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攻城

4,32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拒北城。

風雪未停。

大戰結束後的第三日。

整座軍營,依舊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天色未亮,城牆之上便已燈火通明。

滾木、礌石不斷運上城頭。

一捆捆箭矢重新擺滿箭垛。

巡城的腳步聲,徹夜未歇。

醫營裡。

濃重的藥味久久未散。

傷兵壓抑的呻吟,時不時隨風傳出。

整座拒北城,都在沉默中積蓄著力量,等待下一場惡戰。

……

城牆之上。

蕭策扶著垛口,望向風雪深處。

北狄大營徹夜燈火不熄。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營中人影來回穿梭。

一隊隊士卒不斷進出。

運糧。

運木。

運石。

沉重的敲擊聲,即便隔著數里,仍隱隱傳入拒北城。

一下一下。

像砸在人心口。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斥候飛奔登城。

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

“北狄連夜伐木。”

“營中已有大量工匠集結。”

“正在趕製攻城器械。”

蕭正曄目光始終望著北狄大營,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雲梯。”

斥候沉聲道:

“已有數十架。”

“撞車。”

“已有三輛。”

“投石車。”

“已搭起雛形。”

話音落下。

城頭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

北狄終於要攻城了。

蕭正曄緩緩收回目光。

“傳令。”

“全軍備戰。”

短短四個字。

卻讓整座拒北城,瞬間繃緊。

……

霍振山望著風雪盡頭,低聲罵了一句。

“奶奶的。”

“前日剛打完。”

“今日就準備攻城。”

趙平神色凝重。

“拓跋野不準備再試探了。”

蕭正曄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北狄大營。

風雪之中,營寨裡的火光一夜未熄。

一隊隊士卒往來穿梭,不斷將木料、巨石推向陣前。

偶爾還能聽見沉重的敲擊聲。

那是攻城器械最後組裝的聲音。

沉悶。

卻令人心頭髮緊。

蕭正曄緩緩開口。

“前日。”

“他試的是人。”

“今日。”

“他試的是城。”

話音落下。

城頭再次安靜下來。

風雪掠過城垛,獵獵作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北狄什麼時候動。

……

良久。

風雪深處。

一聲低沉蒼涼的牛角號,驟然撕裂天地。

“嗚——”

聲音悠長。

彷彿來自蒼茫草原。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接連響起。

“嗚——”

“嗚——”

整片雪原,彷彿都隨著號角震動起來。

下一刻。

北狄大營營門緩緩開啟。

最先出現的,不是騎兵。

而是一輛輛龐大的攻城器械。

雲梯。

撞車。

投石車。

在數百名北狄士卒推動下,緩緩駛出軍陣。

鐵輪碾過凍土,發出低沉而厚重的轟鳴。

像一頭頭沉睡已久的巨獸,正一步步逼近拒北城。

隨後。

二十餘萬北狄大軍自風雪中緩緩列陣。

狼旗獵獵。

遮天蔽日。

第二場大戰。

終於來了。

……

蕭正曄靜靜望著城外。

二十餘萬北狄大軍如潮水般鋪滿雪原。

雲梯。

撞車。

投石車。

一步一步,朝拒北城壓來。

他很清楚。

從這一刻開始,靖北軍最大的依仗,不再是騎兵。

而是身後的這座拒北城。

守住。

北境便在。

守不住。

北狄鐵騎便會長驅直入。

幽州失守。

整個北境門戶,都將徹底洞開。

良久。

蕭正曄緩緩收回目光。

“滾木、礌石,全部登城。”

“神機營,弓弩備戰。”

“工程營,嚴守各段城牆。”

“任何人,不得擅離。”

霍振山、趙平齊齊抱拳。

“末將領命!”

下一瞬。

拒北城頭。

戰鼓轟然擂響。

“咚——!”

“咚——!”

“咚——!”

