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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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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十二月二十九。

京城。

距離除夕。

僅剩一日。

往年的今日。

長街早已張燈結綵。

爆竹聲聲。

商鋪門前掛滿紅綢。

孩童追逐嬉鬧。

滿城皆是迎新的喜慶。

可今年。

整座京城卻安靜了許多。

北境戰起。

聖上一道旨意傳遍天下。

今年除夕。

宮宴取消。

燈會取消。

各處慶典一律停辦。

民間亦不得大肆張燈結綵。

以慰北境將士。

亦祭那些埋骨邊關的大周英魂。

……

街上的百姓依舊不少。

只是每個人臉上的笑意。

都淡了幾分。

沿街商鋪照常營業。

來往百姓仍在置辦年貨。

可街頭巷尾議論最多的。

卻始終只有兩個字。

——北境。

“聽說拒北城已經打起來了。”

“靖北王親自守城。”

“希望能守住吧……”

“會守住的。”

“有靖北王在。”

“北狄過不了拒北城。”

聲音隨著寒風飄散。

姜青禾安靜聽著。

不知不覺。

握著暖爐的指尖。

微微收緊。

……

“青禾。”

林瓊玉輕輕喚她。

“前面的綢緞莊新到了一批雲錦。”

“陪娘去看看。”

姜青禾回過神。

彎唇一笑。

“好。”

母女二人繼續沿街而行。

木槿、白芷提著大包小包跟在身後。

就在經過街口時。

姜青禾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的目光。

落在街道另一側。

那裡。

回春堂門前。

早已圍得水洩不通。

……

“怎麼圍了這麼多人?”

林瓊玉也望了過去。

微微一怔。

“是回春堂。”

姜青禾輕輕點頭。

“娘。”

“我過去瞧瞧。”

林瓊玉笑著應下。

“去吧。”

“娘就在前頭等你。”

……

回春堂門前。

人群裡三層外三層。

一張嶄新的告示。

貼在門旁最醒目的位置。

“北境戰起……”

“招募醫者……”

“凡願赴幽州者……”

“回春堂負責沿途食宿、盤纏……”

“家眷亦由回春堂照料……”

唸到最後。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回春堂這是下了血本啊。”

“何止。”

“聽說連送去北境的傷藥。”

“都分文不取。”

“真的假的?”

“官府剛貼出來的訊息。”

“還能有假?”

……

姜青禾靜靜望著那張告示。

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止血散。

金瘡藥。

生肌膏……

她比旁人更清楚。

這些藥。

意味著什麼。

每送出去一車。

便意味著北境。

又會多一批傷兵。

也意味著。

每天都會有人流血。

每天都會有人。

永遠留在那片風雪裡。

她輕輕垂下眼眸。

腦海裡。

卻不由浮現出少年離京那日。

那雙笑著望向她的眼睛。

……

“姑娘。”

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

姜青禾回過神。

才發現一位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面前。

含笑拱手。

“姑娘可是有什麼想問的?”

“請問在下是?”

“在下乃松木城分號陳掌櫃。”

“來此幫忙的。”

“原來是陳掌櫃。”

姜青禾微微福身。

輕聲開口。

“告示上寫的……”

“可都是真的?”

陳掌櫃笑著點頭。

“自然。”

“這是我們少東家親自下的令。”

“如今大周各州回春堂。”

“都已暫停年節歇業。”

“各處分號的藥材。”

“也正陸續運往京城。”

“五日之後。”

“將統一北送幽州。”

姜青禾眸光微動。

“整個回春堂……”

陳掌櫃神色間隱隱透著幾分驕傲。

“不錯。”

“不只是藥材。”

“如今各州願赴北境的郎中、大夫。”

“也都在趕來京城。”

“待人齊之後。”

“便一同北上。”

姜青禾沉默片刻。

忽然輕聲問道:

“請問。”

“你們少東家。”

“如今可在京城?”

陳掌櫃聞言一笑。

“姑娘來得巧。”

“少東家今日剛剛抵京。”

“此刻……”

陳掌櫃的話音剛落。

後院門簾便被人輕輕掀開。

一名年輕男子緩步而出。

一襲月白長衫。

外披玄色大氅。

肩頭還落著幾片未化的雪。

他眉目溫潤。

神色沉靜。

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書卷氣。

若非身處藥堂。

更像是哪家世族精心教養出來的公子。

可他剛一出現。

院中眾人便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

夥計、藥師、掌櫃齊齊拱手。

“少東家。”

俞少桉微微頷首。

目光緩緩掃過院中。

藥材已經分門別類裝箱。

郎中正逐一登記名冊。

藥童來回搬運藥箱。

雖忙而不亂。

他輕輕點頭。

溫聲道:

“辛苦諸位了。”

聲音並不高。

卻讓整座院子愈發安定下來。

……

陳掌櫃快步迎了過去。

“少東家。”

“這位姑娘方才正在詢問北境之事。”

俞少桉聞言。

這才轉身望向姜青禾。

目光只禮貌停留了一瞬。

便拱手一禮。

“在下俞少桉。”

姜青禾微微福身。

“姜青禾。”

簡單見禮。

沒有多餘寒暄。

……

姜青禾重新望向門旁那張招募告示。

沉默了片刻。

終究還是輕聲開口。

“俞公子。”

“若懂醫之人。”

“是女子。”

“回春堂……”

“可會收?”

話音落下。

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幾位掌櫃都下意識望了過來。

這些日子。

前來報名的。

幾乎都是男子。

還是第一次。

有人問起女子能否同行。

俞少桉沒有急著回答。

只是望著眼前這位姑娘。

溫聲問道:

“姑娘為何這樣問?”

