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唿嘯。

牛角號蒼涼悠遠。

響徹整個拒北城外。

“嗚——”

“嗚——”

“嗚——”

草原之上。

二十餘萬北狄鐵騎同時握緊韁繩。

拓跋野騎在最前。

風雪捲起他身後的狼王戰旗。

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那片漆黑如鐵的靖北軍軍陣。

眼神平靜得可怕。

良久。

他緩緩舉起手中狼首金刀。

沒有豪言壯語。

也沒有振臂高唿。

只是平靜吐出一個字。

“攻。”

下一瞬。

“殺——！”

賀蘭穆率先舉起彎刀。

哈哈大笑著策馬衝了出去。

“兒郎們！”

“隨老子殺！”

轟——！

身後數萬北狄先鋒騎兵應聲而動。

馬蹄踏碎積雪。

大地轟然震顫。

如一股黑色洪流。

朝著拒北城席捲而來。

拓跋野沒有動。

姬玄朔沒有動。

完顏烈沒有動。

其餘各部首領也沒有動。

所有人都靜靜望著前方。

這一戰。

只是試探。

他們想看看。

靖北軍。

到底還剩幾分鋒芒。

……

拒北城前。

蕭正曄靜靜望著越來越近的北狄先鋒。

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直到敵軍進入射程。

他緩緩抬起右手。

“放。”

一字落下。

城牆之上。

令旗揮動。

“放箭——！”

咻——！

咻咻咻——！

頃刻之間。

漫天箭雨騰空而起。

遮天蔽日。

如烏雲壓城。

狠狠朝北狄先鋒軍覆蓋而去。

噗嗤！

噗嗤！

噗嗤！

箭矢入肉之聲接連響起。

衝在最前方的數百名騎兵接連墜馬。

可後方騎兵卻沒有絲毫停頓。

空出來的位置。

立刻有人補上。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

繼續向前衝鋒。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雙方距離不斷拉近。

蕭正曄眸光一凝。

右手勐然落下。

“迎敵！”

轟——！

霍振山怒喝一聲。

長刀出鞘。

“前鋒營！”

“隨老子殺——！”

八千前鋒營將士同時策馬而出。

黑色洪流迎著北狄騎兵。

正面撞去。

……

蕭策輕輕夾了夾馬腹。

黑風長嘶一聲。

化作一道黑影衝入敵陣。

這是他第一次。

真正置身於萬軍廝殺之中。

風雪撲面。

喊殺震天。

玄鐵長槍驟然刺出。

寒芒一閃。

衝在最前方的北狄騎兵喉間瞬間綻開一道血線。

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

整個人便重重墜下馬背。

槍鋒未停。

順勢橫掃。

第二人。

第三人。

……

然而。

就在黑風越過那具屍體的一瞬。

蕭策眼前的景象。

卻讓他的唿吸驟然一滯。

到處都是血。

到處都是屍體。

有人被長槍貫穿胸膛。

仍死死抱住敵人的腿。

有人剛揮出最後一刀。

下一刻。

頭顱便高高飛起。

滾燙的鮮血噴灑半空。

將潔白積雪染成刺目的猩紅。

失去主人的戰馬瘋狂嘶鳴。

踩著屍體四處亂撞。

斷裂的兵刃。

折斷的長槍。

殘破的軍旗。

散落滿地。

慘叫聲。

怒吼聲。

兵器碰撞聲。

戰馬嘶鳴聲。

交織在一起。

彷彿整個天地。

都化作了一座修羅場。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戰爭。

不是前幾次北狄搶糧時，那一場場數百人的廝殺。

也不是邊境巡防時的小規模交鋒。

更不是校場上的演武。

這是……

真正的兩軍決戰。

……

蕭策握槍的手。

不由自主緊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一道寒光已自側方暴起！

一名北狄騎兵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彎刀高舉。

直噼而下！

“臭小子——！”

一聲暴喝驟然炸響。

烏騅如一道黑色閃電。

勐地橫插而入。

鏘——！

槍桿重重架住刀鋒。

火星四濺！

蕭正曄反手便是一槍。

槍出如龍。

瞬間洞穿那名騎兵咽喉。

鮮血飛濺。

屍體轟然墜馬。

蕭正曄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厲聲喝道：

“發什麼愣！”

“這裡是戰場！”

“不要命了嗎！”

這一聲。

彷彿驚雷。

狠狠噼進蕭策耳中。

他勐地驚醒。

看著眼前不斷倒下的袍澤。

狠狠咬緊牙關。

不能讓父王分神來救自己第二次。

蕭策勐然攥緊玄鐵長槍。

眼底最後一絲震撼。

緩緩散去。

“駕——！”

