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衣錦還鄉
婁江上,一艘氣派的官船緩緩駛往姑蘇城,船頭旗桿上高高飄揚著“辛未狀元’“翰林修撰’的旗號,一路行來都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好多小船追隨左右,就為了一睹新科狀元的風采。
唐伯虎立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蘇州城墻,一時間感慨萬千,競有些近鄉情怯·……
十二年前,也是九月底。他從京城落魄而歸,迫切想從家鄉父老那裡,得到一點溫暖和支援。然而船一靠岸,碼頭上的人就對他指指點點,或是橫眉冷對,或是幸災樂禍。
他一走過去,他們就在他背後吐口水,“呸,作弊的小人,給蘇州丟盡了臉,還好意思回來?”“你倒是狂啊,怎麼不狂了?!”
“整天就知道沾花惹草逛青樓,能有什麼真學問?估計連個解元也是作弊來的!”
“多半是這樣,不然不會連解元也保不住。”
冷嘲熱諷像一柄柄刀子,插進唐伯虎本就傷痕累累的心口,他強撐著回到家,想要躲進自己的窩裡舔舐傷囗。
然而他親弟弟唐申門死了祖宅的大門,隔著門縫絕情道:“我們唐家是清白人家,我沒有你這個犯法的哥哥!爹媽在天之靈,也不想見到你這個,給祖宗丟盡臉的作弊犯!”
最後他還是繞到後門,才讓妻子開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然而妻子開門讓他進來,是為了讓他在和離文書上簽字的……
所以回家之後,也沒有片刻安寧,弟弟要跟他分家,徐氏也要跟他離婚。他此時已是萬念俱灰,隨他們便了……
於是弟弟佔下了所有的田產和祖宅,徐氏捲走了他所有字畫、積蓄,連他畫的春宮圖都沒留下……被自家的奴僕趕出家門後,唐伯虎大冬天的無處可去,飢腸轆轆,一摸腰間分文沒有。
他去昔日好友家,想借點碎銀子買米,誰知門房直接不讓他進門:“我家老爺不認識舞弊的賤籍!”他因舞弊案被罰做浙藩小吏,但寧死不去,最後還是老師王鰲給他求情,才免於為吏,被放還回家……所以對方才會有此一罵。
府學的張訓導還把他的名字從生員冊上一筆劃掉,說要跟朝廷保持一致……其實朝廷根本沒有革除他的舉人功名,對方只是單純用這種方式,來獲得羞辱江南第一才子的快感。
餓了三天,他揣著一幅山水畫,去王員外家換口飯吃,被府裡放出來的惡狗追了半條街,狼狽地摔在泥地裡。
王員外把畫丟在他身上,羞辱他道:“我以前喜歡你的畫,因為你是堂堂解元郎,現在你成了過街老鼠,你的畫用來擦屁股都嫌髒。”那天的蘇州城幽美如畫,彷彿人間天堂,卻沒有他半寸立足之地。
唐伯虎一度想要尋短見,還是街上賣糖粥的老婆婆,端了一碗熱粥給他,老人安慰他:“孩子,喝口甜的,心裡就能好受點兒。”
他才靠著這一點溫暖,撐過了人生的至暗時刻,離開蘇州城,建起了桃花塢,讓靈魂重新有了歸處……“想什麼呢?魂都飄沒了。”陪他一起回鄉的祝枝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寅這才回過神,嘆了口氣道:“想起當年種種,就像一場噩夢。”
“那現在該醒醒了。”祝枝山往船頭一指,高聲道:“歡迎來到你的美夢時間!”
唐寅抬頭一看,原來是蘇州城到了……
婁門碼頭上人頭攢動,水洩不通,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這都是為了歡迎他這位新科狀元的!
新科狀元的官船剛靠岸,蘇州知府領著一府兩縣的官員笑臉相迎。老百姓高聲唿喊著“唐狀元唐狀元’,踮著腳使勁往前擠,就為了看一眼新鮮出爐的,沾一沾他那沖天的文氣。
只見唐狀元穿著藍色的狀元袍,烏紗帽上插著御賜宮花,端的是儀表堂堂,儒雅穩重,深沉睿智,看一眼就讓人如痴如醉,心花怒放!
當年朝他吐過口水的那些人擠在最前排,扯著嗓子喊得比誰都響:
“唐狀元文曲星下凡!”
“唐狀元給咱們蘇州爭光了!”
“唐狀元,我們愛你!”
唐寅一板一眼地拱手還禮,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諂媚又可惡的臉,心底競毫無波瀾,只當在欣賞一場大型活劇……
出席完知府大人的接風宴後,唐伯虎婉拒了後續安排,前往祖宅給父母的靈位上香。唐申早帶著全家老小迎在門口,看到兄長駕到,趕忙弓著身子,滿臉堆笑道:“歡迎大哥回家!”唐寅卻搖搖頭,“祖宅已經分給你了,這裡是你家不是我家。”
說著禮貌地問道:“這回我可以進去嗎?”
