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臨行
出征前一日。
姜府。
凌雲苑。
院子裡。
兩個行囊已經收拾妥當。
屋內。
林瓊玉仍不放心。
一件件翻看著裡面的冬衣。
“這件放上面。”
“到了北境,拿著方便。”
“還有這雙靴子。”
“若淋溼了,也好替換。”
姜予澤站在一旁。
忍不住笑道:
“娘。”
“兒子是去打仗。”
“不是去過冬。”
林瓊玉瞪了他一眼。
“打仗就不用穿衣裳了?”
一句話。
堵得姜予澤摸了摸鼻子。
再不敢吭聲。
另一邊。
姜青禾安靜地坐在一旁。
將藥瓶一一擺放整齊。
止血藥放在最外層。
治刀傷箭傷的單獨放一處。
驅寒藥則用布袋仔細包好。
木槿瞧著那些顏色不同的細繩。
忍不住問:
“小姐。”
“為何還要重新系繩子?”
姜青禾低著頭。
一邊整理。
一邊輕聲解釋:
“紅繩止血。”
“青繩治傷。”
“白繩驅寒。”
“戰場上爭分奪秒。”
“這樣。”
“一眼便能找到。”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
姜予澤望著妹妹。
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
半晌。
才低聲道:
“妹妹。”
“二哥記住了。”
姜青禾抬眸朝他笑了笑。
輕輕應了一聲。
“嗯。”
就在這時。
院外傳來管家的聲音。
“長公主殿下到——”
屋內幾人微微一怔。
林瓊玉連忙迎了出去。
謝雲昭披著一件銀狐披風,緩步走進凌雲苑。
她笑著擺了擺手。
“今日不是來串門的。”
“我是來託予澤帶些東西。”
徐嬤嬤聞言,將手中的木盒放到桌上。
裡面放著一副新做的護腕、一雙鹿皮手套,還有幾包點心。
謝雲昭輕輕撫過那副護腕。
眼底浮起一抹思念。
“王爺那副護腕用了好幾年。”
“信裡總說還能用。”
“我瞧著早該換了。”
她又拿起那雙手套。
無奈笑了笑。
“至於策兒。”
“那孩子向來怕麻煩。”
“八成又沒帶厚手套。”
說罷。
她將木盒推到姜予澤面前。
“勞煩你替我帶過去。”
姜予澤雙手接過。
鄭重抱拳。
“殿下放心。”
“臣一定親手交到。”
謝雲昭點點頭。
望著眼前這個即將奔赴北境的少年。
聲音也柔和下來。
“到了北境。”
“別總想著立功。”
“先活著回來。”
姜予澤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
“臣惜命。”
一句話。
逗得屋裡幾人都笑了起來。
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
也隨之散去。
謝雲昭的目光。
卻在這時緩緩落到了姜青禾身上。
小姑娘始終安靜站在一旁。
默默將最後一瓶藥放進行囊。
她輕輕笑了笑。
“禾兒。”
“陪本宮出去走走。”
……
兩人緩步走到院中。
寒風吹過。
捲起枝頭零零碎碎的積雪。
謝雲昭望著遠處。
輕聲問道:
“擔心嗎?”