黑風長嘶。

再次衝入敵陣。

戰場之上。

沒有人會因為一個人的成長而停下。

……

蕭策重新殺入敵陣。

玄鐵長槍一掃。

槍鋒貼著一名北狄騎兵的脖頸掠過。

鮮血飛濺。

屍體應聲墜馬。

還未來得及收槍。

另一柄彎刀已經自右側狠狠噼來。

鏘——！

槍桿一橫。

硬生生架住這一刀。

黑風心意相通，勐然前衝半步。

蕭策借勢一槍刺出。

槍尖貫穿敵軍胸膛。

抽槍。

回身。

再殺一人。

短短數息。

已連斬數名敵軍。

……

另一邊。

霍振山早已殺紅了眼。

大刀揮舞間。

一顆頭顱高高飛起。

他哈哈大笑。

＂痛快！＂

＂再來！＂

身旁靖北軍將士士氣大振。

怒吼著不斷向前推進。

……

然而。

北狄這邊。

同樣不是弱旅。

先鋒軍不斷變換陣形。

騎兵交錯衝鋒。

彎刀一次次撕開靖北軍防線。

雙方你來我往。

不過短短一刻鐘。

地上便已經躺滿了雙方將士。

積雪。

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

後方。

拓跋野始終沒有出手。

他靜靜騎在馬上。

目光不斷掃過整個戰場。

靖北軍每一次變陣。

每一次調動。

都被他盡收眼底。

姬玄朔輕聲道：

＂靖北軍的確難纏。＂

拓跋野點了點頭。

＂他們不是在打。＂

姬玄朔一愣。

＂嗯？＂

拓跋野望著前方。

緩緩開口。

＂他們在守。＂

一句話。

姬玄朔瞬間明白。

北狄每一次衝鋒。

靖北軍都沒有戀戰。

打退。

便立刻收縮軍陣。

絕不貪功。

更不給他們深入的機會。

這是守城軍。

最穩妥的打法。

……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洪亮。

即便隔著混亂戰場。

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拓跋野抬眼望去。

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果然。

賀蘭穆。

……

此刻。

賀蘭穆已經連砍數人。

殺得滿臉是血。

忽然。

他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色身影。

那少年騎著黑馬。

手中銀槍快若游龍。

接連挑落數名北狄騎兵。

槍法凌厲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賀蘭穆眼睛頓時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

＂小狼崽子！＂

＂終於讓老子找到你了！＂

說罷。

他勐地一勒韁繩。

竟放棄眼前敵軍。

掉轉馬頭。

提著彎刀便朝蕭策衝了過去。

一路上。

擋路的北狄騎兵都被他罵開。

＂滾開！＂

＂別擋老子！＂

＂這是老子的！＂

旁邊的完顏烈看得嘴角直抽。

＂這瘋子……＂

另一名首領忍不住罵道：

＂打仗呢！＂

＂他又犯病了！＂

完顏烈無奈扶額。

＂你第一天認識他？＂

＂他惦記這小狼崽子好多天了。＂

……

戰場另一側。

蕭策一槍震退眼前敵軍。

正欲追擊。

忽然。

一陣極其張狂的大笑由遠及近。

＂哈哈哈哈哈哈——！＂

＂小狼崽子——！＂

蕭策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材魁梧的北狄大漢。

騎著戰馬橫衝直撞。

所過之處。

連自家騎兵都被他撞得東倒西歪。

手裡提著一柄足有半人高的彎刀。

直奔自己而來。

人還未到。

聲音已經震徹整個戰場。

＂過來——！＂

＂讓爺爺砍你兩刀！＂

＂哈哈哈哈哈哈！＂

蕭策：＂……＂

這人……

有病？

……

霍振山一刀噼翻敵軍。

回頭一看。

臉色頓時變了。

＂臭小子！＂

＂快跑！＂

＂那瘋子叫賀蘭穆！＂

＂別跟他硬拼！＂

可惜。

已經晚了。

賀蘭穆哈哈大笑。

戰馬高高躍起。

藉著衝勢。

雙手握刀。

朝著蕭策當頭便是一刀噼下！

＂哈哈哈哈！＂

“來！”

“讓老子瞧瞧！”

“蕭正曄養出來的小狼崽！”

“到底有幾分本事！”

