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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叔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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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豐鄉粥廠,楊二又高聲介紹道:“告訴你們,皇恩院就是蘇大人一手辦的!我們這些人的好日子,全是蘇大人給的!他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問道:“那……這麼大的官,怎來咱們這窮地方了?莫不是被髮配了?”

“胡說八道!”楊二眼睛一瞪,厲聲喝道:“那是因為響馬是從我們這裡鬧起來的,蘇大人特意跟皇上請旨,親自來霸州收拾爛攤子的!”

他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你們就瞧好吧!只要大家聽蘇大人的話,讓幹啥幹啥,保準不用餓肚子!都過上好日子!”

“我們能跟你一樣?”鄉親們將信將疑。

“那必須的!”楊二胸脯拍得山響,“蘇大人的理想就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我們大家一定要好好配合,抓住這改變全家命運的機會!”

“我…”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百姓對官府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不會因為楊二等人一番話,立馬就改弦更張,官府說啥信啥。

還需要時間一點點給他們做工作,才能融化他們心中的堅冰,讓他們試著相信官府一回……另一邊,六個地面測繪組也在努力工作著。

在天上繪製的地圖再精確,也只能勾勒出宏觀的輪廓。沒有腳踏實地的勘測過,不可能掌握每一塊田地的坡度、肥瘠,知道哪些荒地適宜耕種?清楚每一條河道的深淺,滋養的範圍……

這些是地面測繪組的任務,他們各領一鄉,以孔明球高空繪製的宏觀圖為底圖,帶著步弓、繩尺、矩尺,丈量步車深入每一片田野、每一道溝渠,一丈一丈的丈量土地。

田埂上,幾個穿灰布號服,腰繫朴刀的官軍,正拉著繩尺,每隔五十步打下一根刷了白灰的木樁子。田邊還支著桌子,幾個穿青色盤領衫的吏員,端著羅盤,架著平板儀,拿著尺子在紙上寫寫畫畫,還喊著一些旁人聽不懂的黑話,忙得不亦樂乎。

村民們抱著胳膊,在警戒線外看熱鬧,交頭接耳道:“這幹啥啊?”

“還能幹啥?量地唄。”有見識的人便高聲道。“量地幹啥?”眾人不解問道。

“愛幹啥幹啥。”明白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反正量破天也不是咱的地。”

“可不是嘛,”眾人深以為然,“早點去皇恩院排隊是正辦,晚了粥就稀了。”

“就是就是!”村民們回過神來,立馬鳥獸四散。

他們沒人把這清丈當回事。因為土地早就是老爺們的私產,官府愛怎麼量怎麼量,橫豎跟他們沒關係。只有那些剛從外地返鄉的大戶,看著地裡那一根根木樁子,就像插在他們的心窩窩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仁義鄉趙家務村,大地主趙敬齋家煙熏火燎、破門爛窗的青磚堂屋裡,各村返鄉的地主齊聚一堂。趙老爺這位三千畝地的大地主,家裡幾經洗劫,確實忒慘了點……八仙桌面坑坑窪窪,像狗啃的一樣。茶碗也各個帶傷,有的沒把兒,有的缺沿兒。

各位老爺有的坐馬紮,還有幾個人坐一條長凳,卻沒人覺得寒慘。因為大哥別笑二哥,誰家都差不多。其實他們這算好的了。還有好些地主沒跑了,被響馬殺全家,直接銷戶,才叫倒黴呢。

他們好歹人沒事,地也跑不了,一點點從頭置辦就是。

為了顯示士紳大戶的樂觀,他們這陣子說的最多的就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底氣就是自己的地呀結果新知州一上任,就開始清丈,這是要動他們命根子呀!自然引得地主老爺們深感不安,一個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你們鄉也去清丈了?”趙老爺問臨鄉的地主劉萬山。

“去了。”劉萬山擦了擦額頭的汗,“前天就開始了,帶著兵,二話不說就拉線,連我家祖墳都量了。“哪個鄉都跑不了。”孫家寨的孫萬利拖著長音道:“我打聽了,六個鄉同時動的手,連最偏的臨津裡都沒落下。”

“這到底是要幹啥啊?”北樂店的陳德使勁搓著手,一臉惶惶。“告示上只說「清丈田畝,核實稅糧’,半句沒提別的。可我看這架勢,不對勁啊。”

“何止是不對勁!簡直離譜到家了!”葛家莊的葛偉脾氣火爆,大聲嚷嚷道:“你們沒去那個狗屁皇恩院瞧瞧?那些人天天給吃粥的泥腿子洗腦,說什麼一一隻要登記了戶籍,就能按丁口向官府申領土地,只要種上麥子,就是自家的田!“

“聽聽,這是人話嗎?!”這話一出,堂屋裡瞬間炸了鍋。“官府哪來的地?都是我們的!”

