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戰前夕
永康二十年。
十二月二十三。
天剛矇矇亮。
京城北門緩緩開啟。
凜冽寒風灌入城中,吹得一面面軍旗獵獵作響。
黑色軍旗之上。
一個碩大的——
靖。
迎風舒展。
城門之外。
十萬將士早已列隊等候。
前軍騎兵。
中軍步卒。
輜重營。
火頭營。
醫營。
糧車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盡頭。
周慶一身黑甲,策馬立於帥旗之下。
他緩緩回首。
望了一眼身後的京城。
又緩緩望向北方。
那裡。
有他誓死追隨的主帥。
有與他並肩浴血的兄弟。
也有他守了半輩子的北境。
良久。
他舉起手中長槍。
“出發。”
沒有慷慨激昂。
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短短兩個字。
下一刻。
號角吹響。
“嗚——”
低沉悠長的號角聲,響徹天地。
十萬援軍緩緩開拔。
無數面“靖”字軍旗,在風雪之中連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黑色長龍,向著北境而去。
……
與此同時。
草原。
風雪比往日更急。
一騎快馬,自北狄大營疾馳而出。
馬背上的斥候伏低身體,一路向南。
半個時辰後。
第二騎離營。
又過半個時辰。
第三騎。
第四騎。
第五騎……
一道道軍令,隨著快馬奔向草原各部。
直到日上三竿。
草原深處。
低沉渾厚的牛角號,終於響起。
“嗚——”
“嗚——”
“嗚——”
號角聲一響。
整片草原彷彿活了過來。
一座座營帳迅速拆卸。
戰馬披甲。
牛羊後撤。
火頭軍熄滅灶火。
糧草車緩緩前移。
各部騎兵開始向中軍匯攏。
東面的赤巖部。
西面的兀者部。
北面的索倫部。
一支支部族騎兵,自不同方向緩緩而來。
有人高舉鷹旗。
有人高舉牛角旗。
有人舉著染滿狼血的黑旗。
原本散落草原各處的軍陣。
此刻。
猶如百川歸海。
不斷匯入烏羅渾部的大纛之下。
漸漸地。
漫山遍野。
再也分不清誰屬於哪個部落。
放眼望去。
只有一面高高飄揚的狼王戰旗。
以及……
數十萬草原鐵騎。
拓跋野端坐於黑色戰馬之上。
寒風捲起他身後的狼王戰旗。
獵獵作響。
姬玄朔策馬來到他的身側。
目光同樣望向南方。
“大汗。”
“各部已齊。”
拓跋野沒有回頭。
一雙鷹眸靜靜望著天際盡頭。
那裡。
便是大周。
也是烏羅渾部這個冬天的獵場。
良久。
他緩緩抽出腰間狼首金刀。
刀鋒出鞘。
寒光映雪。
直指南方。
“南下。”
聲音不高。
卻足以傳遍三軍。
下一瞬。
戰鼓轟然擂響!
“咚——!”
“咚——!”
“咚——!”
號角劃破長空。
低沉而蒼涼。
數十萬北狄鐵騎同時策動戰馬。
轟——!
無數鐵蹄踏碎凍土。
積雪飛揚。
大地開始震顫。
狼旗迎風翻卷。
如同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水。
朝著南方滾滾而去。
這一日。
沉寂八年的北境。
戰火。
再起。
……
拒北城。
寒風捲著漫天飛雪。
一匹快馬自北方踏雪而來。
馬背上的斥候滿身風霜。
連披風都已結滿冰霜。
尚未抵近城門。
便高高舉起手中令旗。
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
“急報——!”
“北狄南下——!”
城門守軍神色驟變。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戰馬沒有絲毫停留。
徑直衝入靖北軍大營。
一路所過。
無數將士紛紛側目。
原本喧鬧的軍營。
竟在這一刻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
都隨著那匹快馬一路望向中軍大帳。
“籲——”
戰馬前蹄高高揚起。
斥候幾乎是滾下馬背。
顧不得滿身風雪。
單膝重重跪地。
“啟稟王爺!”
“北狄拔營!”
“各部主力盡數南下!”
“先鋒距拒北城……不足三百里!”
軍帳內。
瞬間安靜。
蕭正曄緩緩接過軍報。
目光一掃而過。
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彷彿這封軍報。
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將軍報遞給趙平。
聲音沉穩如山。
“繼續探。”
“本王要知道。”
“他們每日行軍多少裡。”
“糧草行至何處。”
“先鋒何時抵達。”
“本王還要知道。”
“拓跋野。”
“人在何處。”
“是!”
