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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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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丈高的靈塔一豎起來,就像支起了訊號塔,蟄伏了一冬計程車紳們全都聞訊而動了。

就連之前被抄的王謝顧陸幾家的親族,這下也顧不上投鼠忌器了,紛紛拋頭露面,跑到觀前街上給三個死者守靈。

不光蘇州城內,下面各縣的生員、地主也烏泱泱地往城裡趕,訊息一個比一個靈通……當晚,守靈的人得有數千,把觀前街擠得水洩不通。

徐青被圍在靈前,一遍又一遍向後來者講述,王老闆三人是怎麼被唐寅逼上絕路的……講得他口乾舌燥,嗓子冒煙。

正累得暈頭轉向,忽然看見項家的老船伕在不遠處朝他招了招手。

徐青估計這是姐夫又有指示,不敢怠慢,跟身邊人打了個招唿,說去撒個尿,就跟在老船伕後頭擠出了人群。

老船伕提著個燈籠,兩人一前一後拐進旁邊巷子,世界登時安靜了下來。

兩人走到巷中一口水井邊,老船伕才轉過身來,陰惻惻地咧嘴一笑:“小舅爺表現得很好。”

“趕鴨子上架罷了。”徐青微微皺眉,他還不需要來自項家奴才的認可。

“一點都不像演的,”老船伕卻不自知,嘿嘿笑道:“尤其是那句‘三個哥哥怎麼不等等我……’連我都差點信了。”

“有什麼事快說。”徐青眉皺得更緊了,他心虛的厲害,一刻也不想在這多待。

“好。”老船伕點點頭,先伸手進袖子,一摸沒摸著,“咦,在哪來著?”

又將燈籠插在轆轤上,然後雙手在懷裡袖子裡摸了通,終於從腰帶裡找出了那張小紙片,“瞧我這記性,老煳塗了簡直。”

他自嘲著將紙片遞過去,“這是下一步的安排,小舅爺記熟了我就燒掉。”

徐青接過來一掃,巷子裡太暗,他便下意識湊到轆轤邊,好接著燈籠光看清紙上的字……卻看得一頭霧水,因為上頭只是一張普通的黃歷。

“你是不是拿錯了?”說話間,他剛要回頭,背後勐地一股大力撞來!

徐青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就一頭栽進了井裡。

‘撲通……’徐青狠狠拍在水面上,被砸了個頭暈眼花,登時嗆了好幾口水,一邊亂撲騰一邊喊救命。

可惜,他的聲音只在井底裡迴盪,就是傳不出井口去……

“這下好了,四個人整整齊齊。”老船伕趴在井邊幸災樂禍道。

他確實有些變態,但還不至於變態到,非要把人折磨至死……只是為了造成徐青投井自盡的假象,他不能落井下石,只能耐心等著徐青喝飽了水沉下去……

然而井下的撲騰聲還沒停,忽然聽見身後一聲急促的鳥叫,他猝然回頭,才發現居然被人摸到了自己身後不遠處。

老船伕心裡一慌,趕忙一腳將井沿上的大石,‘咚’地一聲踢進井裡,也不管砸死徐青了沒有,拔腿就往巷子深處跑……

來的正是奉命捉拿徐青的便衣錦衣衛。他們早盯著徐青了,只是那麼多士紳眾星捧月地圍著他,實在不好動手,只能耐心等著他落單。

一等就等到了天黑,終於見他離開了觀前街,跟著個老頭進了巷子。

便衣們趕緊遠遠跟在後頭,想看看是誰在跟他接頭……誰也沒想到那老頭會猝然發難,一把將徐青推下井裡。

錦衣衛便悄悄摸過去,想要趁老頭不注意將他摁倒在地。然而對方在暗處還藏了同夥,發現他們後,立即向老頭示警,老頭得以在千鈞一髮間逃走!

“追!”帶隊的錦衣百戶顧不上懊惱,立馬帶頭追上去,又吩咐幾個手下,“小五小七阿豹,你們撈人……”

話音未落,百戶和其他手下追著那老頭消失在黑暗中。

被點到名的三個則撲到井邊,勐轉轆轤將井繩送下去,朝著下頭大喊,“抓住繩子!拉你上來!”

然而下頭卻毫無反應,那豹子立刻脫掉靴子和棉褲襖,“我下去看看是死是活。”

“當心。”那小五點下頭,和小七在上頭警戒支援。

豹子便咬著燈籠順著井繩,手腳麻利地下了井……

要是這個季節下河,豹子身子再壯,也撐不了多久。虧得井水冬暖夏涼,這時節反而比井上的氣溫高一些,他這才敢下井救人。

豹子將燈籠插在井壁的縫隙上,藉著光一把就抓到了徐青一動不動的身子,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趕緊把徐青的頭托出水面,從身後使勁按了幾下肚子,徐青便嗆出幾口水來,還輕微地哼了一聲。豹子大喜,不敢耽擱,把井繩攔腰繫在他腰上,便朝上面大喊:

“拉!”

