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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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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十二月二十五,嚴冬。

北境戰起。

……

幽州城內。

官府告示一經張貼。

不過半日。

便有數匹快馬自城門飛馳而出。

一路向南。

一路向西。

奔赴幽州各郡各縣。

與此同時。

一封封加蓋官印的公文。

也隨著驛站快馬加急。

送往毗鄰幽州的各州府。

戰事一起。

傷兵便不會斷。

藥材。

軍醫。

糧草。

每一樣。

都關乎無數將士的生死。

……

涼州。

距離幽州不過數百里。

也是最先收到戰報的州府之一。

然而。

城內依舊是一派年節景象。

長街兩側。

紅燈高掛。

商販沿街叫賣。

孩童追逐嬉鬧。

空氣中飄著新蒸年糕與炊煙的香氣。

家家戶戶。

都在準備迎接新年。

沒有人知道。

數百里外的北境。

風雪之中。

每天都有無數人倒下。

也每天都有無數人。

再也回不了家。

…...

涼州回春堂。

後院之中。

幾名夥計正忙著將最後幾箱藥材搬上馬車。

“少東家。”

“都已經清點好了。”

“涼州、青河、平安三處分號這個月的賬冊也都在車上了。”

“若今日啟程,再有六七日便能抵京,應該正好能趕上除夕。”

屋內。

一名年輕男子緩緩合上最後一本賬冊。

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男子一襲月白長衫。

腰間僅佩著一塊溫潤白玉。

眉目清俊,氣質溫和。

身上沒有半分富家公子的張揚,反倒更像一位久讀詩書的謙謙君子。

他便是回春堂少東家。

俞少桉。

這些年,他幾乎走遍了大周各州。

檢視藥田、巡視分號、考察各地藥材。

涼州。

便是他今年巡視的最後一站。

如今一切結束。

也是時候回京過年了。

就在此時。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少東家!”

涼州分號掌櫃快步走進院中。

肩頭還沾著尚未化開的雪花。

手裡緊緊攥著一卷官府公文。

神色凝重。

俞少桉抬眸。

“出了何事?”

掌櫃沒有說話。

只是將那捲公文遞了過去。

“幽州送來的。”

聽見"幽州"二字。

俞少桉目光微微一凝。

他接過公文。

緩緩展開。

院中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寒風吹過紙張的細微聲響。

良久。

俞少桉緩緩將公文放下。

抬頭望向北方。

風雪之外。

那裡便是幽州。

也是大周北境。

“已經……”

“打起來了。”

掌櫃輕輕點頭。

“聽說前兩日,靖北王已經與北狄交鋒了一場。”

“如今幽州各城都貼了告示。”

“徵集傷藥。”

“徵集醫者。”

“徵集藥童。”

“凡懂醫術者,皆可前往軍營。”

俞少桉沒有說話。

只是重新低頭。

又將那份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最後那一行。

凡願赴軍前救治傷兵者,官府沿途護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裡只剩風聲。

忽然。

他將公文輕輕捲起。

轉身望向院中眾人。

俞少桉緩緩說道:

“涼州離幽州雖近。”

“可僅憑涼州一地回春堂。”

“救不了整個北境。”

他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

“傳我的話。”

掌櫃立刻抱拳。

“少東家。”

俞少桉聲音依舊溫和。

卻沒有絲毫猶豫。

“自今日起。”

“回春堂所有止血散、金瘡藥、生肌膏。”

“優先供應北境。”

“凡靖北軍所需。”

“分文不取。”

院中眾人神色皆是一變。

掌櫃忍不住上前半步。

“少東家。”

“若一律免費供應。”

“回春堂……”

俞少桉輕輕抬手。

止住了他的話。

神色依舊平靜。

“藥沒了。”

“還能再配。”

“人若沒了。”

“便什麼都沒了。”

......

一句話落下。

滿院寂靜。

再無人開口。

俞少桉轉身望向桌上的大周輿圖。

指尖緩緩落在北方几州。

“傳令。”

“涼州、齊州、青州等北方分號。”

“即刻調撥藥材。”

“直接馳援幽州。”

他的指尖緩緩南移。

落在益州、嶺南一帶。

“南方各處分號。”

“暫停年節休市。”

“清點所有庫存。”

“統一送往京城總號。”

掌櫃微微一愣。

“少東家。”

“為何不直接送往幽州?”

