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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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被許媛摟著,也挺感性地掉了眼淚,快要結束了啊,這金子般璀璨的三年,隨著這些歌曲,好像所有記憶中的深刻畫面都奔湧而來。
又到了盛夏,和這麼一群人相識在盛夏,又將要別離在盛夏。
堆在桌上永遠做不完的卷子,在油墨味裡昏昏欲睡的午後,被筆記佔得花花綠綠的課本,還有那個特別兇頭特別禿的老班。
他平時抓紀律抓作弊是最嚴格的,臨到真的要高考了,他卻突然瘋了一樣開始給大家傳授小技巧:“最後一道大題,你不會,你就寫個解,把題幹用自己的話抄一遍,哎,再像模像樣分幾個點,就肯定有兩分。”
“三長一短選一短,三短一長選一長,不長不短,你就選C!知道吧?你就是抄題目都得給我把考卷抄滿!”
“作文不會寫你就多寫幾個名人名言,多分段,你湊字數啊!你要是想不起來名人名言,你就自己編一個,用外國人的名字知道吧?人家批卷老師時間緊張,不一定認真看呢,這樣你字數就夠了,是不是?”
“你要是運氣好,前面坐的你認識,而且還是那種學霸,那你自己要有意識的啊!要記得啊,選擇題,寫在卷子上的聲音,A肯定是三筆啊,B是兩筆但第二筆聲音更長,C就直接一筆,D兩筆聲音比B短,是吧?哎高考,你耳朵要靈的呀!懂不懂啊?”
“一兩分能壓死不知道多少人,真的上戰場了,這是一輩子的事情,說不定就差那一兩分呢?在考場上就別管什麼情操骨氣,想盡辦法,安全的情況下能多拿一分是一分,不丟人的。”
說完,他拿著大喇叭,沉默了好幾秒,最後也沒說什麼大道理,就笑了一下:“好好考試,好好長大,以後記得都要當個正直的人啊。”
陶萄在老班走了以後,沒捨得把自己三年的課本筆記本給撕了,收拾收拾,全塞書包裡了,她跟揹著一包磚頭似的。
走出教室的時候,她先站在走廊上,遠望了一眼對面的理科樓。二樓最右邊那間是鬱巒的教室,可此時走廊上亮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全是人,看不清哪一個是他的身影。
雪花般落下的碎紙在她眼前簌簌地飄著,她仰起頭,有一片碎紙落在了她的額頭上,又有更多落在了頭頂。
真像一場夏日的雪。
陶萄正要去找鬱巒,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先震了一下。
掏出一看,是張家明的簡訊。
明天要考試了,他爸媽一早就會過來,可能沒空和他們說話了,他就約著陶萄、鬱巒和饒莉莉三個,一塊去操場後邊的足球場坐坐。
陶萄回了個好。
張家明還在自己的班級裡,低頭看了眼手機,又回頭看了看瘋狂撕書或是勾著膀子又哭又唱的同學們,獨自走出了班級。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廣場對面文科教學樓一層層走廊上的閃爍燈火。
三年了,他最好最快樂的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真快啊。
高中的最後一天,他差不多和班上所有要好的同學都告別過了。
也該……和最重要的三個朋友告別了。
第67章 高考畢業啦
學校裡,足球並不如籃球受歡迎,球場上的草很久沒人修剪了,在六月瘋長到沒過了腳踝,踩上去軟軟的,白天積攢的陽光還未散盡,躺下去有點癢又有點熱。
陶萄四個人並排躺在中圈附近,鼻子裡滿是草汁和泥土的氣味,今天星星很亮,偶有薄雲飄過,星光就跟著暗下去一點,再亮起來,看久了,會有種整個夜空都在隨著人緩緩唿吸的錯覺。
操場上沒開燈,也沒其他人,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從教學樓那邊飄來的一陣陣歌聲。
陶萄左邊挨著的是饒莉莉,右邊是鬱巒,饒莉莉另一邊是張家明。
約好說要聊一聊,可四個人除了來時打了聲招唿,躺下來後就不約而同地沉默著,或許是到了這個時候,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很多迷茫吧。
寂靜中,張家明枕著胳膊,忽然開口了:“……其實我去年就申請了定向志願,前幾個月老師也陪我一起和幾個學校都溝通了,定向招錄的事情基本都敲定了,等高考完,政審面試體檢都透過後,我開學就要去西北了。”
定向生一般都能降分招,張家明有奧數的省獎在面試的時候也能有一定的優勢。
陶萄和饒莉莉都瞬間彈了起來:“啊?真的嗎?是哪個學校?”
