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互相試探
賀蘭穆被拓跋野一聲喝退後。
北狄先鋒並未因此停下攻勢。
反而趁著靖北軍前鋒回收的空隙。
再次壓了上來。
狼旗翻卷。
鐵騎奔騰。
數千騎兵分作三股。
一股正面衝陣。
另外兩股則迅速向左右兩翼散開。
猶如狼群狩獵。
開始尋找靖北軍的破綻。
……
拒北城頭。
令旗驟然揮動。
原本頂在最前方的盾陣迅速收縮。
長槍兵向前半步。
神機營同時調整方向。
下一刻。
箭雨傾瀉而下。
咻——
咻咻——
箭矢遮蔽天空。
數十名北狄騎兵應聲墜馬。
可後方鐵騎幾乎沒有停頓。
踏著同伴屍體繼續向前。
……
左翼。
北狄騎兵忽然加速。
試圖從側面撕開防線。
趙平立刻揮動令旗。
左翼軍陣迅速後撤。
露出一大片空地。
北狄騎兵眼前一亮。
毫不猶豫衝了進去。
然而。
就在他們深入的一瞬。
兩側盾兵同時合攏。
長槍齊出。
城頭箭雨再次覆蓋。
霍振山率前鋒營掉頭殺回。
一進一退之間。
數百名北狄騎兵瞬間被截在陣中。
……
遠處。
拓跋野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令旗隨之揮動。
北狄中軍立刻分出兩支騎兵。
一左一右。
猶如兩柄利刃。
直插戰場。
被圍困的先鋒軍趁勢後撤。
雙方不過數次變陣。
原本即將被圍殺的騎兵。
竟被硬生生救了出去。
……
拒北城前。
蕭正曄神色依舊平靜。
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號旗再次揮動。
前鋒營沒有繼續追擊。
而是立即後撤。
重新穩住軍陣。
北狄兩支援軍撲了個空。
只能緩緩退回本陣。
戰場之上。
雙方不斷試探。
不斷變陣。
你進一步。
我便退半步。
你退半步。
我再進一步。
誰都想找到對方的破綻。
可誰也沒有給對方機會。
……
蕭策第一次真正明白。
為什麼父王總說。
戰場上。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武功最高的人。
而是統帥。
一面號旗。
便能決定數百人的生死。
一句軍令。
便能改變整片戰場的局勢。
他一邊衝殺。
一邊忍不住望向中軍。
父王始終沒有動。
可整座戰場。
卻彷彿都隨著他的每一道軍令運轉。
……
另一邊。
拓跋野同樣未曾出手。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拒北城前。
神色平靜。
看不出喜怒。
姬玄朔站在身後。
沒有出聲打擾。
因為他知道。
可汗此刻。
正在記住每一支靖北軍的打法。
也在等待靖北軍犯錯。
然而。
直到日近正午。
那道黑色軍陣。
依舊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
風越來越大。
雪也越下越急。
雙方將士的甲冑之上。
早已覆滿白雪。
鮮血順著刀鋒滴落。
很快又被凍結成冰。
這場大戰。
從旭日東昇。
一直打到日近正午。
雙方互有死傷。
卻始終沒有一方真正佔據上風。
拓跋野緩緩抬起頭。
望了一眼天色。
隨後。
輕輕舉起狼首金刀。
沒有半分猶豫。
刀鋒緩緩向後一壓。
低沉悠長的牛角號緩緩響起。
“嗚——”
“嗚——”
“嗚——”
賀蘭穆剛一刀噼翻敵軍。
聽見號角。
頓時一臉鬱悶。
“孃的!”
“這就收兵?”
他戀戀不捨地回頭。
正好看見不遠處的蕭策。
頓時又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小狼崽子——!”
“今天算你命大!”
“下回爺爺再砍你!”
喊完。
哈哈大笑著撥轉馬頭。
……
聽見號角。
所有北狄騎兵幾乎同時開始後撤。
前軍斷後。
中軍掩護。
兩翼策應。
整個撤軍過程井然有序。
絲毫不見慌亂。
......
霍振山一刀逼退敵軍。
看著不斷後撤的北狄。
眼睛頓時亮了。
“王爺!”
“機會!”
“末將請戰!”
蕭策、趙平以及幾位副將同時望向中軍。
然而。
蕭正曄卻只是靜靜望著遠方。
片刻之後。
他緩緩抬起右手。
“收兵。”
軍令傳開。
靖北軍沒有一人追擊。
所有將士邊戰邊退。
重新退回拒北城前。
……
遠處。
拓跋野回首望了一眼。
那支黑色軍陣。
依舊穩如山嶽。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
隨即撥轉馬頭。
率軍離去。
風雪漸漸掩蓋了喊殺聲。
戰鼓停歇。
牛角號遠去。
偌大的戰場。
只剩下一地殘破的軍旗、折斷的兵刃,以及再也起不來的屍體。
第一場交鋒。
結束了。
……
戰鼓停歇。
可整個拒北城。
卻沒有因為這一戰結束而恢復平靜。
城門緩緩開啟。
一隊隊靖北軍重新踏入城內。
沒有了出城時的整齊肅殺。
有的人攙扶著袍澤。
有的人揹著屍體。
更多的人。
沉默地牽著已經沒有主人的戰馬。
醫營早已等候在城門口。
一名名軍醫、一名名藥童不斷穿梭在人群之中。
“快!”
“這邊還有一個活著!”
“止血!”
“把人抬進去!”
“夾板!”
“快拿夾板!”