“你當他們為什麼要清丈?不就是打咱們地的主意嗎?”

“他媽的!這就是明搶啊!跟響馬有什麼兩樣?!”葛偉重重一巴掌,差點將八仙桌拍散了架。“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咱們頭上了!”

“你輕點兒。”趙敬齋白他一眼,“我這桌子好容易才重新拼起來。”

“瞧瞧,我們就夠慘的了!劉六劉七來的時候,糧食被搶光了,傢伙什也被搬空了,房子也被燒了!就指著這點兒地過活,現在官府連地都要搶!”

“是啊,原以為幸好還有田產,誰也搶不走,現在卻忘了還有官府能搶咱們的地!”劉萬山哭喪著臉道。

葛偉氣得臉紅脖子粗,勐地站起來:“老子就剩這點地了,誰敢量我家的地,我就跟他拼了!”“拼個屁!”趙敬齋瞪了他一眼,“你沒見清丈的是什麼人?是帶著刀的官軍,一個個兇神惡煞,你去跟他們拼吧!”

“是啊,人家正愁沒法殺雞儆猴呢,你就別往上湊了。”孫萬利也勸道。

葛偉這才悻悻坐了回去,嘴裡還嘟囔著:“那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搶走咱們的地?那還不如殺了我呢…”

“會不會是……新來的大老爺,想敲咱兩個錢花花?”陳德猜測道:“前幾任大老爺不都這樣嗎?先擺出個要大幹一場的架子,等咱們送了銀子,就不了了之了。”

“那最好。”眾人紛紛道:“大夥湊點銀圓,把這事兒平了就是。”

“這回沒用的!”趙敬齋頹然搖頭道:“你們知道新來的知州是誰嗎?”

“只聽說姓蘇,京裡來的。”眾人大都剛剛回鄉,收拾自家爛攤子就焦頭爛額,哪還顧得上打聽大老爺的來頭。

“總不會是蘇錄吧?”孫萬利乾笑道。“快拉倒吧。你怎麼不猜蘇軾呢?”眾人自然不信。

“老孫還真說著了,就是那個鬥倒劉瑾,聖眷無兩的蘇弘之!”卻聽趙敬齋幽幽道。

“不可能吧?”眾人齊齊搖頭,第一反應都是不信,“人家蘇大人國家大事還忙不過來呢,跑咱這小地方來幹啥呀?”

“他上任那天我就在霸州城,親眼看見的官銜牌一一戊辰狀元!”趙敬齋卻篤定道:“來的不是蘇狀元,又是誰?”

“啊這……”這下由不得眾人不信了。

“這麼大的人物,怎麼會跑到咱們這小地方來當知州?”陳德臉色發白,凈想好事道:“莫不是失了聖眷,被貶出京城了?”

“就算被貶了又怎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老爺沉聲道:“他來的那天,是鄒千戶親自去接的,後面跟著好幾百兵馬。他自己還帶了五百多人,那架勢,可不是知州上任,總督駕到還差不多!”“最可怕的是,他帶了全套的班子,從佐貳書吏到三班差役,全是從京城帶來的,咱們本地人一個都沒用。”趙老爺看看眾人道:“這有一點被貶的意思嗎?分明是拉開了架勢來大幹一場的!”“這不合規矩啊!”地主們嚇急眼了:“哪有帶著整個衙門上任的?”

“他不用本地人,咱們想打聽點兒訊息都打聽不到,想送禮都找不到門!”

“還送禮呢。”劉萬山嘆了口氣,“你們沒聽說嗎?他一來,就把馬坊王懷安的小子給枷了,在州衙八字墻前頭示眾。都曬了五天了,沒人樣了都……”

“跟王懷安說了嗎?”有人問。“他家永富被響馬殺了,他可就這一個兒子了。”

“早捎信過去了,估計這會兒該趕回來了。”劉萬山道。

“王懷安不是跟張家混的嗎?讓他進城去找張老太爺說合說合,張臬的面子,他蘇弘之總得給吧?”陳德道。

“那肯定的。”眾人理所當然道:“張臬跟張天官可是連襟!”

“是啊,在大明朝,怎麼可能有人不給大冢宰面子呢?”想到這兒,地主老財們的心情都輕快起來。“也不能光指望別人。”趙敬齋卻保持冷靜道:“再說,蘇弘之連劉瑾都不怕,還怕張臬?”“劉瑾是太監,文官跟閹豎本就是你死我活!”陳德理所當然道:“但張彩是文官,還是吏部尚書,捏著他的升遷呢,他再狂也得給這個面子!”

“有道理,張天官的面子他肯定得給!”眾人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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