“嗚鳴嗚雞……”唐申聞言撲通跪下,兩隻手狠抽自己耳光子,抽得那叫一個狠,啪啪啪跟放鞭似的。他一邊抽一邊哭道:“哥呀,我錯了!當年是弟弟鬼迷心竅,一時煳塗,才把你關在門外!!這些年我一直後悔呀,我真不是人啊!我這就把祖宅騰一半出來,咱們兄弟重新合戶,我給你當牛做馬,養老送終,咱們兄弟倆再也不分開了!”
…”唐寅看著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是傷自己最深的人,長嘆一聲道:“你當初為什麼不念一點手足之情?執意要把我趕出家門呢?”
“是,是你弟妹挑唆我,說跟你一家子會連累我們,將來你侄子都抬不起頭來,我一時煳塗,我就……”唐申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扇得臉都腫成發糕了,“哥!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就原諒我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當年你怎麼就沒想過,我還是你唯一的哥哥呢?”唐寅冷冷丟下一句,便進去堂屋給父母牌位上了香,磕了三個頭,才轉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唐申道:
“當年你隔著門縫說,沒有我這個哥哥的時候,我們就不是兄弟了。至於合戶更不必了,當初分家是族裡見證過的,祖宅分給你就住著吧,我住桃花塢挺好。”
說著他一抬手,小廝便將一包銀圓,交到唐申手裡。
“這是給爹媽的供養錢,以後逢年過節,該上的供一樣別少。”
唐申捧著冰涼的銀元,像捧著燙手的山芋,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唐寅剛準備離開祖宅,卻見一個意想不到的女人尋上門來,正是當初死活不跟他過下去的徐氏。一看見前夫哥,徐氏便哭著撲上來,“伯虎伯虎!當年是我爹孃逼我改嫁的,我心裡從來只有你!我願意回來,我們復婚好不好?”
左右趕忙拽住這瘋女人的胳膊,不讓她湊到跟前。
唐寅擺擺手,示意左右放她過來。
徐氏示威似的對兩人哼一聲,整了整被弄皺的衣裳,調整好狀態,才款款來到他面前,深情地喚了一聲“伯虎……”
唐寅強忍著生理不適,低頭看著她。只見她穿著初嫁時的羅裙,頭上插著一支他當年最喜歡的金桂花,還化了厚厚的妝,來美顏已經徐娘半老的臉。
可惜不管再怎麼打扮,都不可能再回到他心裡去了。唐寅抬起手來,摘下她頭上的金桂花枝,緩緩道:“我現在不喜歡桂花了。”“那你現在喜歡什麼花,妾身換就是了。”徐氏討好道。
“反正絕對不是你這種。”唐寅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感情。
“伯虎,我們破鏡重圓好不好?”徐氏才不管這那的,抓著他的袖子不放手。“我給你洗衣做飯生孩子“破鏡重圓嗎?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一件事。”唐寅淡淡道。
“什麼事?快說快說!多難我都會做到的!”徐氏聞言大喜,她其實也沒抱太大希望,只是實在後悔丟掉了成為狀元娘子的機會。
死馬當活馬醫,都得回來試一試,萬一唐伯虎想留下自己天天羞辱呢?只要能成為狀元娘子,就是天天被羞辱,她也甘之若飴!
這不機會就來了!
卻見唐狀元一甩手中花枝,細碎的金桂花便簌簌落地。一陣秋風吹過,不少細碎的金粟就隨風飄遠了……
唐寅看著飄遠的桂花,平淡如水道:
“你能讓落桂重回枝頭,我們就可以破鏡重圓。”
“花落了怎麼能重回枝頭呢?”徐氏看著磚縫裡的金粟,傻眼道。
“沒錯,落花難歸枝,夫妻也一樣……”唐寅將光禿禿的花枝重新插回她的髮間道:
“一別兩寬,相忘於江湖吧。”
說罷,便毅然決然拂袖而去。
他走出老遠,徐氏才回過神來大叫道:“別走,別走啊,我能做到!”
說罷便撲倒在地,去撿那些細細碎碎的花粟,可是好些落進了磚縫裡,任憑她怎麼摳也摳不出來。她便趴在地上使勁地吹,想要把花粟吹出來,卻只吹了一臉的灰,嗆得她咳嗽起來。
好容易撿了十幾粒花粟,卻怎麼安也安不回去………
“誰有漿煳,借我漿煳使使?”她終於崩潰了,在街坊的指指點點下,蹬腿大哭起來。
“嗚鳴……我是狀元娘子!誰敢笑話我,把你們拉出去砍了!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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