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棋
夜。
沒有月亮。
北風捲著漫天黃沙,自草原盡頭唿嘯而來。
數千匹戰馬伏在山坡之後。
沒有人說話。
只有戰馬偶爾噴出的白霧,在夜色中緩緩散開。
拓跋野騎在最前方。
身披黑色狼裘。
目光越過山谷。
望向遠處那支緩緩前行的運糧車隊。
車輪碾過泥地。
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輛。
兩輛。
三輛……
足足四十餘輛糧車。
每一輛。
都裝滿了大周今年秋收的新糧。
押糧的邊軍舉著火把。
根本沒有察覺。
黑夜裡。
早已有無數雙眼睛。
盯上了他們。
賀蘭穆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低聲笑道:
“可汗。”
“夠咱們吃一個冬天了。”
拓跋野卻沒有笑。
只是靜靜望著越來越近的糧隊。
直到最後一輛糧車進入山谷。
他才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數千北狄勇士。
同時握住了腰間彎刀。
沒有吶喊。
沒有怒吼。
整個天地。
安靜得可怕。
下一瞬。
拓跋野右手勐然揮下。
“殺——!”
轟——!
數千匹戰馬同時衝下山坡。
馬蹄踏碎大地。
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顫抖。
“敵襲——!”
“北狄的人!”
押糧將士臉色驟變。
話音未落。
漫天箭雨已經唿嘯而至。
噗嗤!
噗嗤!
最前方几名士兵應聲墜馬。
“結陣!”
“護糧!”
將領拔刀怒吼。
然而。
太遲了。
北狄騎兵就像一群真正的狼。
撕開車隊。
便再也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賀蘭穆第一個殺入陣中。
彎刀劃過。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滾燙的鮮血灑了他滿臉。
他卻哈哈大笑。
“兒郎們!”
“搶糧——!”
“哈哈哈哈!”
剎那間。
整個山谷徹底沸騰。
“搶糧!”
“搶糧!”
“搶糧!”
數千北狄勇士雙眼血紅。
他們不要軍功。
不要首級。
他們要的是糧。
一袋袋糧食被拋上馬背。
一車車牛羊被驅趕向北。
整個山谷。
喊殺震天。
……
拓跋野始終沒有衝在最前面。
他立於高坡。
靜靜望著整個戰場。
直到遠處。
忽然亮起一道狼煙。
他眼神驟然一凝。
“大周援軍到了。”
賀蘭穆剛殺得興起。
忍不住喊道:
“可汗!”
“再給我半炷香!”
“老子把他們全宰了!”
拓跋野冷冷開口。
“撤。”
賀蘭穆一愣。
“撤?”
“糧已經夠了。”
“沒必要死人。”
一句話。
賀蘭穆頓時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
“撤!”
“兒郎們!”
“回家過冬嘍——!”
隨著一聲長嘯。
數千北狄騎兵來得快。
退得更快。
捲起漫天煙塵。
等周邊援軍趕到時。
整個山谷。
只剩滿地屍體。
燒燬的糧車。
以及。
插在糧車上的一支狼羽箭。
夜風吹過。
箭尾狼羽輕輕顫動。
像是在嘲笑遲來一步的大周邊軍。
……
天色將明。
數千匹戰馬踏著晨霧,賓士在遼闊的草原之上。
糧袋高高堆在馬背。
牛羊成群。
在北狄勇士的驅趕下不斷向北而去。
草原上笑聲震天。
“哈哈哈哈!”
“搶得痛快!”
“今年冬天總算不用餓肚子了!”
“這趟可比去年收穫大多了!”
賀蘭穆一把扯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他暢快地大笑起來。
“舒服!”
“老子已經好多年沒搶得這麼痛快了!”
眾人聞言,也紛紛笑了。
完顏烈回頭望了一眼南方。
“這回倒是打了靖北王一個措手不及。”
聽見"靖北王"三個字。
幾位首領臉上的笑容都淡了幾分。
姬玄朔輕輕哼了一聲。
“你真以為。”
“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賀蘭穆一怔。
“不然呢?”
姬玄朔淡淡道:
“今日搶的是邊境屯糧。”
“不是靖北軍糧。”
“你若真敢去碰靖北軍的輜重營。”
“現在還能坐在這裡喝酒?”
賀蘭穆咧了咧嘴。
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在場幾人。
誰沒和蕭正曄交過手?
完顏烈忍不住笑道:
“還記得七年前那一戰嗎?”
“你帶著五千騎搶完糧就跑。”
“結果硬是被靖北王追了八十里。”
話音剛落。
幾人頓時笑成一片。
賀蘭穆老臉一紅。
“放屁!”
“老子那叫誘敵深入!”
綽羅斯·巴圖哈哈大笑。
“誘到最後。”
“連褲子都快跑掉了。”
“哈哈哈哈!”
