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狀元見狀元
“不是有朝廷的平叛大軍,還有跟著蘇大人來的皇家水師嗎?”魏國公安慰他道。
“我怕的就是這個!”何鑑滿臉愁容道:“這些可都是他的兵,我們本來還能影響一二,可陸部堂又被調離了!”
說著他長嘆一聲道:“我現在就怕他以協助江防的名義,調北方的平叛軍南下。他手裡要是有了萬八千兵馬,那可就真扎手了。”
“不能吧?”徐哺不以為然,“平叛大軍圍堵劉六劉七都不夠,哪有餘力分兵南下?”
“真不夠嗎?”何鑑幽幽道:“你真當他打劉六劉七費勁?他從山東到河南,一路追著流寇打,早就牢牢掌握主動權了。現在江北雲集了差不多十萬大軍,抽調個萬把兵馬南下,根本不影響什麼。”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而且人家是以防止賊兵過江為名,你不光不能阻攔,還得謝謝人家呢。”
徐哺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真要是弄一萬如狼似虎的北兵過來,可怎麼招架的了啊?
他原本還覺得一切還盡在掌握,現在被何鑑點透,才後知後覺地嵴背發涼……合著內憂外患的不是朝廷,而是他們這些江南大戶?可笑他們之前還等著看蘇錄的笑話,現在自己就要成笑話了。“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是我們的主場,我們的局啊……”徐哺腦瓜子又嗡嗡的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早就在佈局了?”何鑑站住腳,仰頭望著南飛雁道:“他蘇某人親自下場,不是來收拾爛攤子,而是收網的?”
“那可怎麼辦呀?”徐浦慌了神。
“看著辦。”何鑑咬牙道:“還是那句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家好好過過招再說!”“唉,你們可千萬要頂住啊……”魏國公已經準備只給他們加油了。
待行轅這邊安頓妥當,蘇錄換了一身素色松江布袍,帶著六樣禮,令人備車前往尚書巷拜見師公王華。這二年,朝廷幾次下旨起復王老狀元,都被他謝絕了,專心在南京奉養老母,閉門讀書,等閒不見外客聽說蘇錄來了,他趕緊命人開啟中門,還親自迎到二門。
蘇錄看見師公立刻跪倒在地,恭敬磕頭道:“師公,孩兒來看您了。”
“哎呀,快快起來。”王華趕緊上前扶起他來,慈祥笑道:“你這孩子,剛到南京肯定腳不沾地,非得這麼著急跑過來?”
“別的事可以往後放,”蘇錄笑道:“唯獨這事,晚一天都顯得孩兒心不誠。”“哈哈哈,你這張嘴跟抹了蜜似的。”王華高興地大笑不已,拉著他的手帶他到後院拜見太奶。老太太岑氏已經九十七歲高齡了,依然耳不聾眼不花,拉著蘇錄的手左看右看,半天才恍然笑道:“啊我見過你,四年前來我家住過。”
“您老這記性,真厲害!”蘇錄豎起大拇指。
卻聽她又關切問道:“好幾年沒見了,你懷上了沒有啊?什麼時候當娘啊?”
“啊這……”蘇錄被問得哭笑不得。
王華指了指腦袋,意思是老太太還是老毛病,半精神半煳塗。
“有了有了,我已經生了個大胖小子。”蘇錄便笑道:“可把我累壞了。”
“頭胎就這樣,你再生就容易了。”老太太高興壞了,“小子多大了,小名兒叫啥呀?”
“叫阿長,剛滿月。”蘇錄有些心酸道。
“孩子這麼小就跑出來了?”老太太氣得打他胳膊道:“你不擱家餵奶了?”
“哦,有奶媽。”蘇錄笑道。
“那也不行呀,這孩子得自己帶才能跟你親!”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向他傳授育兒經,“你看我教的兒子,跟我多親。”
王老狀元差點一口茶噴地上……
好容易跟老太太聊完了,蘇錄拿著她塞給自己的一包蜜棗,跟師公到書房吃茶。
“可以呀,能跟老太太聊這麼久。”王華贊道:“比我厲害。”“我奶奶也差不多,反正就生聊唄,管它驢唇不對馬嘴了。”蘇錄笑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就是天大的福氣,瞎聊也開心。”
“還真是。”王華深以為然,又感慨道:“你都當爹了,你老師還沒當爹。”
“老師不是俗人,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要求他。”蘇錄道。
“你說的太對了,這臭小子打小就離經叛道,”王華點頭連連道:“我真怕他哪天看破紅塵出家了,現在這樣就知足了。”
“老師上任江西巡撫的時候,回家看過師公吧?”蘇錄問道。
“回來不到三天,就匆匆上任去了,說是贛省匪亂猖獗,耽擱不得。”王華嘆了口氣,又忍不住笑,“你這小子,把你師父,你岳父還有你外公,都指使得團團轉……我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指定也逃不了你的差遣。”
蘇錄歉意笑道:“是弟子不孝,總讓自家長輩啃這些硬骨頭,主要是別人我不放心啊。”
“有什麼孝不孝的,大丈夫做事,本來就該當仁不讓!”王華一擺手,給他續了杯茶,感慨道:“說真的,師公真沒想到,短短几年功夫,大明朝就由你來執牛耳了。站在這個位置什麼感覺?有沒有高處不勝寒?”