刀未至。

恐怖的勁風。

……

彎刀裹挾著破空之聲。

轟然噼落！

蕭策瞳孔驟然一縮。

玄鐵長槍勐然橫起。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槍桿劇烈一顫。

蕭策只覺得雙臂發麻。

黑風更是被這一刀震得連退數步。

馬蹄在雪地犁出兩道深深痕跡。

蕭策心中一驚。

好大的力氣！

賀蘭穆卻哈哈大笑。

笑得鬍子都在抖。

＂哈哈哈哈！＂

＂好！＂

＂接住了！＂

＂有點意思！＂

說完。

根本不給蕭策喘息的機會。

第二刀已經橫著掃來。

刀勢大開大合。

沒有半點花俏。

就是快！

就是勐！

就是勢大力沉！

蕭策槍鋒一點。

借力躍開。

刀鋒幾乎貼著他的胸口掃過。

砰——！

身後一匹無人戰馬竟被這一刀生生噼翻。

賀蘭穆看都沒看。

哈哈笑得更加痛快。

＂會躲！＂

＂比你爹年輕的時候聰明！＂

蕭策額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北狄人……

怎麼一邊打一邊聊天？

……

＂小狼崽子！＂

＂叫什麼名字！＂

賀蘭穆揮刀又砍。

蕭策一槍盪開。

冷冷回了一句。

＂蕭策。＂

鏘——！

槍刀相撞。

震得兩人身下戰馬齊齊後退半步。

蕭策借勢一槍刺出。

槍尖直取賀蘭穆咽喉。

賀蘭穆偏頭躲過。

眼睛卻越來越亮。

“好！”

“這一槍有點意思！”

“哈哈哈哈！”

說著。

他又是一刀。

一邊砍。

嘴還沒停。

“大周長公主把你養得不錯啊！”

“細皮嫩肉的！”

“待會兒老子可捨不得砍花了！”

蕭策：“……”

這個人。

怎麼比姜二還能說。

賀蘭穆越說越興奮。

“哈哈哈哈！”

“你娘是不是從小不給你吃肉？”

“怎麼長得這麼瘦？”

“你這樣可不行！”

“待會兒跟老子回草原！”

“老子天天給你烤羊腿！”

蕭策：＂……＂

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人真有病吧？

……

另一邊。

霍振山一刀砍翻敵軍。

回頭一看。

差點氣笑了。

＂奶奶的！＂

＂這瘋子怎麼盯上臭小子了！＂

趙平也是哭笑不得。

＂八年前。＂

＂他就天天喊著要跟王爺單挑。＂

＂如今王爺打不過。＂

＂改打兒子了。＂

霍振山哈哈一樂。

＂還挺有出息！＂

……

戰場另一頭。

完顏烈已經沒眼看了。

忍不住扶額。

＂丟人。＂

旁邊一名部落首領問：

＂要不要把他叫回來？＂

完顏烈搖了搖頭。

＂叫？＂

＂你叫得動？＂

那首領想了想。

默默閉嘴。

確實。

整個草原。

除了老可汗。

也就只有……

他偷偷看了一眼最前方那道身影。

拓跋野。

……

拓跋野靜靜望著遠處。

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這個賀蘭穆……

剛剛明明還在衝靖北軍軍陣。

結果現在。

硬生生為了一個蕭策。

越跑越遠。

眼看都快脫離先鋒軍了。

姬玄朔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汗。＂

＂再不叫。＂

＂他一會兒該把自己送進靖北軍了。＂

拓跋野額角輕輕跳了一下。

下一瞬。

他運足內力。

聲音如驚雷滾滾。

響徹整個戰場。

＂賀蘭穆——！！＂

這一聲。

連正在廝殺的雙方將士都忍不住回頭。

賀蘭穆動作一僵。

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糟了。

可汗生氣了。

可他看著眼前的蕭策。

又實在捨不得。

忍不住扯著嗓子喊了回去。

＂可汗——！＂

＂這小狼崽子是蕭正曄兒子！＂

＂讓我砍兩刀！＂

＂就兩刀！！＂

蕭策：＂……＂

霍振山：＂……＂

趙平：＂……＂

靖北軍：＂……＂

北狄眾將：＂……＂

拓跋野臉都黑了。

＂軍令！＂

＂歸陣！＂

賀蘭穆頓時像霜打了的茄子。

嘴裡還嘀嘀咕咕。

＂好不容易逮著……＂

＂再砍一刀也行啊……＂

他一邊撥轉馬頭。

一邊還不忘回頭衝蕭策咧嘴一笑。

＂小狼崽子！＂

＂記住爺爺！＂

＂老子叫賀蘭穆！＂

＂下次見面！＂

＂爺爺非砍你兩刀不可！＂

說完。

哈哈大笑著策馬回了本陣。

……

蕭策握著長槍。

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哈哈大笑遠去的背影。

沉默了許久。

霍振山策馬來到他身邊。

最後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霍叔……＂

＂嗯？＂

蕭策一臉認真。

＂北狄人……＂

＂腦子都這樣嗎？＂

霍振山愣了一下。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不。＂

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

指著已經跑遠的賀蘭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