斥候抱拳領命。
轉身再次翻身上馬。
很快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軍帳內。
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
沒有人說話。
……
接下來兩日。
軍報不斷。
幾乎每隔一個時辰。
便有快馬踏雪而歸。
“報——!”
“北狄先鋒已過狼牙坡!”
……
“報——!”
“敵軍輜重已過黑風谷!”
……
“報——!”
“北狄主力距拒北城八十里!”
……
“報——!”
“主力距拒北城五十里!”
一封封軍報。
接連送入中軍大帳。
地圖上的紅線。
也隨著一道道軍情。
不斷向拒北城逼近。
軍營裡。
沒人再說笑。
磨刀聲。
戰馬嘶鳴聲。
甲冑碰撞聲。
此起彼伏。
……
與此同時。
整個靖北軍營。
徹底運轉起來。
工程營晝夜不停。
一排排拒馬、一座座鹿角障,被迅速佈設在城外。
削尖的木樁深深釘入凍土。
彷彿一張等待獵物撞入的鐵網。
神機營不斷將箭矢、滾木、礌石運上城牆。
一車接著一車。
從未停歇。
火頭營灶火晝夜不熄。
濃煙升騰。
一鍋鍋熱飯被送往各營。
馬政營穿梭於馬廄之間。
逐匹檢查戰馬。
添草、喂料、釘掌。
醫營內。
軍醫們正忙著清點藥材。
止血散、生肌膏、金瘡藥一箱箱搬入營帳。
紗布、夾板、擔架也一一備齊。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磨刀聲。
打鐵聲。
號令聲。
馬蹄聲。
交織在一起。
沒有人催促。
也沒有人偷懶。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北狄每向前一步。
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
便少一分。
……
前鋒營。
霍振山巡視完軍陣。
遠遠便瞧見蕭策正蹲在戰馬旁。
一邊喂草。
一邊擦著那杆玄鐵長槍。
槍身鋥亮。
一塵不染。
霍振山走過去。
抬腳便踢了踢他的靴子。
“臭小子。”
“槍都快讓你擦禿嚕皮了。”
蕭策抬起頭。
咧嘴笑了一下。
“霍叔。”
霍振山在他身旁坐下。
望著營外白茫茫的風雪。
忽然道:
“急了?”
蕭策沒有否認。
只是輕輕點頭。
“嗯。”
霍振山笑了一聲。
“想出去打?”
“想。”
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霍振山偏頭看了他一眼。
“知道王爺為什麼一直不動嗎?”
蕭策沉默片刻。
輕輕搖頭。
“猜不到。”
霍振山緩緩望向遠方。
“因為你父王。”
“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氣。”
“北狄一路南下。”
“跑得越快。”
“人越累。”
“馬越乏。”
“糧草也越跟不上。”
“可咱們。”
“就在拒北城等著。”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厚重的城牆。
“城在。”
“人就在。”
“誰急。”
“誰就輸了。”
蕭策望著遠處漫天風雪。
若有所思。
霍振山站起身。
笑罵一句。
“臭小子。”
“學著點。”
“打仗。”
“靠的可不只是你那杆槍。”
......
帳外。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逼近。
“急報——!”
一名斥候渾身覆雪。
策馬直衝中軍大帳。
翻身下馬。
重重跪地。
“啟稟王爺!”
“北狄主力已於拒北城外五十里紮營!”
“營寨連綿十餘里!”
“據斥候探查……”
“敵軍。”
“不下二十萬!”
話音落下。
帥帳內。
霎時間一片寂靜。
幾位副將神色皆沉了下來。
霍振山望著沙盤。
目光緩緩落在北狄軍旗之上。
“五十里……”
他低聲喃喃。
“終於到了。”
趙平緩緩握緊腰間佩刀。
“王爺。”
“是否命各營提前出城佈防?”
蕭正曄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沙盤。
良久。
忽然開口。
“二十日。”
眾人微微一愣。
霍振山最先反應過來。
“王爺是說……”
蕭正曄緩緩抬起頭。
目光平靜。
“援軍。”
“最快。”
“還要二十日。”
一句話。
帥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二十日。
意味著什麼。
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楚。
八萬對二十餘萬。
他們要靠自己。
守住整個北境。
整整二十日。
蕭正曄緩緩伸出手。
拔起代表靖北軍的黑色令旗。
重重插在拒北城前。
沉聲開口。
“傳本王軍令。”
“全軍。”
“備戰。”
“遵令——!”
眾將齊齊抱拳。
轟然領命。
下一瞬。
沉寂多日的拒北城。
戰鼓驟然擂響。
“咚——!”
“咚——!”
“咚——!”
雄渾的鼓聲響徹天地。
這一刻。
所有靖北軍都知道。
真正的大戰。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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