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兩軍對壘
夜色漸深。
寒風唿嘯。
整個靖北軍營卻沒有半點睡意。
營帳內。
蕭策正坐在案前。
仔細擦拭著陪伴自己多年的玄鐵長槍。
忽然。
帳簾被人掀開。
蕭正曄走了進來。
蕭策連忙起身。
“父王。”
蕭正曄擺了擺手。
示意他坐下。
自己則在一旁坐了下來。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帳內只剩下火盆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
蕭正曄忽然開口。
“明日。”
“第一次上戰場。”
“怕嗎?”
蕭策握著長槍的手微微一緊。
沒有逞強。
也沒有嘴硬。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怕。”
蕭正曄看著他。
“怕什麼?”
少年沉默了許久。
低頭望著自己的掌心。
聲音很輕。
“怕……”
“我死了。”
“母妃會哭。”
“姐姐……”
他頓了頓。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姐姐也會難過。”
“還有皇祖母。”
“還有您。”
“都會傷心。”
營帳裡。
再次安靜下來。
蕭正曄靜靜望著自己的兒子。
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怕。”
“就對了。”
他緩緩站起身。
走到蕭策面前。
寬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正死得最快的人。”
“從來不是怕死的人。”
“而是那些覺得自己不會死的人。”
“會怕。”
“才會惜命。”
“惜命。”
“才知道什麼時候該進。”
“什麼時候該退。”
“什麼時候該活著回來。”
蕭策緩緩抬起頭。
迎上父親那雙沉穩而銳利的眼睛。
蕭正曄望著他。
一字一句。
“策兒。”
“記住。”
“你可以立功。”
“可以殺敵。”
“但絕不能逞英雄。”
“明日。”
“跟緊父王。”
“沒有本王的命令。”
“不準離開本王視線半步。”
蕭策鼻尖微微一酸。
重重點頭。
“是。”
“父王。”
蕭正曄"嗯"了一聲。
轉身走到帳門前。
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背對著蕭策。
望著帳外漫天風雪。
緩緩留下一句話。
“你母妃。”
“還在京城等我們回家。”
說完。
他掀開帳簾。
邁步走進風雪之中。
營帳內。
蕭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望向帳外那道高大的背影。
眼神。
前所未有地堅定。
......
拒北城外。
寒風凜冽。
天邊才泛起一抹魚肚白。
沉寂了一夜的靖北軍大營。
便已徹底甦醒。
“咚——!”
“咚——!”
“咚——!”
雄渾低沉的戰鼓聲。
自拒北城頭緩緩傳開。
一聲。
接著一聲。
彷彿重重敲擊在人心之上。
鼓聲一起。
整個軍營瞬間動了。
步卒列陣。
盾兵在前。
長槍隨後。
神機營將重弩一架架推上城牆。
箭矢、滾木、礌石不斷運往垛口。
所有人各司其職。
沒有喧譁。
沒有慌亂。
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
吱呀——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吊橋轟然落下。
震得積雪飛揚。
蕭正曄一馬當先。
騎著烏騅緩緩走出拒北城。
黑色披風迎風獵獵。
霍振山、趙平率領眾將緊隨其後。
身後。
八萬靖北軍緩緩出城。
鐵甲覆雪。
長槍如林。
腳步整齊得如同一人。
一步。
一步。
踏得凍土輕輕震顫。
直到距離城門數百步外。
全軍同時止步。
“鏗——!”
無數長槍同時駐地。
盾牆巍然聳立。
八萬將士。
靜默無聲。
宛若一堵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
……
與此同時。
北狄大營。
低沉蒼涼的牛角號驟然響起。
“嗚——!”
“嗚——!”
“嗚——!”
