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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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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羅渾王庭。

新可汗繼位後的第一次王庭議事。

金帳內。

五大部落首領分坐兩側。

帳外秋風漸起。

風裡已經帶了幾分寒意。

拓跋野坐在主位。

狼首金刀靜靜放在身旁。

沒有人開口。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新王繼位後的第一道王令。

往往決定著整個部落未來一年的命運。

沉默良久。

拓跋野緩緩抬眸。

“今年。”

“各部收成如何?”

眾人微微一怔。

還是兀者部首領完顏烈率先開口。

“比去年差。”

“夏季雨水太少。”

“草場枯了一半。”

赤勒部首領賀蘭穆接過話。

“牛羊也瘦。”

“再這麼下去。”

“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

索倫部首領綽羅斯·巴圖嘆了一口氣。

“索倫部已經開始減少每日口糧了。”

“大人還能忍。”

“孩子卻天天喊餓。”

他說完。

金帳內陷入沉默。

沒有人覺得丟人。

因為這就是草原。

今年你餓。

明年可能輪到我餓。

拓跋野沒有說話。

只是起身走到帳門前。

伸手掀開厚重的羊皮帳簾。

遠處。

一群孩子正騎著瘦小的羊羔嬉鬧。

再遠一些。

牧民正趕著羊群尋找最後一片尚未枯黃的草地。

風越來越冷。

冬天。

快到了。

拓跋野緩緩放下帳簾。

轉身望向眾人。

“諸位。”

“本汗問你們。”

“若再過半個月。”

“大雪封原。”

“草被雪埋了。”

“牛羊沒有草吃。”

“人沒有糧吃。”

“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

只是沒有人願意第一個說出口。

就在這時。

姬玄朔緩緩抬起頭。

“搶。”

還是一個字。

帳內眾人沒有絲毫意外。

拓跋野點了點頭。

“不錯。”

“搶。”

“我們祖祖輩輩。”

“都是這麼活下來的。”

他走回主位。

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草原養不活所有人。”

“可南邊。”

“有糧倉。”

“有鹽。”

“有鐵。”

“還有數不盡的牛羊。”

“那些東西。”

“足夠我們的族人熬過這個冬天。”

賀蘭穆忽然皺起眉。

“可汗。”

“簫正曄鎮守北境多年。”

“不是那麼好打。”

拓跋野淡淡一笑。

“本汗知道。”

“所以。”

“更要趁冬天還未來。”

“搶在他們準備好之前。”

“先下手。”

一句話。

帳內眾人神情皆是一震。

姬玄朔眼底閃過一抹讚賞。

這位年輕的新可汗。

想到的第一件事。

不是逞勇鬥狠。

而是時機。

拓跋野緩緩站起身。

右手按在狼首金刀之上。

聲音不高。

卻讓整個金帳都安靜下來。

“傳本汗王令。”

“各部回去之後。”

“整頓勇士。”

“備齊戰馬。”

“七日後。”

“烏羅渾會盟。”

“南下。”

“搶糧。”

沒有激昂的口號。

也沒有熱血的怒吼。

因為對於草原上的人來說。

這不是榮耀。

這是活下去。

金帳內。

五位首領緩緩起身。

右拳抵在心口。

沉聲應道:

“謹遵可汗王令。”

帳外。

秋風捲過草原。

吹動一面又一面狼旗。

誰都沒有發現。

一支離開王庭的輕騎。

已經悄然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他們的目標。

不是邊境。

而是。

靖北軍的斥候。

……

眾人領命後,卻沒有立刻離去。

姬玄朔抬起眼。

率先開口。

“可汗。”

“這一次。”

“搶哪兒?”

一句話。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拓跋野身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緩步走到帳中的牛皮地圖前。

地圖畫得極為粗獷。

可北境山川、河流、部落與邊關,卻一目瞭然。

拓跋野抬手。

指尖輕輕落在大周北境。

卻沒有點向城池。

而是落在邊境之外幾處不起眼的地方。

“這裡。”

“這裡。”

“還有這裡。”

眾人望去。

那不過是幾處邊境村寨。

以及牧場。

賀蘭穆眉頭一皺。

“不攻城?”

拓跋野淡淡搖頭。

“攻城?”

“用什麼攻?”

“拿勇士的命去填?”

“還是拿各部族人的冬天去賭?”

一句話。

賀蘭穆頓時啞口無言。

拓跋野繼續說道:

“大周的城。”

“在那裡幾十年。”

“不會跑。”

“可糧食。”

“會吃完。”

“牛羊。”

“會趕走。”

“商隊。”

“會離開。”

“我們要的。”

“不是城。”

“是過冬。”

姬玄朔望著地圖。

眼中第一次露出幾分真正的欣賞。

這個年輕的新可汗。

比老可汗年輕。

卻比很多老將更懂得打仗。

拓跋野拿起一枚狼牙做成的棋子。

輕輕放在邊境線上。

“七日後。”

“各部各率三千騎。”

“不許戀戰。”

“不許攻城。”

“搶到便走。”

“若遇靖北軍。”

“立刻撤。”

赤勒部首領忍不住問道:

“若遇上靖北王呢?”

