。
見蕭策回來。
只是緩緩站起身,跟在他的身後走了進去。
蕭策點亮燭火。
將霍振山交給他的輿圖緩緩鋪開。
這是他來到北境後。
第一次。
沒有拿起長槍。
而是拿起了一支筆。
燭火映照著少年尚顯青澀的側臉。
也映照著那張繪滿山川河流的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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