姜青禾抬眸。

聲音依舊輕柔。

“只是想知道。”

“醫者。”

“可會因為男女有別。”

“便不能救人。”

話音落下。

院子裡頓時靜了一瞬。

俞少桉沒有急著回答。

而是望著眼前這位姑娘。

溫聲問道:

“姑娘。”

“想去北境?”

姜青禾輕輕點頭。

“想。”

沒有絲毫遲疑。

俞少桉靜靜望著她。

緩緩說道:

“姑娘可知。”

“北境不是京城。”

“那裡沒有安穩的醫館。”

“也沒有整潔的藥房。”

“傷兵會一批接著一批送來。”

“有的人。”

“剛止住血。”

“下一刻。”

“便沒了氣息。”

“有的時候。”

“一天一夜。”

“都來不及坐下歇息。”

“姑娘若去了。”

“面對的。”

“不只是傷病。”

“還有死亡。”

他說這些話時。

語氣始終平靜。

沒有勸阻。

也沒有故意嚇她。

只是將北境真正的樣子。

一一說給她聽。

說到這裡。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望著姜青禾一身素雅卻難掩貴氣的裝束。

終究還是溫聲開口。

“還有一句。”

“請姑娘恕在下冒昧。”

“姑娘一看便知出身世家。”

“可北境是軍營。”

“每日送來的傷兵數以百計。”

“軍情緊急之時。”

“無人會顧及男女之防。”

“姑娘若去了。”

“替將士清理傷口、施針救治。”

“都是尋常之事。”

“甚至……”

“有些傷處。”

“也不得不醫。”

“姑娘若介意。”

“如今退出。”

“還來得及。”

他說得十分平靜。

沒有半分輕視。

也沒有絲毫試探。

只是將她將來可能面對的一切。

提前告訴她。

姜青禾安靜聽完。

沉默了片刻。

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她抬起眸。

聲音依舊溫柔。

卻比方才更加堅定。

“俞公子。”

“醫者眼中。”

“只有傷患。”

話音落下。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幾位正在整理藥材的郎中。

都不由停下了動作。

望向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

俞少桉靜靜望著她。

片刻後。

緩緩拱手。

神色比先前更多了幾分鄭重。

“姑娘此言。”

“是在下受教了。”

他頓了頓。

溫聲笑道:

“姑娘。”

“回春堂招募的。”

“從來不是男子。”

“也不是女子。”

“而是醫者。”

他頓了頓。

繼續說道:

“若有朝一日。”

“姑娘當真決定北上。”

“在下歡迎的。”

“不是一位姑娘。”

“而是一位醫者。”

姜青禾微微一怔。

眼中終於浮起一抹淺淺笑意。

認真福身。

“多謝俞公子。”

俞少桉輕輕搖頭。

“姑娘不必謝我。”

“只是。”

“北境兇險。”

“終究不是一時熱血。”

“姑娘還是回去。”

“與家中長輩商議之後。”

“再作決定。”

姜青禾輕輕點頭。

“好。”

……

兩人不過寥寥數語。

卻都在彼此心中。

留下了一份極好的印象。

一個覺得。

眼前這位姑娘。

外柔內韌。

心懷仁術。

一個覺得。

眼前這位公子。

溫潤謙和。

亦有濟世之心。

……

回春堂內。

陳掌櫃望著姜青禾離開的背影。

忍不住笑道:

“這位姜姑娘。”

“倒是個有膽識的。”

“尋常姑娘家,一聽北境便避之不及。”

“她卻一直在問北境缺什麼。”

俞少桉沉吟片刻。

淡淡開口。

“讓人查查。”

陳掌櫃微微一愣。

“少東家?”

俞少桉神色平靜。

“不是查她。”

“查她的醫術。”

話音剛落。

站在一旁的京城總掌櫃忽然笑了。

“少東家。”

“這位姜姑娘。”

“倒是不必查。”

俞少桉側目望去。

總掌櫃笑著說道:

“她常來回春堂。”

“也常同堂裡的幾位老先生探討藥方。”

“醫術。”

“不差。”

“京城不少郎中。”

“都知道她。”

俞少桉聞言。

眸光微微一動。

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轉身走向後院。

院中。

藥材一箱箱裝車。

郎中逐一登記名冊。

所有人都在為北上做最後準備。

……

另一邊。

回府的馬車緩緩駛過長街。

車廂內。

林瓊玉見女兒一路沉默不語。

只當她仍在擔心北境戰事。

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柔聲安慰道:

“別想太多。”

“有靖北王在。”

“北境不會那麼容易失守。”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嗯。”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腦海裡。

卻不斷浮現方才回春堂裡的一幕幕。

那張招募醫者的告示。

院中堆積如山的藥材。

來來往往登記名冊的郎中。

馬車緩緩前行。

車輪碾過積雪。

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姜青禾緩緩掀起車簾一角。

望向北方。

風雪漫天。

那座她從未踏足過的拒北城。

就在那片風雪之後。

那裡。

每天都有將士受傷。

每天都有人流血。

這些人裡有可能有她的二哥。

還有......她的阿策。

她輕輕抿了抿唇。

放下車簾。

眸底最後一絲遲疑。

也隨著這一動作。

緩緩散去。

她已經想好了。

她要去北境。

不是一時衝動。

只是因為。

她會醫。

而那裡。

需要醫者。

……

只是。

她要如何說服爹孃。

又該如何說服所有人。

想到這裡。

姜青禾緩緩攥緊袖中的手。

眸光卻愈發堅定。

馬車緩緩駛入姜府。

而留給她的。

只有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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