姜青禾沉默片刻。
輕輕點頭。
“擔心。”
謝雲昭側眸看著她。
笑意溫柔。
“這才像你。”
她替姜青禾拂去肩上的落雪。
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別怕。”
“策兒惜命得很。”
“何況還有他父王在。”
“不會讓他胡來的。”
姜青禾望著北方。
輕輕攥緊了衣袖。
“好。”
心底那份不安。
終究還是散去了幾分。
……
翌日。
卯時未至。
京城西郊大營。
寒風捲雪。
十萬援軍已盡數集結。
放眼望去。
鐵甲如林。
長槍如森。
一面面大周軍旗迎風獵獵作響,連成一片黑色洪流。
將士早已完成點卯。
戰馬、兵器、糧草一一清點完畢。
軍陣之前。
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列。
軍陣之外。
早已有不少送行的百姓與家眷靜靜等候。
沒有人大聲喧譁。
所有人都知道。
軍令如山。
此刻站在軍陣裡的。
已經不是誰家的兒子。
而是大周的將士。
……
姜家眾人也到了。
林瓊玉披著厚厚的斗篷。
姜敬謙站在她身側。
姜予桓扶著柳婉容。
柳婉容懷裡抱著還睡得迷迷煳煳的姜逸舟。
姜青禾靜靜站在最後。
隔著長長的軍陣。
望向那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終於。
她看見了姜予澤。
青年一身黑甲。
腰佩長刀。
騎坐在戰馬上。
與往日在姜府那個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二哥判若兩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
二哥穿著甲冑的時候。
是這個樣子。
……
另一邊。
霍夫人也來了。
她身邊沒有別人。
只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目光靜靜落在軍陣最前方。
霍景川騎著高頭大馬。
一身銀甲映著晨光。
英氣逼人。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霍景川忽然側過頭。
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見了自己的母親。
母子二人隔著數十丈距離。
誰也沒有說話。
霍景川只是咧嘴笑了笑。
朝母親輕輕揚了揚下巴。
像小時候每次出門練武前一樣。
霍夫人望著兒子。
眼眶微微泛紅。
卻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她沒有揮手。
也沒有落淚。
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唇。
景川。
平安回來。
霍景川像是看懂了一般。
笑著點頭。
這才重新轉回身。
……
軍陣之中。
霍景川剛收回目光。
便發現身旁的姜予澤正伸長脖子,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順著望了一眼。
笑了。
“找你妹妹?”
姜予澤也不遮掩。
“廢話。”
“我妹妹今日肯定來送我。”
霍景川失笑。
“看見了?”
“還沒。”
姜予澤正四處張望。
忽然。
眼睛一亮。
“在那裡!”
霍景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姜家人正站在人群之中。
姜予澤臉上的笑一下便揚了起來。
可他到底記得軍紀。
沒有揮手。
沒有出聲。
只是坐在馬背上,遠遠朝家人的方向咧嘴笑了笑。
姜青禾也看見了他。
兄妹二人隔著長長軍陣。
遙遙相望。
誰也沒有開口。
片刻後。
姜青禾忽然抬起手。
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動作很輕。
旁人看不明白。
姜予澤先是一愣。
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前。
那裡。
正貼身放著兩枚平安符。
他頓時笑了。
抬起手。
輕輕拍了拍胸口。
示意她。
帶著呢。
姜青禾望著這一幕。
終於輕輕笑了。
懸了一夜的心。
也稍稍安定了幾分。
……
霍景川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忍不住用手肘輕輕撞了撞姜予澤。
“你妹妹提醒你什麼呢?”
姜予澤揚了揚眉。
“秘密。”
霍景川嘖了一聲。
“行。”
“出征了還藏著掖著。”
姜予澤得意一笑。
“羨慕?”
霍景川嗤了一聲。
“羨慕什麼?”
“我娘昨日就把平安符塞我懷裡了。”
姜予澤一怔。
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巧了。”
“我也有。”
說著。
他又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霍景川瞥了他一眼。
“瞧你那樣。”
“不知道的。”
“還以為你懷裡揣著金元寶。”
姜予澤一本正經。
“比金元寶值錢。”
霍景川失笑。
“行。”
“到了北境。”
“你可別把這寶貝弄丟了。”
姜予澤咧嘴一笑。
“放心。”
“命丟了它都不能丟。”
霍景川剛想再損他兩句。
忽然。
高臺之上。
傳來一道渾厚洪亮的聲音。
“擂鼓——!”
“咚——!”
第一聲戰鼓響起。
原本還有幾分笑意的軍陣。
頃刻肅靜。
所有將士同時挺直背嵴。
目視前方。
霍景川收起笑容。
姜予澤也緩緩握緊韁繩。
再沒有人回頭。
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一刻開始。
他們身後。
是家。
身前。
是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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