金帳內忽然靜了靜。

拓跋野抬起頭。

嘴角竟浮起一抹極淺的笑。

“遇上他。”

“跑。”

賀蘭穆一愣。

“跑?”

拓跋野望著眾人。

神情認真,沒有半分玩笑。

“靖北王鎮守北境二十餘年。”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裡。”

“如今。”

“還不是和他決戰的時候。”

“我們要的是糧。”

“不是拼命。”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姬玄朔忽然笑了一聲。

“可汗。”

“你倒是比老可汗還謹慎。”

拓跋野輕輕抬眸。

“因為父汗教過我。”

“打贏一百場仗的人。”

“不一定是英雄。”

“能把族人活著帶回家的。”

“才是。”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回。

沒有人反駁。

姬玄朔靜靜望著拓跋野,緩緩抬起右拳,抵在心口。

這一次。

不是向新可汗行禮。

而是向一位統帥。

表示敬意。

“七日後。”

他笑了笑。

“希望本王能先搶到第一批糧。”

賀蘭穆頓時哈哈大笑。

“那可未必!”

“論騎兵。”

“我赤勒部可不輸你大鸞部!”

幾位首領你一言我一語。

金帳裡的氣氛終於輕鬆了幾分。

唯獨拓跋野沒有笑。

他緩緩轉過身。

掀開帳簾。

秋風迎面吹來。

遠處。

一道巍峨的山脈橫亙在天地之間。

山的另一邊。

便是大周。

他負手而立。

目光穿過群山。

聲音很輕。

“蕭正曄。”

“這一局。”

“本汗先落子。”

風捲起狼旗。

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

數百里之外。

靖北軍斥候營。

一匹快馬自北方疾馳而歸。

馬上的斥候渾身是血。

甚至來不及勒穩韁繩。

便翻身滾落在營門前。

他死死抓住前來攙扶的同袍。

聲音沙啞。

“快……”

“快報王爺……”

“北狄……”

“動了。”

……

一句話。

整個斥候營瞬間安靜下來。

下一刻。

營中響起急促的號角。

“嗚——”

低沉的號角劃破夜空。

親兵不敢耽擱。

翻身上馬,直奔中軍大營。

……

中軍大帳內。

靖北王尚未歇息。

霍振山、趙平幾人仍圍在沙盤前推演邊防。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啟稟王爺!”

“斥候急報!”

趙平快步接過軍報,遞到靖北王手中。

靖北王拆開火漆。

目光一掃。

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霍振山忍不住問道:

“王爺。”

“可是拓跋野出兵了?”

靖北王緩緩放下軍報。

搖了搖頭。

“沒有。”

霍振山一愣。

“沒有?”

靖北王指尖輕輕點在沙盤上。

“他沒有攻城。”

“也沒有集結主力。”

“只是……”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邊境一帶。

最後停在幾個不起眼的小村落上。

“把斥候放出來了。”

趙平神色微變。

“這是……”

靖北王淡淡道:

“狼出窩前。”

“總要先聞聞獵物的味道。”

霍振山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來。”

“這位新可汗。”

“比想象中還沉得住氣。”

靖北王望著北方。

眼裡沒有半分輕視。

反而多了幾分凝重。

“能被老可汗選中的人。”

“不會簡單。”

“傳令下去。”

“邊境所有屯堡。”

“加派巡防。”

“運糧車隊一律改道。”

“另外。”

他望向趙平。

“斥候營再往前壓二十里。”

“本王要知道。”

“拓跋野第一刀。”

“會砍向哪裡。”

“是!”

眾將齊齊抱拳。

軍令一道接著一道傳出。

中軍大營再次忙碌起來。

……

與此同時。

烏羅渾王庭。

拓跋野獨自站在高坡之上。

夜風吹動狼裘。

他靜靜望著南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姬玄朔緩步走了過來。

站在他的身側。

“在看什麼?”

拓跋野沒有回頭。

“看一個人。”

姬玄朔挑了挑眉。

“靖北王?”

“嗯。”

姬玄朔忽然笑了。

“我與他交手多年。”

“那可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拓跋野沉默片刻。

緩緩開口。

“所以。”

“本汗從沒想過。”

“一口吃下大周。”

“狼捕獵。”

“從來都是一口一口撕。”

“本汗也是。”

夜風掠過草原。

吹得兩人的狼裘獵獵作響。

姬玄朔望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可汗,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認同。

至少現在。

他相信老可汗沒有選錯人。

而山的另一邊。

靖北王也正望著同一片夜空。

兩位統帥。

隔著數百里的山川。

尚未謀面。

卻已經各自落下了第一步棋。

北境的風。

終於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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