鼓聲震徹天地。

城牆之上,無數靖北軍將士同時握緊手中兵刃。

望向城外那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敵軍。

沒有人後退。

也沒有人說話。

……

牛角號再次響起。

蒼涼而低沉。

一遍又一遍,迴盪在整片雪原。

蕭策扶著城垛,迎著風雪望去。

北狄軍陣緩緩分開。

一輛輛龐然大物,自軍陣之後緩緩駛出。

高大的木架。

粗壯的絞盤。

沉重的鐵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蕭策瞳孔微微一縮。

“投石車……”

身旁不少第一次經歷攻城的年輕將士,臉色也變了。

緊接著。

數百架雲梯。

十餘輛撞車。

緩緩推出軍陣。

放眼望去。

整片雪原密密麻麻。

彷彿一片正在緩緩逼近的鋼鐵洪流。

……

北狄軍陣前。

拓跋野緩緩抬起右手。

狼旗揮動。

數十架投石車同時開始絞動。

“咯吱——”

“咯吱——”

粗大的麻繩一點一點繃緊。

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塊塊數百斤重的巨石被緩緩吊起,裝入投石臂。

整片雪原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風雪捲過戰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架架投石車上。

拒北城頭。

蕭策緩緩握緊長槍。

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這是他第一次守城。

也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戰場上,不是每一次死亡,都要等敵人殺到眼前。

……

城頭之上。

蕭正曄望著越來越近的投石車,神色依舊平靜。

緩緩抬起右手。

“舉盾。”

聲音不大。

卻瞬間傳遍整段城牆。

“舉盾——!”

“舉盾——!”

軍令一層層傳開。

譁——!

數千面盾牌同時舉起。

木盾相扣。

鐵盾相接。

頃刻之間,一張巨大的黑色盾牆覆蓋整座城頭。

神機營迅速退至盾後。

工程營也暫時停下手中的動作。

所有人都在等待。

……

下一瞬。

拓跋野右手驟然落下。

“放——!”

轟——!!!

數十架投石車同時轟鳴。

巨石騰空。

遮天蔽日。

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砸向拒北城。

轟隆——!!

第一塊巨石落下。

整座城牆劇烈一震。

碎石四濺。

木屑橫飛。

緊接著。

第二塊。

第三塊。

第四塊。

轟鳴聲接連不斷。

整座拒北城,彷彿都在顫抖。

蕭策死死抓住城垛。

腳下不斷傳來震動。

耳邊除了轟鳴,什麼也聽不見。

忽然。

右側傳來一聲驚唿。

“躲開——!”

他勐地轉頭。

一塊巨石已經轟然落下。

伴隨著一聲巨響,半截箭垛瞬間被砸得粉碎。

木樑斷裂。

磚石飛散。

一名工程營將士甚至來不及回頭,便被壓在廢墟之下。

煙塵瀰漫。

周圍數名士卒立刻撲了過去。

徒手搬開斷木。

撬開碎石。

每個人都拼了命。

可當最後一塊木樑被掀開時。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廢墟下。

只剩一隻沾滿鮮血的手。

靜靜伸在外面。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哭喊。

有人紅著眼,默默替他蓋上了一塊軍毯。

隨後。

所有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因為他們知道。

下一塊巨石,隨時都會落下來。

……

“舉盾!”

趙平厲聲高喝。

“盾陣不許散!”

數千面盾牌再次穩穩撐住。

神機營迅速穿插其後。

重新搭箭。

工程營則趁著投石間隙,飛快修補剛剛被砸毀的城垛。

有人搬石。

有人運木。

有人填土。

沒有一個人停下。

彷彿這樣的事情,他們已經做過無數次。

……

城外。

拓跋野始終騎在馬上。

目光平靜。

他沒有催促。

只是默默看著拒北城。

看著巨石砸下。

看著靖北軍修補。

看著防線一次次被撕開,又一次次重新築起。

許久。

他緩緩開口。

“再近五十步。”

狼旗再次揮動。

投石車開始緩緩向前推進。

與此同時。

數百架雲梯,也開始徐徐逼近。

真正的攻城。

直到此刻,才算正式開始。

……

“放箭——!”

趙平一聲暴喝。

令旗驟然揮下。

蕭策幾乎同時鬆開弓弦。

咻——!

箭矢離弦而出。

下一瞬。

整座拒北城,萬箭齊發。

密密麻麻的箭雨撕裂風雪,朝著北狄先鋒傾瀉而去。

衝在最前方的北狄士卒不斷倒下。

可他們身後,很快便有人補上。

倒下一排。

便補上一排。

狼旗始終沒有停下。

……

轟——!