俞少桉緩緩收回目光。

“路太遠。”

“沿途耗時。”

“各處分散北運,反而拖慢速度。”

“先聚京城。”

“再統一排程北上。”

“更快。”

眾人聞言。

頓時恍然。

俞少桉繼續道:

“另外。”

“飛鴿傳書京城總號。”

“命總掌櫃統籌各州藥材。”

“我隨後回京。”

“親自主持調運。”

“不得有誤。”

“是!”

回春堂眾人齊齊抱拳。

“是!”

.......

俞少桉緩緩望向北方。

那裡風雪漫天。

隔著數百里。

他彷彿已經看見了幽州城內,那一頂頂徹夜不熄的醫帳。

良久。

他輕輕開口。

“還有。”

掌櫃立即抱拳。

“少東家請吩咐。”

“告訴京城總號。”

“以回春堂的名義。”

“向大周所有分號發出召令。”

“門前張貼告示。”

“招募醫者。”

“願赴北境救人者。”

“回春堂負責沿途盤纏。”

“負責食宿。”

“負責藥材。”

“所有家眷。”

“回春堂一併照料。”

掌櫃怔了怔。

忍不住低聲問道:

“少東家……”

“若……還是沒人願去呢?”

俞少桉輕輕笑了。

那笑容依舊溫潤。

他望著遠方。

緩緩說道:

“總會有人去的。”

“若沒有。”

“我先去。”

院中。

寒風依舊。

可所有人的心,卻彷彿因為這一句話而熱了起來

……

一聲令下。

整個回春堂便動了起來。

原本已經準備封存的藥庫再次開啟。

一扇扇厚重的木門緩緩推開。

藥香撲面而來。

一排排藥櫃整齊排列。

止血散。

金瘡藥。

生肌膏。

跌打酒。

紗布。

藥棉。

……

藥師們迅速分散開來。

有人核對藥方。

有人稱量藥材。

有人架起藥爐。

整個藥房頓時熱火朝天。

後院。

十幾名夥計來回奔走。

剛搬上馬車的箱子。

又重新卸了下來。

一箱箱藥材重新開封。

仔細清點。

再重新裝箱。

每一隻木箱外。

都貼上了醒目的紅紙。

送幽州。

……

鴿舍前。

負責馴鴿的老人開啟木門。

數十隻灰羽信鴿撲騰著飛上橫樑。

老人熟練地將竹筒綁上鴿腿。

輕輕托起。

一隻。

兩隻。

三隻……

隨著最後一隻信鴿飛向天際。

老人抬頭望了許久。

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又打仗了……”

……

俞少桉始終站在院中。

沒有催促。

也沒有插手。

只是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切。

直到所有命令都安排妥當。

他才緩緩邁步。

走向門外。

門外。

那張官府告示已經貼了上去。

不少路過百姓紛紛停下腳步。

交頭接耳。

“幽州打起來了?”

“聽說死了不少人。”

“靖北王開始招募郎中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緩緩走出人群。

他揹著藥箱。

衣衫樸素。

走到門前。

朝俞少桉拱了拱手。

“老夫行醫四十餘年。”

“若少東家不嫌棄。”

“老夫願往幽州。”

院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俞少桉連忙還禮。

“老先生言重了。”

“回春堂求之不得。”

老人笑著點點頭。

轉身便走到一旁。

默默坐下。

像是在等人。

……

沒過多久。

又有一名三十來歲的郎中走了出來。

“算我一個。”

隨後。

一個年輕藥童也鼓起勇氣走到門前。

聲音還有些發顫。

“我……我也會換藥。”

他話音剛落。

身後忽然傳來一巴掌。

“臭小子。”

一位中年郎中笑罵著走了出來。

“毛都沒長齊。”

“自己去送死?”

藥童縮了縮脖子。

卻沒有退。

中年郎中看著他。

沉默片刻。

忽然嘆了一口氣。

“算了。”

“師父陪你去。”

……

短短半個時辰。

門前等待登記的人。

越來越多。

有坐堂郎中。

有遊方醫者。

也有揹著藥簍的採藥人。

沒有人高聲喧譁。

只是默默排起了一條長隊。

俞少桉望著眼前這一幕。

久久沒有說話。

身旁掌櫃眼眶微紅。

輕聲說道:

“少東家。”

“看來。”

“不止回春堂。”

“大家都放不下北境。”

俞少桉望著隊伍盡頭。

緩緩點了點頭。

“因為……”

“北境。”

“從來都不是靖北軍一個人的北境。”

“它也是大周的北境。”

院外。

寒風依舊。

可那條隊伍。

卻還在一點一點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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