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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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到十八分鐘,撻液看著已經凝固了,表面開始出現焦斑,陶萄是狗鼻子,一聞到味道變了就趕緊開啟烤箱門仔細看了眼,之後忙又把旋鈕往回擰了一格,不然蛋撻的底馬上會烤焦。
差不多烤了20分鐘出頭,陶萄戴上手套把烤盤拉出來,一看賣相就滿意了。
撻皮金黃,酥層起得很好,十個裡面有兩個折得大些的錫紙杯,可能是火候還沒烤到位,撻皮底部偏軟一點,有兩三個錫紙杯最小的則烤過頭了,蛋液開裂,底部也有些焦。
這種老式烤箱溫控的確難,陶萄是全憑上輩子的經驗判斷溫度和烤制時間,看來自己還是不太習慣這種烤箱,還是得多練練。
她把殘次品挑出來,拿起那個烤焦的,自己咬了一口。
嗯,口感還行,就是沒捨得多放黃油,奶香味比以前做的差,加了豬油和酥油,吃起來就略微偏油了一點兒,但現在還熱乎著,倒也不膩。
整體比她預期的好。
不過……她分出一個焦斑最多、形狀最完美的,其它都故意捏碎了。
留出來的那個,用小碟子裝好,拿上小杓,美滋滋端著,給鬱巒遞過去。
他還跪著膝蓋趴在地上,全神貫注在合最後幾塊拼圖。
陶萄探頭一看就驚了一下,這麼快又拼好一副了?她剛剛找半天都沒找到一片對的,不論別的,他做這類事情真厲害。
怪不得上輩子,鬱阿姨帶他去港城後沒多久,陶萄還曾聽鬱巒的小姨說起,他要去參加過什麼國際的樂高比賽,還是當時年紀最小的選手。
那時候,陶萄都不知道樂高是什麼東西,她只知道高樂高挺好喝的。
“芋頭,來,你嚐嚐先。”陶萄蹲下來,把香噴噴的蛋撻遞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做,你試試看味道怎麼樣?”
鬱巒還在拼。
“芋頭?芋頭!吃蛋撻啦!”
陶萄喊了他兩三遍,越喊越大聲,鬱巒才剛聽見似的茫然抬頭。
一抬頭,就看到兩眼亮晶晶看著自己的陶萄,他又緩緩垂下眼睫,把視線移開,盯著那還熱乎乎的蛋撻,半天又不動了。
陶萄以為他不敢嘗試新食物,正要勸,他又一點點把腦袋抬起來了,視線小心地挪回來,眼睛看著地板,突然對她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姐姐,我媽媽是人。”
“蛤?”
“姐姐,媽媽是我的媽媽,媽媽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媽媽生我,我也是人,我不是食物。”
他捏住兩隻小拳頭,鼓起勇氣,圓圓亮亮的眼睛直直看著她,十分認真:
“姐姐,你為什麼叫我芋頭?”
鬱巒,鬱巒……用方言讀就像是“芋艿”的發音,而且他還是荔浦村出生的小孩兒,雖然他們這的荔浦村並非產荔浦芋頭的荔浦,但……荔浦芋頭嘛!
多有緣分。
這當然是她上輩子給鬱巒取的外號,她曾這麼叫了他好些年……回來後,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是什麼時候開始就脫口而出的。
陶萄撓撓頭,突然急中生智:“用食物當名字很正常啊,所有小孩兒都有小名,我小名叫葡萄,我現在給你取個小名叫芋頭,那這樣,我們兩個都是食物啦,不是正好嗎?”
鬱巒一愣,微微張開了嘴。
他還皺起眉頭,對“要不要和陶萄一起當食物”這件事沉思了起來。
忽悠成功了還……陶萄不知道他想什麼,乾脆用小杓子挑起一點蛋撻液,吹一吹,就塞他嘴裡去。
鬱巒嚇了一跳,含著溫熱而滑熘的蛋撻液,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吞下去啊,這是蛋撻。”陶萄性格如此,就不可能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鬱巒,她直接手動給他嘴捏閉上了,“吃!好吃的!”
鬱巒嚇得往後一竄,緊張得喉嚨一動。
啊,嚥下去了。
鬱巒整個人僵硬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身體在驚恐,可是,甜甜的奶香和蛋香又仍殘留在他嘴裡……這讓他手足無措地僵了好一會兒,又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怎麼跟喂流浪貓似的……陶萄無奈地搖搖頭,又眼疾手快給他嘴裡塞了一杓,問:“怎麼樣,好吃吧?給你,你自己吃啊!”