帳中頓時笑聲不斷。
就連拓跋野,也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笑過之後。
他緩緩放下酒碗。
“今日。”
“我們贏了一陣。”
“可不是贏了一場仗。”
一句話。
眾人漸漸收起笑意。
拓跋野望向帳中的地圖。
手指輕輕點在北境邊關。
“蕭正曄若這麼容易對付。”
“大周北境。”
“早就易主了。”
他緩緩抬眸。
目光掃過眾人。
“從現在開始。”
“收起輕敵。”
“本汗可以允許你們搶不到糧。”
“卻不允許。”
“任何一部。”
“中了靖北王的埋伏。”
金帳內頓時一靜。
幾位首領神色都鄭重起來。
因為他們知道。
眼前這位年輕的可汗。
沒有因為第一場勝利而得意忘形。
反而。
比之前更加謹慎。
姬玄朔望著拓跋野,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笑意。
“可汗。”
“看來。”
“這一次。”
“蕭正曄遇到對手了。”
拓跋野沒有回答。
只是望向南方。
秋風捲起狼旗。
獵獵作響。
良久。
他才輕輕吐出一句。
“真正的對手。”
“從來不會因為輸了一陣。”
“便輸了整場戰爭。”
“接下來。”
“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
靖北軍大營。
一匹快馬自西線疾馳而來。
馬上的邊軍士兵翻身下馬,快步衝向中軍大帳。
“報——!”
“西線急報!”
守帳親兵不敢耽擱,立刻接過軍報,快步入帳。
片刻後。
帳內。
簫正曄展開信函。
目光緩緩掃過。
霍振山站在一旁,沉聲問道:
“王爺。”
“可是邊境又出事了?”
簫正曄將軍報放到沙盤旁。
聲音平靜。
“西線三座屯堡遇襲。”
“秋糧被劫。”
“牛羊被擄。”
“邊軍請求靖北軍馳援。”
霍振山眉頭頓時皺起。
“這幫北狄蠻……北狄騎兵,動作倒是快。”
簫正曄卻輕輕搖頭。
“不是快。”
“是準備了很久。”
他抬手,將一枚黑色棋子放在西線。
隨後。
又拿起第二枚。
放到了另一處邊境屯堡。
“若本王是拓跋野。”
“下一處。”
“會是這裡。”
霍振山望著沙盤,眸光漸漸凝重。
他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
靖北軍。
真正要動了。
……
霍振山望著沙盤,神色漸漸凝重。
“王爺。”
“要不要立刻調兵馳援西線?”
蕭正曄沒有回答。
他緩緩走到沙盤前,俯身看著整個北境地形。
片刻後。
他伸手,將代表西線屯堡的木牌輕輕移開。
又在東線放下一枚黑色棋子。
霍振山微微一怔。
“王爺?”
蕭正曄淡淡開口。
“傳令西線邊軍。”
“固守即可。”
“另外。”
“讓東線三座屯堡立即封倉。”
“所有運糧隊暫停出發。”
趙平聞言,臉色微變。
“王爺是覺得……”
蕭正曄抬眸。
“拓跋野不會只搶一次。”
“今日搶西線。”
“明日便可能是東線。”
“他不是來拼命的。”
“他是在試本王。”
帳內幾人同時沉默。
霍振山緩緩點了點頭。
“這位新可汗。”
“確實有些本事。”
蕭正曄沒有否認。
反而輕輕一笑。
“老可汗一輩子都沒做到的事。”
“他未必做不到。”
一句話。
霍振山和趙平都愣了一下。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見王爺如此評價一個北狄人。
蕭正曄望著沙盤。
目光最終停留在烏羅渾部的方向。
緩緩說道:
“他想搶糧。”
“本王便讓他搶。”
霍振山一愣。
“讓他搶?”
蕭正曄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糧。”
“可以給。”
“可人。”
“得留下。”
霍振山眼睛一亮。
“王爺是想……”
蕭正曄沒有繼續往下說。
只是抬手,將沙盤上的幾枚騎兵木牌緩緩散開。
“傳令。”
“驍騎營待命。”
“前鋒營明日起接管西線巡防。”
“斥候營全部撒出去。”
“本王倒想看看。”
“這位新可汗。”
“下一口。”
“準備咬哪裡。”
“是!”
眾將齊齊抱拳領命。
一時間。
整個中軍大帳重新忙碌起來。
軍令一道接著一道傳出。
營外戰鼓聲低沉響起。
原本平靜的靖北軍大營,彷彿一頭沉睡的雄獅,緩緩睜開了雙眼。
蕭正曄獨自站在帳前。
秋風吹動他的墨色披風。
他望向北方。
低聲笑了笑。
“拓跋野。”
“棋。”
“可不是這麼下的。”
說罷。
他轉身走回大帳。
而北境這盤棋。
也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執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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