號角聲中。
一座座營帳接連開啟。
草原勇士翻身上馬。
狼旗獵獵。
彎刀映雪。
數十萬鐵騎如黑色洪流般緩緩駛出營地。
最前方。
拓跋野騎於黑色戰馬之上。
目光沉靜。
姬玄朔、賀蘭穆、完顏烈,以及各部首領分列左右。
數十萬鐵騎一路向前。
直到距離靖北軍三百步外。
緩緩停下。
風雪依舊。
天地卻安靜得可怕。
一邊。
是八萬靖北軍。
一邊。
是二十餘萬北狄鐵騎。
兩軍隔著三百步遙遙對峙。
誰都沒有率先動手。
......
賀蘭穆騎在馬上。
望著對面那片漆黑如鐵的軍陣。
忍不住咧嘴一笑。
“他孃的。”
“這靖北軍。”
“倒真有幾分氣勢。”
完顏烈緩緩點頭。
“能鎮守北境二十餘年。”
“自然不是浪得虛名。”
姬玄朔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
越過層層槍林。
最終停在軍陣最前方。
那道黑甲身影之上。
良久。
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蕭正曄……”
……
另一邊。
霍振山望著漫山遍野的狼旗。
忍不住輕啐一聲。
“奶奶的。”
“人還真不少。”
趙平緩緩開口。
“二十餘萬。”
“一騎不少。”
霍振山卻咧嘴笑了。
“人多。”
“又不是頭一回見。”
說著。
他朝北狄軍陣最前方揚了揚下巴。
“王爺。”
“就是那個年輕人。”
蕭正曄緩緩抬眸。
目光越過無數狼旗。
最終。
落在拓跋野身上。
年輕。
沉穩。
眉宇間卻已有一方雄主之勢。
比他預想中。
還要年輕。
……
與此同時。
拓跋野也靜靜望著對面。
那個鎮守北境二十餘年的男人。
沒有盛氣凌人。
沒有鋒芒畢露。
只是靜靜騎在馬上。
便彷彿身後的拒北城。
以及八萬靖北軍。
都成了他的底氣。
拓跋野唇角微揚。
低聲道:
“靖北王。”
“名不虛傳。”
話音落下。
他輕輕一夾馬腹。
獨自策馬而出。
身後。
賀蘭穆等人神色微變。
“可汗!”
拓跋野抬了抬手。
沒有回頭。
“留在原地。”
……
對面。
蕭正曄也緩緩催動烏騅。
獨自迎了上去。
霍振山下意識握緊刀柄。
“王爺……”
蕭正曄神色如常。
淡淡留下一句。
“等著。”
兩匹戰馬。
一前一後。
緩緩踏入兩軍之間。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
數十萬人的目光。
都落在了兩人身上。
風雪獵獵。
狼旗翻卷。
這一刻。
一位鎮守北境二十餘載的靖北王。
一位新登王位的草原可汗。
在兩軍陣前。
第一次相見。
......
風雪之間。
兩匹戰馬緩緩停下。
相距不過二十餘步。
寒風捲著飛雪。
自二人之間唿嘯而過。
拓跋野率先抱拳。
“烏羅渾部。”
“拓跋野。”
蕭正曄同樣抱拳還禮。
“大周皇朝。”
“蕭正曄。”
禮畢。
兩人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只是隔著風雪。
靜靜打量著彼此。
良久。
拓跋野忽然笑了。
“王爺。”
“本汗等這一天。”
“很久了。”
蕭正曄神色依舊平靜。
“本王也是。”
拓跋野眸光微動。
“哦?”
蕭正曄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草原可汗。
聲音沉穩。
“本王也想看看。”
“老可汗選中的繼承人。”
“到底有多少本事。”
一句話。
拓跋野眼底驟然亮了幾分。
他低低笑了一聲。
“巧了。”
“本汗也一直想知道。”
“鎮守北境二十餘年的靖北王。”
“是否真如傳聞那般。”
“不可逾越。”
兩人的目光。
在風雪中悍然相撞。
誰都沒有退讓半分。
......
就在這時。
賀蘭穆忽然策馬上前。
舉起彎刀。
放聲大笑。
“蕭正曄!”
“八年不見!”
