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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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曹操曹操就到,陶萄剛把新烤的恰巴塔端出來,切開,夾上剛炒的梅乾菜毛豆肉醬,又弄了個厚蛋燒一起夾進去,方思航就推開玻璃門進來了。
他聞到這種混合又特殊的香味,好奇地問:“葡萄,你又做什麼好吃的了?這味道好特別啊,怎麼有股我家太太以前做的梅菜扣肉的味。”
陶萄笑著說:“還就是梅乾菜,接下來店裡要上的新品,你要不要嚐嚐看?”
方思航眼睛一亮:“好哇好哇,當然要!”
他還沒吃過用梅乾菜當內餡的西式麵包呢。
說起來,他也算是吃陶萄家的麵包長大的了。
小時候還住在縣城裡,他小叔叔也還在讀大專,小叔叔就天天往家裡帶麵包,他那時候和幾個堂姐堂妹,笑笑鬧鬧地躺在院子裡的竹涼床上玩,躺著躺著就一骨碌滾到旁邊太太的懷裡,挨著她,去看天上的星星,看院子裡的螢火蟲飛啊飛,吃著南街麵包店香甜甜的葡撻和芋泥虎皮卷。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好幸福。
方思航坐下來,看著店裡熟悉的裝修和包裝,笑容裡滿是懷念。
可惜太太已經去世,堂兄弟姊妹也漸漸都隨父母搬走,縣裡那麼漂亮一洋房就這麼鎖起來了,偶爾只有小叔回去住住。
人長大了,就再也沒有那樣無憂無慮的時光了。
陶萄一爐烤了不少恰巴塔,隨手將剛剛夾好餡料和厚蛋燒的第一個,還帶著爐溫的恰巴塔用盤子盛好遞給他。
剛出爐的麵包外皮稍稍在常溫裡一放,就漸漸變得乾爽微脆起來,面質厚實,捧著手裡溫溫沉沉的。
方思航低頭咬下一口,剛咀嚼兩下,就覺得嘴裡被豐富的口感填滿了。
外面的餅子麥香是乾淨純粹的,炒透的梅乾菜肉醬鹹香入味,油脂也恰到好處,不油不膩,粒粒毛豆清甜脆嫩,恰好還解了菜乾和肉醬的那種鹹味。軟嫩蓬鬆的厚蛋燒蓋在最上面,吃起來又嫩嫩的,這些組合在一起,有一種很特別很奇妙的滋味,但又不顯得雜亂,他還挺喜歡的。
又讓他想起太太了。
太太生前最擅長做梅乾菜扣肉了。
他慢慢吃著,看向陶萄在裡面忙碌的身影,目光愈發鬆弛,眼底漾著毫不掩飾的喜歡。
“味道真好。”他輕聲說。
陶萄轉身回去夾第二個,弄好了遞給陶廣志,聽見方思航誇獎,轉頭朝他一笑:“是不是挺像家常菜的口味?放在麵包裡還挺好玩吧?”
“我倒是覺得這是一個很厲害的創新啊,中西結合了。”方思航笑眯眯的,品味得挺認真的:“入口很舒服,越吃越香,而且你梅乾菜肉醬炒得真好,很入味,我都想起以前小時候在回太太家過暑假的夏天了,我們家太太也很會做梅菜。”
陶萄哎了一聲,眉眼彎彎:“你好幸運,我都沒見過我太太,我出生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方思航怔了怔,心裡那點悵然一下就被這句話化解了,便也溫柔地笑起來:“是啊,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我幸運。”
他其實是挺念舊的人,時隔多年再次踏過兒時吃過那家麵包店會覺得親切,見到陶萄他也覺得挺親切的,可能是她本來就長得討喜,苗條高挑,還有一雙特別的月牙眼,笑起來就特可愛。
方思航想得心頭微微一動,左右看看,閒聊一般端著盤子走到料理玻璃房門口,問:“哎,今天你弟弟不在呢?”
