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朋友愛人
“好了,別難為老楊了,當心下回落他手裡……”唐寅攔住還要拌嘴的祝枝山,對楊大夫道:“還是要盡力救治的,這是個關鍵證人,醒了會有大用處。”
“當然。”楊大夫也點頭退下。
“這下可倒好。”祝枝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鬱悶道:“兇手沒抓住,徐青還不醒……真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滿蘇州城都得說我們逼死徐青,有嘴都說不清了。”
“其實兇手抓不抓得到,徐青醒不醒,對眼下的局面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唐寅望著飛進院中的紙錢,瞭然道:
“他們是鐵了心要跟我們拼個你死我活。這時候你就是鐵證如山,他們也不會理睬的……”
說著他的聲音愈發低沉道:
“我現在才明白,蘇大人來江南後,為什麼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練兵上,從來沒有要爭取那些士紳的意思……原來他早就看透了,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示好沒用,讓步也沒用,最後總歸是要刀兵相見,成王敗寇!”
“還真是……”祝枝山也感慨道:“不然為什麼之前,那麼多的帝王將相都啃不下這塊硬骨頭啊?因為硬骨頭根本不能用牙咬,牙口再好也沒用,得用鐵錘砸個粉碎才行!”
“而且對方也想讓我們粉身碎骨,”唐寅說著轉頭看向祝枝山,正色道:
“允明,聽我一句勸,回去吧。明天這裡太危險了,我職責所在躲不開,你又沒有官職,沒必要趟這渾水……還可能會禍及家人。”
“滾你媽的蛋,現在才說這話,晚不晚?”祝枝山嗤了一聲,罵道:“現在蘇州城誰不知道我祝枝山是蘇黨走狗,是你唐伯虎的倀?我現在躲回家,他們就能放過我?”
“以你祝家的門第,只要你從此置身事外,他們不會動你的。”唐伯虎道。
這話不假,祝枝山家裡的門第太硬了,他外公他爺爺還有他爹當年都是蘇州響噹噹計程車紳領袖,不知惠及過多少晚輩。他又從來不與人結仇,只要別上趕著往前湊,沒人會招惹他的。
“閉嘴吧。”祝枝山卻像受了多大的侮辱,揮舞著自己的六指道:“我這輩子夠失敗的了……長這麼醜,還生了個六指,七次會試都沒中!詩文字畫,別說比你唐伯虎,連文徵明、徐禎卿都不如,也就比蘇有才強!要是最後再落個臨陣脫逃的罵名,我就徹底成丑角了你知道嗎?一千年以後還會被人家拿出來鞭屍的!”唐寅還沒見祝枝山這麼激動過,知道他這是真惱了,盯了他半天才笑道:
“好,那咱哥倆就同生共死。”
他知道祝枝山說的那些原因,都不是最主要的。真正的原因只是有一個——就是不放心自己。
“稀罕?跟你的九娘同生共死去吧!”祝枝山氣猶未消,不給他好臉。
“我確實也得跟她交代交代了……”唐伯虎點點頭往後宅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很認真地說:“允明,其實你很厲害的,你的字畫文章,將來是要留名青史的……所以沒必要總跟我們比,那樣就不會自卑了。”
“滾你丫的。”祝枝山罵著罵著,繃不住笑了。
唐寅回到後宅時,九娘果然還沒睡。她披著件繡了桃花的披風,坐在燭臺前做著活計等他。溫暖的燭光在墻上剪出她絕美的輪廓,精緻到讓人不想讓她受到一絲傷害。
“還沒睡?”唐寅走進房中。
“等你呢。”見他回來了,九娘趕緊放下手中活計起身,從銅爐上端出碗蓮子百合湯,送到他面前,“這一天可糟心壞了吧,喝點蓮子湯敗敗火。”
“你也擔心壞了吧?”唐寅順勢將她攬進懷裡。
九娘溫順地依偎著他的肩頭,輕輕頷首道:“府里人都在說,觀前街搭了老大的靈棚,好多人在守靈,還喊著要找你報仇……真是沖你來的?”
她抬頭望著唐寅,雙眸裡噙滿擔憂……“是。這節骨眼上,我不能跟你粉飾太平了。”唐寅扶著她的肩,看著她發白的臉,神情嚴肅,但聲音放得很輕,“實話跟你說吧,蘇大人帶著我們做的事,刨了蘇州士紳的根,所以他們恨透了我……攢了幾個月的力氣,明天就要跟我拼個你死我活了!”