“你這把老骨頭!”
“還有力氣揮槍嗎?”
霍振山一聽。
眼睛頓時瞪圓。
當即策馬而出半步。
指著賀蘭穆便破口大罵。
“放你孃的屁!”
“賀蘭蠻子!”
“八年前那一槍沒把你扎透是吧?”
“有本事滾過來!”
“老子今天先噼了你!”
賀蘭穆哈哈大笑。
咧著嘴上下打量了霍振山一眼。
忽然樂了。
“喲!”
“這不是霍大傻嗎?”
“八年不見。”
“都留鬍子啦!”
霍振山一聽。
頓時氣得吹鬍子瞪眼。
“你孃的!”
“誰他娘是霍大傻!”
“還有!”
“誰他娘大鬍子!”
“老子這叫威風!”
賀蘭穆哈哈大笑。
“來啊!”
“你過來!”
“爺爺今天專砍你這種大鬍子!”
眼看霍振山就要催馬而出。
蕭正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
頭也未回。
只是淡淡喚了一聲。
“振山。”
霍振山動作勐地一頓。
剛剛還滿臉怒意。
此刻卻立刻收住韁繩。
“王爺。”
蕭正曄神色未變。
聲音依舊平靜。
“回來。”
僅僅兩個字。
霍振山沒有半分遲疑。
狠狠瞪了賀蘭穆一眼。
冷哼一聲。
撥轉馬頭退回軍陣。
……
另一邊。
拓跋野也緩緩側眸。
目光落在賀蘭穆身上。
“賀蘭穆。”
賀蘭穆臉上的笑意頓時一斂。
抱拳低頭。
“可汗。”
拓跋野只說了兩個字。
“退下。”
“……是。”
賀蘭穆不敢再多言。
收起彎刀。
策馬退回陣中。
風雪依舊。
兩軍陣前。
再次恢復平靜。
可這一幕。
卻讓雙方將士都暗暗心驚。
霍振山與賀蘭穆。
皆是久經沙場、桀驁不馴的悍將。
可兩位主帥。
不過各自一句話。
便令他們立刻收勢。
無需厲喝。
無需震怒。
威嚴。
早已深入三軍。
......
拓跋野重新望向蕭正曄。
唇角緩緩揚起。
“看來。”
“王爺麾下。”
“果真勐將如雲。”
蕭正曄淡淡頷首。
“彼此。”
拓跋野沒有再說笑。
而是緩緩抬起手。
狼首金刀直指南方。
目光越過蕭正曄。
落在那座巍峨的拒北城上。
“王爺。”
“今日。”
“本汗來取北境。”
“若本汗贏。”
“草原鐵騎。”
“便牧馬拒北城。”
風雪驟起。
天地之間。
忽然安靜下來。
蕭正曄靜靜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草原可汗。
片刻後。
緩緩抬起手。
握住烏騅旁的長槍。
聲音沉穩如山。
“北境。”
“就在這裡。”
“有本事。”
“自己來拿。”
短短幾句話。
卻讓身後八萬靖北軍胸中熱血驟然翻騰。
拓跋野望著他。
眼底戰意愈發濃烈。
忽然放聲大笑。
“好!”
“那便讓本汗看看。”
“是草原的狼。”
“先踏破拒北城。”
“還是王爺。”
“繼續守住這北境山河。”
話音落下。
他勐地撥轉馬頭。
狼首金刀高舉。
“嗚——!”
低沉蒼涼的牛角號。
驟然響徹天地。
二十餘萬北狄鐵騎齊齊舉起彎刀。
狼旗漫卷。
殺意沖霄。
另一邊。
蕭正曄同樣調轉馬頭。
沒有回頭。
只是緩緩舉起右手。
拒北城頭。
戰鼓轟然擂響。
“咚——!”
“咚——!”
“咚——!”
戰鼓震天。
號角長鳴。
風雪漫卷。
殺氣沖霄。
兩軍將士同時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再無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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