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買米

3,16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錢寧又嘆了口氣道:

“可要是現在叫停搜糧,放寬戒嚴,那大人的戒嚴令就徹底成了廢紙,以後再想戒嚴,沒人會聽的,大人的威信也就砸在江南了。”

“合著是地方官吏跟大戶沉瀣一氣,唱雙簧坑慘百姓,再把鍋扣在大人頭上!”唐寅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眉頭緊鎖地冷笑道:

“好好,真是好算計呀!”

“就是這麼回事!”錢寧點頭道:“大人在南京有更重要的事情抽不開身,蘇州這攤子,就得你跟他們過過招了!”

“我?”唐伯虎吃驚道:“這可是蘇州,我能行嗎?”

忙解釋道:“我不是推脫,大人有令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只是蘇州乃江南之中心,干係實在重大,大人是不是該派個資歷老的、能力強的來坐鎮?”

“呵呵……你考慮過的,大人指定都考慮過了。”錢寧卻頗有深意地笑道:“之所以用你,自然有用你的道理,可能換了別人效果就不好了。”

“好吧。”唐寅抬眼望了望蘇州城的方向,緩緩點頭道:“下午我先進城摸摸情況去。”

“好,不錯。拿出幹勁兒來!”錢寧滿意地點點頭。“放手去幹,一切有我!”

午飯過後,唐寅便換了件當年的舊袍子,戴上個老氈帽,悄悄從後門離了桃花塢,安步當車,往閶門外行去。

蘇州城素來有“閭門富貴壓江南’的說法,閭門外的上塘河直通大運河。上塘街上商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米行、瓷器行、南貨行……擠得滿滿當當。平日裡從早到晚人聲鼎沸,叫賣聲能吵到半里外,是一等一的繁華地界。

可如今罷工罷市鬧了月餘,街面的店鋪全上了門板,一片蕭條景象。整條街上,只有官府開的“平價糶米處’還開著門,成了唯一有人氣的地方。

唐寅把氈帽又往下壓了壓,走到隊伍的末尾。

其實他不用這麼小心,就他那一身舊斕衫,洗得發白的布包挎在肩上,看著跟窮酸秀才沒兩樣,根本沒人認出他來。

這讓本來還挺淡泊名利的唐伯虎,心裡難免有些酸熘熘……前幾日衣錦還鄉時,蘇州城萬人空巷,人人挨挨擠擠爭看新科狀元的風采。可如今新科狀元只換了身布衣站在人群裡,就沒人願意多看他一眼,真真應了那句“先敬羅衫後敬人’。

隊伍並不算長,但挪得極慢。因為糶糧的官差故意磨磨蹭蹭,半天才倒完一斗。有人忍不住催一句,立刻就被噼頭蓋臉罵一頓,連糧袋一起扔出去,不準再來排隊。百姓們個個面有怒色,用蘇州話小聲嘟囔道:

“還道是來了青天大老爺,能讓促吃點便易米,哪曉得是拿餵豬鑼的爛黴米賣撥泥!”

“就這敢賣五十文一斗,還要促感激他?”

“天下烏鴉一般黑,做官格嫵不一個好貨……”

但也只敢小聲抱怨,沒人敢讓官差聽見。

沒辦法,家裡等米下鍋牙……

唐寅排了一個時辰,終於挪到櫃臺前,客氣道:“勞駕。”

“廢話,你想買金買銀這也沒有啊。”官差沒好氣道:“限售一斗,五十文!”

“看到牌子上寫的了。”唐寅便摸出一串銅錢,數出五十枚擱在櫃臺上,“您受累點點。”官差嗯一聲,便將銅錢劃拉進錢匣子裡。

然後磨磨蹭蹭拿過米袋子,量了一斗米,“嘩啦’倒進他布包裡,一股漚爛的黴味瞬間撲面而來,嗆得他一個勁兒地咳嗽。

“咳咳咳……”唐寅捂著鼻子,抓起把米來伸手一捻,指尖沾的全是細沙不說,米粒暗黃髮綠,還混著不少米蟲屎…

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百年倉庫底下,翻出來的陳糧,別說人吃,餵雞都嫌太糟爛。

唐寅攥著那把摻沙的黴陳米,怒氣沖沖地質問那差役:“誰讓你們糶這種米給百姓?這米是給人吃的嗎?!”

那差役斜著眼掃了掃他身上的舊斕衫,見是個窮秀才,便把木鬥往櫃臺上一摔,呸地吐了口唾沫:“你個酸子管得倒寬?有米賣給你就不錯了!五十文還想買新米?當官府是開善堂的?”

“想吃好米去楓橋米市買啊!三百文一斗,保準都是今年的新米!”

“去呀,沒人攔著你!”幾個官差一起罵罵咧咧。

為首的那個還伸手要搶他的米袋攆人,唐寅把米袋挪到身後,臉一沉道:“跟你們純屬雞同鴨講,叫你們知縣過來!”“喲喲喲,你誰啊你?給你臉了是吧?”官差們嗤笑出聲,趕蒼蠅似的揮著手道:“大老爺也是你想見就見的?窮酸秀才還蹬鼻子上臉了,滾滾滾,別耽誤後面人!”