上頭的同伴便趕忙奮力轉動轆轤,將徐青拽了上去,然後丟到一邊。又趕緊解下井繩再去拉豹子。

正手忙腳亂間,巷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回是觀前街上守靈的人們,發現徐老闆這尿撒了好久也不見回來,就叫幾個後生來瞧瞧,別出什麼意外……

結果正看見徐青水淋淋地被撈上來,嚇得幾個後生掉頭就跑,扯著嗓子大喊:

“不好了!唐寅把徐老闆逼得跳井了!唐寅要殺人啊!”

雖然他們也不知道那幾個便衣是什麼身份,但總之把屎盆子往唐伯虎頭上扣就對了……

“什麼?!”觀前街守靈的人群登時炸了鍋,但他們非富即貴,不是老爺就是相公,哪敢以身犯險?趕忙吆喝著讓家丁去救人!

待家丁們舉著棍棒蜂擁沖入巷子,卻見井邊已經空無一人了,顯然對方已經抬著徐青從巷子另一頭撤了……

“簡直是喪心病狂了!”老爺們聞報這才過來檢視現場,只在井邊找到徐青的帽子,一個個不由悲憤萬狀。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連個活口都不留!”

“姓唐的哪還是個讀書人啊?他就是個活脫脫的屠夫!”

“唐寅這是要把我們都弄死才算完啊!”

“走!現在就去砸了他的鳥衙門,掏了他的狼心狗肺,祭奠四位!”好多年輕人群情激憤,就要帶頭沖往不遠處的巡按衙門。

那些個挑頭計程車紳一看,這哪能行啊?劇本不是這麼寫的……現在去的話,就成了親自上陣了!沒有明天的老百姓當炮灰,誰幫他們擔罪呀?

趕忙攔住憤怒的人群,高聲勸道:“諸位稍安勿躁!黑燈瞎火去沖擊衙門,出了什麼事兒說不清,他們反咬我們謀反怎麼辦?”

“對,理在我們這邊兒,不能讓姓唐的再反咬一口!”

“今晚徐老闆的仇我們一併記下了!今晚先守好三位老闆的靈,消散了他們的怨氣是正事兒,跟姓唐的帳明天再算!”此言一出,終於穩住了眾人。因為江南百姓相信,投水自盡之類的橫死之人,停靈頭一夜亡魂要回來‘望鄉’。這時靈前必須有人守著,香燭不能滅,亡魂才知道有人送他,走得安心。要是靈前冷清清沒人,橫死的怨氣散不掉,不僅亡魂不得超生,還會給本地降災。

他們又是除夕被逼自盡,要不給他們好好守靈,說不定真能給本地降個瘟疫水災之類的……

“那就再便宜姓唐的一晚上!”不知內情的人們憤憤道。

“對!不差這一夜!先守靈,明天一起算總帳!”知道內情計程車紳,終於鬆了口氣。

巡按衙門。

唐寅和祝枝山趴在院墻上,看著觀前街上激憤的人群沒沖過來,也長長地鬆了口氣,從梯子上熘下來。

“奇了怪了,明明氣氛都到這了,他們怎麼忍得住?”祝枝山拍了拍胳膊上的灰,“我還以為就勢就沖進來了……”

“忍,是因為所圖更大。”唐寅卻陰著臉道:“他們要徐青,這說明什麼?”

“說明徐青撒了謊,三個人的死另有真相。”祝枝山一想就透。

“沒錯,看這架勢那仨人八成就不是自殺,而是被他們弄死了,來栽贓陷害於我。”唐寅臉色愈發陰沉道:“所以他們絕對不是小打小鬧,而是要徹底翻了蘇州乃至江南的天!”

“是。”祝枝山贊同道:“都開始殺自己人了,這明顯是要往死裡幹啊!”

兩人正說話,擔任唐寅護衛的錦衣衛進來稟報:“大人,呂百戶傳話說,那推人下井的老兒躲起來了,他帶著人繼續搜捕,一定會逮著兇手的。”

唐寅點點頭,溫聲道:“能把徐青救回來就不容易了,盡力緝兇就是。”

“是。”護衛退下不一會兒,大夫也從廂房出來,向巡按大人復命。

“什麼情況?”祝枝山搶著問道。

那楊大夫便道:“徐老闆不光淹了個半死,胳膊還斷成了三截……應該是石頭掉下來的時候,他抬胳膊擋了一下,雖然斷了胳膊,好歹保住了腦袋。”

“這麼說保住命了?”唐寅問道。

“不好說,現在高熱不退,昏迷不醒。”楊大夫道:“我給他用了總醫院新發明的注射療法,不過能不能管用,那得看他的造化了。”

“你是大夫啊!”祝枝山無語道。

“你也知道我是大夫,又不是許願的菩薩。”楊大夫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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