鬱巒本來偷偷搓姐姐毛毛尖兒呢,茫然地瞅了瞅,也慢慢地坐了起來。
張家明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說:“哪所學校我就不說了,我簽了保密協議了,以後可能不能和你們常聯絡了,為了申請那個學校,我還簽了願意赴藏工作的協議,我選了服務5年的,時間長點,還能免學費。”
居然還是涉密類的定向招錄學校啊,連報名都不能對外……陶萄更吃驚了,遲疑著輕聲發問:“那你爸媽……”
張家明勾嘴一笑:“我爸媽還不知道這件事,不過等高考後,政審要查他們,他們就會知道了。他們估計會很生氣吧,之前我爸媽給我規劃的是省內的985,說不希望我離得太遠。”
知道了,他們也束手無策了,政審已經是最後一關。張家明協議都簽了,學校肯定也是評審流程都走一半了,這種學校可不像普通的大學院校,倘若面試體檢都過了還敢反悔違約,是要付出很大代價的。
他不聲不響就做完了人生最重要的決定,饒莉莉到現在都說不出話。只是很震驚地轉頭看他,之前張家明天天都和她在一塊兒,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從來沒聽他提起過。
張家明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與饒莉莉對視時目光也很平靜,彷彿這不是什麼大事。
饒莉莉有點結巴:“小明……你……你就算想離你爸媽遠一點,也不至於籤5年吧?那邊條件肯定很艱苦的。”
“還好,我還能怕吃苦啊?”張家明依然很輕鬆地笑,“還能有比我家更苦的地方嗎?”
饒莉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好像也是。
陶萄卻暗暗鬆了口氣,比起上輩子張家明真的考了個省內最好的大學卻選擇退學,後來不知去了哪裡,現在他能選擇去西部,哪怕遠一些、苦一些,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不錯的結果。
張家明繼續說:“你們呢?打算去哪裡?”
省內的好學校不少,陶萄準備衝一衝其中兩個最好的,她主要是想學工商管理,畢竟以後要回去打理家裡的廠子,總不能什麼都不懂。
饒莉莉也不打算走太遠,她想報省內有一家很有名的音樂學院。
鬱巒沒什麼好說的,姐姐想去的學校就是他想去的。
他之前本來是可以參加保送的,他也去了,但保送考語文只考了38分,被刷下來了。自主招生也沒考上,很多學校對語文都有最低分數線要求,他照樣沒達到。
他對這個倒是不大遺憾,只是現在一聽到饒莉莉想考音樂學院,就忍不住了,弱弱地開口問:“啊?原來莉莉唱歌很好聽嗎?”
饒莉莉無語地看向他:“幹嘛啦,音樂學院也有其他專業呀,有表演系的嘛。”
鬱巒鬆了口氣,他還以為他不僅患有自閉症,連耳朵也有問題了呢。
陶萄和張家明都被逗笑了。
氣氛一下子就鬆快了,陶萄又躺回去:“真快呀,一轉眼三年就過完了,好捨不得。”
剛重生那會兒,想到這一生還要讀十幾年的書,她嚇都嚇死了,可現在回想起來,又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十年彈指一揮間,竟真被她一步步走了過來。雖然她沒有做什麼很轟轟烈烈的事情,這一生仍是普通又平凡的一生。
可普通就不精彩了嗎?
張家明也躺著,望著漆黑的夜空,黑色太濃郁,就彷彿看不見邊際,他伸直了手,彷彿想要去抓住什麼,慢慢地攥緊了拳頭。
莉莉說你和你媽一樣的時候,他沒有反駁,只覺得悲哀。因為他知道莉莉說的對,他是爛泥地裡長出來的野草,怎麼可能會不帶泥呢?
他其實也挺討厭自己的,討厭自己無意間流露出的偏執與佔有欲,討厭自己的內心有時會像一條拴不住的瘋狗。尤其見到饒莉莉身邊那些獻殷勤的男生,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嫉妒得狂犬病發作,恨不得把他們全咬一遍,再統統趕得遠遠的,一個都不剩。
可是他這樣真卑劣,他有什麼資格做這種事?他現在活得太失敗了,如果不離開,不嘗試掙脫家庭的束縛,他一輩子都將一無所有。
他曾經沒有勇氣面對這個世界,直到莉莉把他從天文館的屋頂拽下來,他終於生出了一點點想要試一試活下去的念頭,哪怕魚死網破,哪怕遍體鱗傷,也去試一試吧!
張家明偶爾還是會想死,尤其是回家的時候,但他也越來越想好好地用這五年,去改變自己,也去積攢一些力量。
他不想再被擺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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