“別以為你是秀才,不敢揍你啊,滾!”一旁維持秩序的官差重重一杵水火棍。

沒辦法,在蘇錄老家秀才就能橫著走。但在蘇州這種科甲聖地,年輕的秀才還能稍微地裝一裝,年紀大的最多隻能保證不捱揍。

唐寅暗嘆一聲,只能摘下氈帽,亮明身份了:

“我乃唐伯虎,有沒有資格見你們知縣?”

“你是唐伯虎,我還是秦始皇呢……”官差剛要捧腹大笑,卻看清了唐寅的面容。

唐伯虎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又年少成名,蘇州城哪有不認識他的?

“還真是唐狀元。”眾人紛紛倒吸冷氣,緊跟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新科狀元唐伯虎?咱們蘇州的文曲星?!”

老百姓一下就激動了,紛紛湊上前問好,想要沾沾他的文氣。

那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官差,臉上的橫肉登時僵成了石頭,手裡的木瓢“眶當’掉在地上。其他官差趕忙作揖不迭,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唐,唐狀元?小的,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狀元,小的該死……”

“可以去請你們大老爺了吧?”唐伯虎哼一聲。

“哎哎,您老稍後,這就去請!”官差們趕忙應聲。

沒一柱香的功夫,吳縣知縣胡文靜儀仗都沒打,就坐著轎子趕了過來。

轎伕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顯然路上超速了。

轎桿剛一壓下,胡知縣便自己掀開轎簾下了轎子,扶了扶頭頂烏紗,便快步到了唐寅面前,拱手忐忑道:“下官不知狀元公微服私訪,有失遠迎,萬望海涵!”

要是唐寅到別處,他還不至於這麼慌,偏偏穿著便裝跑到糶米處來,胡知縣可就廟裡長草一一慌了神。因為他是禿尾巴驢一一後梢裡虛!

唐寅拱手還禮,手裡還攥著那袋摻了沙的黴陳米。

他緩緩對胡知縣道:“本官聽說官府平價糶米,才五十文一斗,心說這可是天大的善政!特意換了便裝過來瞧瞧。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說著他敞開米袋子,濃重的黴味便撲面而起,也嗆得胡知縣咳嗽不停。

“這啥玩意兒這是?快收起來。”胡知縣掩鼻道。

“這就是你糶的大米!”唐寅怒氣難耐,舉起米袋,懟到胡知縣面前,“自己看看,這是些甚玩意兒?!”

胡知縣退後一步,他就進逼一步,質問道:“胡知縣,你摸著良心說,這是什麼米?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胡知縣斜眼掃了下那袋黴陳米,強笑著打個哈哈道:“這米……是陳了點,但淘洗幹凈也能果腹嘛。荒年災月,哪能講究那麼多。”

“你說能吃是吧?”唐寅點點頭,轉頭沖圍觀的百姓揚聲道:“勞煩哪位街坊藉口鐵鍋來,當場把這鬥米煮了,請胡知縣和他的同仁吃了,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誰不吃誰是王八!”蘇州不愧盛產“刁民’,街坊們競當著胡知縣的面轟然叫好!胡知縣登時尷尬萬分,訕訕道:“我……我不餓,就別浪費糧食了。”

說著朝唐寅遞個眼色,往他身前湊了湊,小聲道:“狀元公,借一步說話?”

唐寅卻紋絲沒動,聲音反而又高了半分:“君子坦蕩蕩,什麼話不能當著大夥的面說?”

胡知勉強一笑,近似乞求道:“還是借一步說話吧……”

唐寅卻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在這說!有什麼話不能讓大夥聽到啊?!”

胡知縣一翻白眼道:“那我不說了。”

“那請回答我的問題吧,”唐寅堅持道:“為什麼把黴陳米糶給百姓?欽差行轅可是三令五申,不許將發黴變質的米糶給百姓!”

“這……”胡知縣臉上掛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也冷了下來,“唐狀元,您衣錦還鄉,我們蘇州一府兩縣自然竭誠歡迎。但地方事務十分復雜,您剛入翰林院,不瞭解州縣的難處,還是少摻和為妙,免得惹一身騷,大家都不好看。”

“我不怕騷!”唐寅也拉下臉來,沉聲道:“今天我非要你說說,為什麼要把這種黴陳米賣給百姓?”見他油鹽不進、咄咄逼人,胡知縣也板起臉來,不再客氣道:“我憑什麼跟你交代?你又不是我的上司!狀元公是清貴不假,可你一個翰林,管不著我這七品知縣頭上!”

“憑什麼?”唐寅冷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方沉甸甸的銅印,懟到他眼前,“就憑這個!”只見紅色的印面上,赫然刻著十一個大字一“巡按蘇松等處監察御史印’!!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