傷兵的悶哼聲。
軍醫的唿喊聲。
混雜在一起。
整個醫營。
亂成了一團。
……
蕭策翻身下馬。
黑風的前腿也添了一道刀傷。
正不停喘著粗氣。
他輕輕摸了摸黑風的鬃毛。
聲音低了許多。
“辛苦了。”
立刻便有馬醫快步上前。
將黑風牽去處理傷口。
蕭策剛準備離開。
卻被一名軍醫攔住。
“世子爺留步。”
蕭策一愣。
低頭看去。
才發現自己的左臂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早已染紅半邊袖甲。
方才廝殺時。
竟絲毫沒有察覺。
軍醫苦笑道:
“世子爺。”
“再晚些。”
“傷口都要凍住了。”
蕭策這才老老實實坐下。
任由軍醫替自己清洗傷口。
藥粉撒上的瞬間。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軍醫一邊包紮。
一邊忍不住笑道:
“第一次上大戰場吧?”
蕭策點了點頭。
軍醫動作微微一頓。
輕聲說道:
“還能自己走回來。”
“已經很好了。”
……
中軍大帳。
蕭正曄剛剛卸下披風。
趙平便走了進來。
“王爺。”
“傷亡已經初步統計出來了。”
霍振山也收起了往日的笑意。
靜靜站在一旁。
趙平緩緩念道:
“今日一戰。”
“我軍陣亡六百三十二人。”
“重傷三百八十七人。”
“輕傷一千餘人。”
帳內。
頓時安靜下來。
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還只是第一戰。
……
就在此時。
帳簾再次掀開。
醫營主事林懷恩快步走了進來。
他甲冑未卸。
袖口上還沾著尚未乾透的血跡。
抱拳行禮。
“王爺。”
蕭正曄抬頭。
“說。”
林懷恩神色凝重。
“今日醫營共收治傷兵一千四百餘人。”
“止血散。”
“金瘡藥。”
“生肌膏。”
“消耗極快。”
“短時日內。”
“尚可支撐。”
“可若戰事久拖。”
“藥材庫存。”
“恐怕撐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
“還有。”
“隨軍軍醫僅七十三人。”
“今日不少人已連續救治四五個時辰。”
“若北狄持續來犯。”
“醫營的人手。”
“也遠遠不夠。”
帳內。
再次陷入沉默。
蕭正曄低頭望著沙盤。
手指輕輕點在拒北城的位置。
良久。
緩緩開口。
“傳本王軍令。”
“即日起。”
“於北境各城張貼告示。”
“凡精通醫術者。”
“無論軍醫、郎中、藥童。”
“皆可入靖北軍醫營。”
“另。”
“官府即刻徵集止血藥材。”
“凡願售藥、獻藥者。”
“官府照價收購。”
“戰後。”
“加倍補償。”
趙平立即抱拳。
“末將領命!”
蕭正曄望向帳外。
那裡。
傷兵的呻吟聲依舊不斷傳來。
他沉默良久。
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仗。”
“才剛開始。”
......
夜幕降臨。
拒北城卻依舊燈火通明。
醫營的燈火徹夜未熄。
一鍋鍋湯藥不斷熬著。
濃郁的藥香混著血腥氣。
久久縈繞在整座軍營。
大戰了一整日。
將士們終於吃上第一頓熱飯。
沒有酒。
只有熱湯、燉肉和剛出鍋的饅頭。
營帳裡。
沒人高聲說笑。
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
霍振山端起大海碗。
狠狠灌了一口熱湯。
長長舒出一口氣。
“孃的。”
“活著真好。”
一句話。
帳中眾人都笑了。
只是那笑意。
都帶著幾分疲憊。
趙平夾起一塊肉。
忽然開口。
“今日那個賀蘭穆。”
“還是跟八年前一樣瘋。”
霍振山忍不住笑罵。
“那就是頭蠻牛。”
“逮著誰砍誰。”
他說著望向蕭策。
“臭小子。”
“以後離他遠點。”
“別跟他硬碰硬。”
蕭策輕輕點頭。
“知道了。”
說完。
他伸筷夾起一塊燉羊肉。
可羊肉剛送到嘴邊。
動作卻忽然停住。
……
眼前。
毫無徵兆浮現出白日的戰場。
鮮血噴灑。
斷肢殘臂。
滾落雪地的人頭。
還有那名北狄騎兵被一槍貫穿咽喉時。
噴出的滾燙鮮血。
……
蕭策臉色驟然一白。
手裡的筷子。
"啪嗒"一聲落在桌上。
下一刻。
他勐地起身。
捂著嘴衝出營帳。
“嘔——”
營帳外。
頓時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
帳內安靜下來。
霍振山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羊肉。
沉默片刻。
輕輕嘆了口氣。
“第一次。”
“都這樣。”
趙平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放下了筷子。
霍振山望著帳外。
聲音低了許多。
“吐出來。”
“就好了。”
“誰不是這麼熬過來的。”
……
帳外。
寒風捲雪。
蕭策扶著木樁。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
卻仍止不住乾嘔。
直到最後。
連眼眶都泛起了紅。
就在這時。
一道腳步聲緩緩停在身後。
蕭正曄遞過來一個水囊。
什麼也沒說。
蕭策接過。
漱了漱口。
低著頭。
悶聲開口。
“父王。”
“是不是很丟臉?”
蕭正曄望著遠處依舊燈火通明的醫營。
沉默許久。
緩緩開口。
“當年。”
“本王第一次上戰場。”
“連著三日。”
“聞不得一點葷腥。”
蕭策微微一怔。
緩緩抬起頭。
蕭正曄卻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
“養足精神。”
“往後的日子。”
“還長。”
說完。
他轉身離去。
蕭策站在原地。
望著那道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
忽然低頭笑了笑。
原來……
父王也曾如此。
他緩緩唿出一口白氣。
眼底最後一絲迷惘。
也隨之散去。
轉身。
重新走回營帳。
夜越來越深。
可拒北城的燈火。
依舊徹夜未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