她把碟子往前一遞,鬱巒沒接,他吞了下去,張了張嘴,卻好像舌頭打結,嘴張張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來一句:
“姐姐。”
“嗯?”
“我們不能當人了嗎?”
“……”他這腦子怎麼還在處理上一個問題啊?
辛苦做了許久卻沒得到誇獎的陶萄面無表情:“不能!”
鬱巒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著嘴低下了頭。
他的睫毛很長很密,卻不是翹的,而是長長直直地垂落下來,這時他似乎在努力忍著難過,眼睫顫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點愧疚了,她怎麼忘了,鬱巒是不經逗的?
她心生慚愧,正要溫聲哄哄他。
鬱巒卻忽然又主動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輕輕軟軟地說:
“好吧姐姐……”
雖然不能做人很難過。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憐啊。
陶萄還以為這個話題就結束了,自己也去廚房拿了個蛋撻來啃,又直接把剛才那個蛋撻塞到他手裡,假裝橫眉怒目地威脅道:“吃吧,這可是姐姐第一次給你做的,通通給我吃光光!”
鬱巒被她瞪得縮了縮頭,雙手捧著那小碟子,四面端詳了一下。
圓的,金黃色,聞起來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說要吃光光。
那好吧。
鬱巒坐回塑膠小板凳上,捏住小杓子從邊緣挖了一塊,嚴謹地沿著撻皮的邊緣順時針地挖著,把蛋撻芯挖完了,才低頭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當然也是順時針啃的,啃出一圈花邊。
雖然這個吃法很神奇,但陶萄還是放心地笑了。
看來蛋撻在他的安全食譜上。
吃完,陶萄便牽著鬱巒去洗手。
“吶,洗手就要這樣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後搓手指縫。”
七歲的小孩兒本身自理能力也沒多好,何況鬱巒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細。
衝完水,要摸摸手還滑不滑,皮膚乾澀搓不起泡就是乾淨了。
鬱巒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饒有興趣地洗了好幾遍手,每次洗完,還都要把溼淋淋的手舉起來給陶萄檢查乾不乾淨。
那一臉認真還期盼誇獎的小模樣,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來給他擦乾,順口誇道:“我們芋頭真棒!”
鬱巒被陶萄浮誇的語氣誇得害羞,嘴角翹起又偏要忍住,抿著嘴低下了頭。
他下意識移開眼睛,頓了頓,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轉回來。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說:“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鬱巒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什麼不得了的決心,神色悲愴,眼淚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後我們都不是人了。”
“……”
陶萄絕望地閉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讓她嘴欠!
*
陶廣志和鬱美珍擠在人民廣場露天舞廳的人潮裡,跟著廣場喇叭迪斯科的強勁節奏亂扭,簡易地拉了個電線捆在樹上的大彩燈正唿唿轉著圈,紅的、綠的、金的光斑潑雨似的灑下來,晃得人眼暈。
他倆梗著脖子晃腦袋,跟人鬥舞鬥得不亦樂乎。快九點了,兩人才勐然想起,家裡還有兩個關係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離場趕回家。
兩人其實都才三十出頭,早婚早育剝奪了他們很多的愛好,如果沒有孩子,他們倆估計能蹦迪蹦個通宵。
勝利路上的路燈昏黃昏黃的,兩旁的芒果樹在夜風裡沙沙響,陶廣志一張臉都汗津津的,用力踩著單車上坡,前槓上掛著鬱美珍的紅色小皮包,還有剛才路過食雜店買的一袋雪條。
車後座,側坐著長髮飄飄的鬱美珍。
兩人一身熱汗,額髮都還溼著,心裡卻快活極了。鬱美珍的手臂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汗溼的背上,眯著眼吹風。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了。
車在巷口拐彎,前輪碾過一塊鬆動的水泥磚,鬱美珍被哐當顛了一下,屁股都從座上飛起來了,笑著拍他後背:“你慢滴啦!”
陶廣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時還故意鬆開車把,嚇得鬱美珍緊緊摟住他的腰,在東倒西歪的單車上尖叫。
陶廣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開心了。”過了下坡路,陶廣志終於肯安分騎車了,還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發現沒?都沒電話找來唉。”
換做前一陣子,他倆出來舞廳玩不到半個鍾,幾個鄰居準會打傳唿機到廣場附近的小賣店找他們,把他們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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