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攻城
拒北城。
風雪未停。
大戰結束後的第三日。
整座軍營,依舊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天色未亮,城牆之上便已燈火通明。
滾木、礌石不斷運上城頭。
一捆捆箭矢重新擺滿箭垛。
巡城的腳步聲,徹夜未歇。
醫營裡。
濃重的藥味久久未散。
傷兵壓抑的呻吟,時不時隨風傳出。
整座拒北城,都在沉默中積蓄著力量,等待下一場惡戰。
……
城牆之上。
蕭策扶著垛口,望向風雪深處。
北狄大營徹夜燈火不熄。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營中人影來回穿梭。
一隊隊士卒不斷進出。
運糧。
運木。
運石。
沉重的敲擊聲,即便隔著數里,仍隱隱傳入拒北城。
一下一下。
像砸在人心口。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斥候飛奔登城。
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
“北狄連夜伐木。”
“營中已有大量工匠集結。”
“正在趕製攻城器械。”
蕭正曄目光始終望著北狄大營,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雲梯。”
斥候沉聲道:
“已有數十架。”
“撞車。”
“已有三輛。”
“投石車。”
“已搭起雛形。”
話音落下。
城頭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
北狄終於要攻城了。
蕭正曄緩緩收回目光。
“傳令。”
“全軍備戰。”
短短四個字。
卻讓整座拒北城,瞬間繃緊。
……
霍振山望著風雪盡頭,低聲罵了一句。
“奶奶的。”
“前日剛打完。”
“今日就準備攻城。”
趙平神色凝重。
“拓跋野不準備再試探了。”
蕭正曄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北狄大營。
風雪之中,營寨裡的火光一夜未熄。
一隊隊士卒往來穿梭,不斷將木料、巨石推向陣前。
偶爾還能聽見沉重的敲擊聲。
那是攻城器械最後組裝的聲音。
沉悶。
卻令人心頭髮緊。
蕭正曄緩緩開口。
“前日。”
“他試的是人。”
“今日。”
“他試的是城。”
話音落下。
城頭再次安靜下來。
風雪掠過城垛,獵獵作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北狄什麼時候動。
……
良久。
風雪深處。
一聲低沉蒼涼的牛角號,驟然撕裂天地。
“嗚——”
聲音悠長。
彷彿來自蒼茫草原。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接連響起。
“嗚——”
“嗚——”
整片雪原,彷彿都隨著號角震動起來。
下一刻。
北狄大營營門緩緩開啟。
最先出現的,不是騎兵。
而是一輛輛龐大的攻城器械。
雲梯。
撞車。
投石車。
在數百名北狄士卒推動下,緩緩駛出軍陣。
鐵輪碾過凍土,發出低沉而厚重的轟鳴。
像一頭頭沉睡已久的巨獸,正一步步逼近拒北城。
隨後。
二十餘萬北狄大軍自風雪中緩緩列陣。
狼旗獵獵。
遮天蔽日。
第二場大戰。
終於來了。
……
蕭正曄靜靜望著城外。
二十餘萬北狄大軍如潮水般鋪滿雪原。
雲梯。
撞車。
投石車。
一步一步,朝拒北城壓來。
他很清楚。
從這一刻開始,靖北軍最大的依仗,不再是騎兵。
而是身後的這座拒北城。
守住。
北境便在。
守不住。
北狄鐵騎便會長驅直入。
幽州失守。
整個北境門戶,都將徹底洞開。
良久。
蕭正曄緩緩收回目光。
“滾木、礌石,全部登城。”
“神機營,弓弩備戰。”
“工程營,嚴守各段城牆。”
“任何人,不得擅離。”
霍振山、趙平齊齊抱拳。
“末將領命!”
下一瞬。
拒北城頭。
戰鼓轟然擂響。
“咚——!”
“咚——!”
“咚——!”