“啊,那明天會不會很危險?”九娘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身軀微微顫抖,顯然嚇壞了。
唐寅點頭道:“會,衙門裡明天會很危險。所以我打算讓錦衣衛兄弟,送你去安全的地方避一……”
九娘卻伸手捂住他的嘴,柔聲嗔怪道:“你這人真怪,當初我躲著你,你非滿世界找我,連夜跑去嘉興,硬把我接回來。我心一軟跟著你回來了沒幾天,你倒又要趕我走?把我當成什麼了?”
“此一時,彼一時。”唐寅無奈笑道:“我當初真以為蘇大人是讓我衣錦還鄉,誰知其實是‘錦衣’還鄉……帶著緹騎回來抓人的。”
“那又如何?”九娘把臉重新貼回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柔而堅定道:“你去嘉興找我的時候,我其實非常非常歡喜。當時我就暗下決心,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都守在你身邊,你趕也趕不走我……”
說著環抱住他,一臉愜意道:“這裡最踏實了,生死不重要,這個懷抱才重要。嗯,是這樣的……”
“……”唐寅還能說什麼?只能緊緊地反抱住九娘。
兩人溫存了片刻,九娘忍不住問道:“蘇大人這麼坑你,你怨不怨他?”
“從來不怨,因為都是我自願的。”唐寅毫不猶豫地搖頭道:“蘇大人是狀元,我也是狀元,沒道理只有蘇大人憂國憂民嘛……而且我生在蘇州,長在蘇州,從小到大見多了‘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我見多了過勞的織工倒斃路邊,見多了士紳為了行會壟斷,砸了人家的織機,把人家織好的綢緞扔到河裡……這些士紳仗著特權,吸了江南幾百年的血,沒人阻止的話,還會繼續吸下去。所以不把他們扳倒,百姓永遠沒好日子過!”說著他長嘆一聲,堅定不移道:
“私人恩怨我能放下,但家國大義我實在放不下啊……若能為天下除此大害,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明白了。”九娘佩服地望著唐寅,原來自己男人心裡不只是詩情畫意,錦繡文章,還有一腔憂國憂民的熱血……
九娘當然希望他能贏了這一場,便又忍不住問道:“既然料到外頭那些人明天要鬧,為什麼不今晚就動手?提前把他們都抓了,明天不就沒事了?”“那正中了對方的下懷。”唐寅摸了摸她的秀髮,解釋道:“這次的戰場不止蘇州一隅,還包括整個江南,乃至整個朝廷。我們爭的是全域性的勝利、徹底的勝利,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所以必須要通盤考慮。”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戰爭,普通戰爭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把對方殺光了就贏了,”唐寅接著道:
“我們卻還要爭民心,這樣才能讓江南長治久安……”
“得民心者得天下?”九娘輕聲道。
“沒錯。”唐寅點頭道:“所以我們要讓百姓覺得我們是對的,哪怕使用暴力也是被逼無奈的。”
“在老百姓看來,對方只是吊個唁、鳴個冤而已,還什麼都沒幹呢,我們就動手收拾人家,那不就成了徹徹底底的反派了嗎?”頓一下,他壓低聲音道:
“那些反對我們計程車紳還有讀書人,雞蛋裡還非要挑骨頭呢,若是被他們佔住理那還了得?他們就會到處造謠,說‘唐寅逞兇狂,無故屠鄉賢’,百姓不明真相,就會怕我們、恨我們,甚至被煽動起來,跟著他們一起鬧。”
“這樣啊……”九娘恍然。
“所以要等他們先動起來,把打砸沖擊、為非作歹的惡行擺在明面上,到那時我們再動手,就是名正言順的戡亂,是在除暴安良了,誰也說不得我們什麼!”唐寅沉聲道:
“我們堵得住朝堂上的幾百張嘴,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老百姓或許能被矇蔽一時,但時間一長,是非曲直,自有公論。用蘇大人的話說就是……我們不僅要贏下眼前這一仗,還要贏得未來!所以必須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不是要後世給我們立碑頌德,是說幾十年之後,百姓提起今天發生的事情,能說一句‘蘇大人是真心為了我們好的,士紳太壞了’,我們這條路才算真的走通了!不然就算我們贏了眼下這一場,士紳早晚還會抓著我們把柄反攻倒算,抹掉我們所做的一切,還要挖了我們的墳,拖出我們的屍骨,一邊鞭屍,一邊跟別人說,這是遲來的正義……”
九娘聽得似懂非懂,卻用力點了點頭,伸手把他抱得更緊:“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就放手去做,就一條,千萬要注意安全,不要留下我孤單單的一個人。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會獨活的……”
“我答應你……”唐伯虎也緊緊抱著她。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