又是一輪投石襲來。

整座城牆勐地一震。

蕭策腳下一個踉蹌。

還未來得及站穩,耳邊已盡是磚石碎裂的轟鳴。

煙塵漫天。

視線幾乎被徹底遮蔽。

“左側!”

“補盾!”

“不要亂!”

一道道軍令不斷響起。

蕭策剛抬起頭,便聽見一聲沉悶巨響。

“砰——!”

第一架雲梯已經死死扣住城牆。

緊接著。

第二架。

第三架。

第四架。

不過眨眼之間,數十架雲梯已同時搭上拒北城。

“來了!”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一隻沾滿鮮血的大手勐地抓住城垛。

緊接著。

一柄彎刀自城外噼了進來。

蕭策一步搶上。

玄鐵長槍驟然橫掃。

寒芒一閃。

那名北狄士卒剛探出半個身子,便被一槍掃飛。

慘叫著跌落城下。

可第一人剛落。

第二隻手,又抓住了城牆。

隨後。

第三個。

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北狄士卒頂著箭雨瘋狂攀爬。

彷彿無窮無盡。

……

“滾木——!”

霍振山怒吼一聲。

率先抱起滾木,狠狠推了下去。

轟——!

最前方一架雲梯劇烈搖晃。

數名北狄士卒連同雲梯一起翻倒。

“繼續!”

“不要停!”

霍振山聲音早已沙啞。

身旁將士咬緊牙關,不斷將滾木、礌石砸下城牆。

可推倒一架。

又有兩架補上。

整條城牆,喊殺聲震天。

……

一名靖北軍將士胸口中刀,踉蹌倒下。

兩名軍醫立刻衝上來,將人拖向城下。

甚至來不及多看一眼,便又轉身撲向另一名傷兵。

城牆之上。

沒有人停下腳步。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

自己一旦停下。

身後,便是整個北境。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

風雪卻越來越急。

城牆上的盾牌被砸裂了又換。

箭垛被砸毀了又補。

滾木推盡了一批,新的又立刻運上來。

神機營的弓弦拉斷了,便當場換弦。

工程營的手磨破了,便用布條纏住繼續搬石。

醫營的擔架一趟又一趟抬下城牆。

再一趟又一趟空著回來。

這座拒北城。

像一頭被撕開血肉的巨獸。

卻仍死死咬著牙。

不肯後退半分。

……

蕭策只覺得雙臂早已麻木。

虎口崩裂。

連握槍都開始發疼。

可城下,北狄依舊前赴後繼。

彷彿永遠殺不完。

一名北狄士卒藉著煙塵翻上城垛。

蕭策反手一槍刺出。

槍鋒貫穿那人胸膛。

他還未來得及抽槍,另一柄彎刀已經噼來。

蕭策側身避開。

肩甲被刀鋒劃出一道火星。

下一瞬。

他抬腿將人踹下城牆。

抬頭時。

又是一架雲梯搭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

重新握緊長槍。

再殺。

……

城外。

拓跋野靜靜望著拒北城。

從清晨到午後。

那座城牆已經被投石車砸得滿目瘡痍。

可那面“靖”字軍旗,依舊高高飄著。

沒有倒。

蕭正曄也沒有倒。

他緩緩收緊韁繩。

許久。

才抬起狼首金刀。

刀鋒向後。

牛角號再次響起。

“嗚——”

“嗚——”

“嗚——”

正在攻城的北狄士卒開始緩緩後撤。

一架架雲梯被重新拖回。

投石車也停止了轟鳴。

……

城牆之上。

沒有歡唿。

也沒有人鬆懈。

所有人都只是扶著兵器,大口喘著粗氣。

蕭策扶著長槍。

低頭望向城下。

短短一日。

拒北城外已是一片屍山血海。

積雪被鮮血染得暗紅。

又被新的雪一點一點覆蓋。

他終於明白。

為何父王始終不肯主動出城決戰。

守住這座拒北城。

守住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座城。

而是在替整個大周爭時間。

……

寒風捲過城頭。

那面染血的“靖”字軍旗,依舊獵獵飄揚。

城牆之下。

屍體層層堆疊。

有北狄人。

也有靖北軍。

鮮血順著城磚緩緩流下,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蓋。

拒北城。

守住了今日。

可沒有人知道。

這樣的明日。

還有多少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