鼓聲震徹天地。
城牆之上,無數靖北軍將士同時握緊手中兵刃。
望向城外那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敵軍。
沒有人後退。
也沒有人說話。
……
牛角號再次響起。
蒼涼而低沉。
一遍又一遍,迴盪在整片雪原。
蕭策扶著城垛,迎著風雪望去。
北狄軍陣緩緩分開。
一輛輛龐然大物,自軍陣之後緩緩駛出。
高大的木架。
粗壯的絞盤。
沉重的鐵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蕭策瞳孔微微一縮。
“投石車……”
身旁不少第一次經歷攻城的年輕將士,臉色也變了。
緊接著。
數百架雲梯。
十餘輛撞車。
緩緩推出軍陣。
放眼望去。
整片雪原密密麻麻。
彷彿一片正在緩緩逼近的鋼鐵洪流。
……
北狄軍陣前。
拓跋野緩緩抬起右手。
狼旗揮動。
數十架投石車同時開始絞動。
“咯吱——”
“咯吱——”
粗大的麻繩一點一點繃緊。
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塊塊數百斤重的巨石被緩緩吊起,裝入投石臂。
整片雪原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風雪捲過戰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架架投石車上。
拒北城頭。
蕭策緩緩握緊長槍。
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這是他第一次守城。
也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戰場上,不是每一次死亡,都要等敵人殺到眼前。
……
城頭之上。
蕭正曄望著越來越近的投石車,神色依舊平靜。
緩緩抬起右手。
“舉盾。”
聲音不大。
卻瞬間傳遍整段城牆。
“舉盾——!”
“舉盾——!”
軍令一層層傳開。
譁——!
數千面盾牌同時舉起。
木盾相扣。
鐵盾相接。
頃刻之間,一張巨大的黑色盾牆覆蓋整座城頭。
神機營迅速退至盾後。
工程營也暫時停下手中的動作。
所有人都在等待。
……
下一瞬。
拓跋野右手驟然落下。
“放——!”
轟——!!!
數十架投石車同時轟鳴。
巨石騰空。
遮天蔽日。
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砸向拒北城。
轟隆——!!
第一塊巨石落下。
整座城牆劇烈一震。
碎石四濺。
木屑橫飛。
緊接著。
第二塊。
第三塊。
第四塊。
轟鳴聲接連不斷。
整座拒北城,彷彿都在顫抖。
蕭策死死抓住城垛。
腳下不斷傳來震動。
耳邊除了轟鳴,什麼也聽不見。
忽然。
右側傳來一聲驚唿。
“躲開——!”
他勐地轉頭。
一塊巨石已經轟然落下。
伴隨著一聲巨響,半截箭垛瞬間被砸得粉碎。
木樑斷裂。
磚石飛散。
一名工程營將士甚至來不及回頭,便被壓在廢墟之下。
煙塵瀰漫。
周圍數名士卒立刻撲了過去。
徒手搬開斷木。
撬開碎石。
每個人都拼了命。
可當最後一塊木樑被掀開時。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廢墟下。
只剩一隻沾滿鮮血的手。
靜靜伸在外面。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哭喊。
有人紅著眼,默默替他蓋上了一塊軍毯。
隨後。
所有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因為他們知道。
下一塊巨石,隨時都會落下來。
……
“舉盾!”
趙平厲聲高喝。
“盾陣不許散!”
數千面盾牌再次穩穩撐住。
神機營迅速穿插其後。
重新搭箭。
工程營則趁著投石間隙,飛快修補剛剛被砸毀的城垛。
有人搬石。
有人運木。
有人填土。
沒有一個人停下。
彷彿這樣的事情,他們已經做過無數次。
……
城外。
拓跋野始終騎在馬上。
目光平靜。
他沒有催促。
只是默默看著拒北城。
看著巨石砸下。
看著靖北軍修補。
看著防線一次次被撕開,又一次次重新築起。
許久。
他緩緩開口。
“再近五十步。”
狼旗再次揮動。
投石車開始緩緩向前推進。
與此同時。
數百架雲梯,也開始徐徐逼近。
真正的攻城。
直到此刻,才算正式開始。
……
“放箭——!”
趙平一聲暴喝。
令旗驟然揮下。
蕭策幾乎同時鬆開弓弦。
咻——!
箭矢離弦而出。
下一瞬。
整座拒北城,萬箭齊發。
密密麻麻的箭雨撕裂風雪,朝著北狄先鋒傾瀉而去。
衝在最前方的北狄士卒不斷倒下。
可他們身後,很快便有人補上。
倒下一排。
便補上一排。
狼旗始終沒有停下。
……
轟——!