蘇錄笑了笑,“跟師公我就不說虛的了一一說實話,很爽!天下權柄握在手裡,歷史由我締造,這是多少男人的夢想?爽翻了簡直。”
王華聞言愕然,片刻後失笑道:“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瘋子。換了師公在你這個位置,早就嚇得寢食難安了。”
“其實也怕。”蘇錄坦誠道,“怕一步走錯,連累千萬百姓。但怕歸怕,爽也是真的爽,互不影響。”“有這份氣魄是好事,但可不能憑著意氣胡來。”王華收了笑,語氣鄭重起來,“就像你說的,你一個念頭就會改變千萬人的命運,容不得半分輕忽。”
“弟子明白!”蘇錄重重點頭,眼神也鄭重起來,“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要輔佐皇上,締造一個新大明!這一路上的所有絆腳石,都必須砸個粉碎!”
“所以你才要來江南?”王華定定看著他。
“是。”蘇錄坦誠道:“江南是大明的錢袋子,也是積弊最深的癥結所在,不來這裡,很多事永遠改變不…………”“你說的很對。”王華緩緩點頭,又嘆息一聲道:“只是江南計程車紳,沒那麼好對付。當年永樂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最後都要遷都北京,遠離令他無可奈何的江南。你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他們就像大明的瘤子,割得越晚就越致命,所以再難也得有人向他們動刀子!”蘇錄卻信心十足道:“再說他們也不是真就無敵天下,不過是在舊規則裡浸淫了百年,通關了這套玩法,所以顯得無敵。真跳出他們的規則,對他們降維打擊,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你是說………”以王華的閱歷和智慧,一聽就明白蘇錄想幹什麼,神情愈加凝重道:“把他們徹底攆下桌?”
“這大明朝,離了誰都能轉。”蘇錄緩緩點頭,想起何鑑一口一個“我們不一樣’,不禁哂笑一聲道:“除了皇上之外,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了。”
……”王華沉默片刻,又緩緩道:“對了,這短短几天,我家裡來了不下五撥客人,都是蘇杭來的縉紳,拐彎抹角跟我說你的不是,託我勸你一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留一線?他們當年怎麼不想著留一線?要是真有這份覺悟,大明何至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蘇錄聞言嗤笑一聲:
“不能只在脖子被別人掐住的時候,才想到要留一線。”
“看來你很有把握呀。”王華恍然一笑。
蘇錄語氣放緩,又把姿態擺低了一些,“還是要聽聽師公的意思。”
“師公老了,早就不在這些事兒裡了,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王華慈祥一笑道:“不過師公得提醒你一句……南京雖是留都,但江南的根在蘇州。你別被南京這點場面迷了眼,忽略了真正的老狐貍。”“多謝師公提醒。”蘇錄感激不盡,師公可是餘姚人,正經的江南士林代表,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是把自己當成親孫子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王華神情復雜地一笑,慈愛道:“只要你做的是利國利民的事,師公這把老骨頭,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
“師公放心,我和皇上一直以百姓的福祉為重,目地是締造一個有百姓一席之地的新大明!”蘇錄鄭重保證道。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嗎?”王華聞言感嘆道:“師公還是小看你了。”
“徒孫可不是聖人,只是覺得,這才是唯一能讓大明重煥新生的路子。”蘇錄正色道。
“原來如此。”王華恍然大悟,拊掌道:“怪不得你在全國復興社學,推廣注音符號,還發行什麼《皇明閭報》,原來是為了開民智啊!”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師公。”蘇錄毫不諱言道:“只有讓百姓也讀書明理,他們才能不再依附於士紳,有能力捍衛自己的權利!”
“這條路可不容易啊,但要是走成了,真的就實現了聖人的理想。”王華攏須尋思片刻,拿定主意道:“師公這個狀元一輩子碌碌無為,這件事上必須全力支援你才行。有需要師公的地方儘管開口!”“多謝師公!”蘇錄倍感振奮,又嘿嘿一笑道:“還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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