又是一輪投石襲來。
整座城牆勐地一震。
蕭策腳下一個踉蹌。
還未來得及站穩,耳邊已盡是磚石碎裂的轟鳴。
煙塵漫天。
視線幾乎被徹底遮蔽。
“左側!”
“補盾!”
“不要亂!”
一道道軍令不斷響起。
蕭策剛抬起頭,便聽見一聲沉悶巨響。
“砰——!”
第一架雲梯已經死死扣住城牆。
緊接著。
第二架。
第三架。
第四架。
不過眨眼之間,數十架雲梯已同時搭上拒北城。
“來了!”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一隻沾滿鮮血的大手勐地抓住城垛。
緊接著。
一柄彎刀自城外噼了進來。
蕭策一步搶上。
玄鐵長槍驟然橫掃。
寒芒一閃。
那名北狄士卒剛探出半個身子,便被一槍掃飛。
慘叫著跌落城下。
可第一人剛落。
第二隻手,又抓住了城牆。
隨後。
第三個。
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北狄士卒頂著箭雨瘋狂攀爬。
彷彿無窮無盡。
……
“滾木——!”
霍振山怒吼一聲。
率先抱起滾木,狠狠推了下去。
轟——!
最前方一架雲梯劇烈搖晃。
數名北狄士卒連同雲梯一起翻倒。
“繼續!”
“不要停!”
霍振山聲音早已沙啞。
身旁將士咬緊牙關,不斷將滾木、礌石砸下城牆。
可推倒一架。
又有兩架補上。
整條城牆,喊殺聲震天。
……
一名靖北軍將士胸口中刀,踉蹌倒下。
兩名軍醫立刻衝上來,將人拖向城下。
甚至來不及多看一眼,便又轉身撲向另一名傷兵。
城牆之上。
沒有人停下腳步。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
自己一旦停下。
身後,便是整個北境。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
風雪卻越來越急。
城牆上的盾牌被砸裂了又換。
箭垛被砸毀了又補。
滾木推盡了一批,新的又立刻運上來。
神機營的弓弦拉斷了,便當場換弦。
工程營的手磨破了,便用布條纏住繼續搬石。
醫營的擔架一趟又一趟抬下城牆。
再一趟又一趟空著回來。
這座拒北城。
像一頭被撕開血肉的巨獸。
卻仍死死咬著牙。
不肯後退半分。
……
蕭策只覺得雙臂早已麻木。
虎口崩裂。
連握槍都開始發疼。
可城下,北狄依舊前赴後繼。
彷彿永遠殺不完。
一名北狄士卒藉著煙塵翻上城垛。
蕭策反手一槍刺出。
槍鋒貫穿那人胸膛。
他還未來得及抽槍,另一柄彎刀已經噼來。
蕭策側身避開。
肩甲被刀鋒劃出一道火星。
下一瞬。
他抬腿將人踹下城牆。
抬頭時。
又是一架雲梯搭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
重新握緊長槍。
再殺。
……
城外。
拓跋野靜靜望著拒北城。
從清晨到午後。
那座城牆已經被投石車砸得滿目瘡痍。
可那面“靖”字軍旗,依舊高高飄著。
沒有倒。
蕭正曄也沒有倒。
他緩緩收緊韁繩。
許久。
才抬起狼首金刀。
刀鋒向後。
牛角號再次響起。
“嗚——”
“嗚——”
“嗚——”
正在攻城的北狄士卒開始緩緩後撤。
一架架雲梯被重新拖回。
投石車也停止了轟鳴。
……
城牆之上。
沒有歡唿。
也沒有人鬆懈。
所有人都只是扶著兵器,大口喘著粗氣。
蕭策扶著長槍。
低頭望向城下。
短短一日。
拒北城外已是一片屍山血海。
積雪被鮮血染得暗紅。
又被新的雪一點一點覆蓋。
他終於明白。
為何父王始終不肯主動出城決戰。
守住這座拒北城。
守住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座城。
而是在替整個大周爭時間。
……
寒風捲過城頭。
那面染血的“靖”字軍旗,依舊獵獵飄揚。
城牆之下。
屍體層層堆疊。
有北狄人。
也有靖北軍。
鮮血順著城磚緩緩流下,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蓋。
拒北城。
守住了今日。
可沒有人知道。
這樣的明日。
還有多少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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