陶萄正繼續夾恰巴塔,這些是要帶回樟溪鎮給張阿公的,聽見方思航問,笑了笑:“他和我阿姨去醫院複查了,一會兒回來。”
方思航哦了一聲,低頭再咬一口恰巴塔,心尖就有點火熱起來。
陶萄有個繼弟弟,兩人好得形影不離,他之前挺想單獨請陶萄出去看看電影,再壓壓馬路什麼的,他那弟弟跟餈粑似的,一直沒能實現。
今天倒是巧了,他弟弟總算不在了。方思航剛想趁機開口邀請,陶萄匆匆弄好一盒七八個恰巴塔,裝好就說:“不好意思啊小方學長,我得去醫院接我弟了,我和他還有事,得回一趟鎮上,不招待你啦,你慢慢吃啊。”
方思航忙說:“我送你吧,我開車來的。”
陶萄笑著搖了搖剛從陶廣志褲頭卸下來的一串車鑰匙:“不用了不用了,我剛考上駕照,我自己能開,明天出發時火車站見吧!”
方思航沒了藉口,只好無奈地望著她拿了東西,一熘煙就出了店鋪,沒一會兒,從店鋪後面就轟出來一臺小麵包車,特熟練地匯入了馬路。
他默默把手裡的恰巴塔吃完,買了點小時候愛吃的芋泥鹹蛋黃虎皮卷,便也禮貌地和陶廣志道別,有點失落地走了。
陶廣志站在角落裡啃著恰巴塔,見狀也是搖頭,哎,他女兒那腦子裡估計全是麵粉,和水晃晃就是漿煳了,壓根沒長情絲,小方這媚眼也算拋給瞎子看了。
陶萄暑假等分數出來那半個月也沒閒著,立刻去學車考證,她上輩子本來就會開車,沒練兩天就上路,半個月就一次性全過,全考完了。
如今終於能自己開車,不用搭車站的班車,回樟溪鎮可方便多了。
開到醫院等了一會兒,接上鬱巒,又把鬱美珍捎到廠子那頭,她就讓鬱巒幫著給張阿公打電話。
鬱巒打電話總是很好笑的,坐得筆直,兩個指頭捏著電話,一本正經:“張阿公你好,我和姐姐預計還有三十分鐘就到了,姐姐說讓你做好準備,謝謝。”
給張阿公打完,又給饒莉莉打了一個。
饒莉莉一大早就憋著勁了,各種道具都準備好了,一聽鬱巒打電話的電話就蹦起來,也壓著嗓子說:“得令得令,一切按計劃進行!”
滾燙熱烈的夏天似乎就適合做這種瘋狂的事兒。
陶萄飛馳著五菱神車回到勝利南街,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停的時候,就聽見巷子裡亂糟糟的,英嬸和幾個老街坊正在大喊:
“老張啊你沒事吧?胸痛啊?頭也痛啊?哇這個好嚴重的,張國棟啊,周慧,你們兩公婆不做人啊,怎麼把你們老爸氣成這樣?還不趕緊揹他去衛生院啊……哎呀小明都幾歲啊,還用得著你們顧嗎?救命要緊啊!快快快!”
陶萄和鬱巒對視一眼,兩人挺默契,同時往座椅靠背上一縮,縮得比車窗下沿還低,只露出兩雙眼睛警惕地往巷口方向瞄。
等後視鏡裡露出了張國棟揹著哎喲哎呦的張阿公跑出來的身影,周慧也跟在旁邊,她手裡拎著剛買的菜,似乎都來不及放,一手扶著張阿公的背,也是嚇得要命:“爸?你沒事吧?你挺住啊……”
三個人慌慌張張地穿過馬路往衛生院方向去了。陶萄拿著拉著鬱巒,鬱巒拿著恰巴塔,忙鬼鬼祟祟地貓下車,貼著牆根熘到巷子尾張家明的家。
老巷子裡各家門前都堆滿了各類雜物,頭頂密密麻麻的電線把天空都切成一塊一塊,挑出來的竹竿也高高低低垂著各種衣服,兩人都沒驚動誰,熟門熟路地熘到了巷子最後。
張家明家門口堆的舊傢俱也很多,發黃的床墊都立在牆邊,饒莉莉拎著一大袋東西,身邊還跟著又老又禿的白切雞,一人一狗就藏在那個床墊後面等著。
看到他倆終於來了,激動地壓著嗓子衝她直揮手:“快快快!陶萄,這回得靠你了!周慧阿姨把門反鎖了!我也是服了,張阿公都裝成那樣了,她出門還不忘反鎖!”
陶萄二話不說,從兜裡刷地掏出公交卡,兩指夾著舉到眼前,正氣凜然地說:“幸好我今天記得帶這個啊。”
她這是上輩子打小調皮搗蛋練出來的開鎖絕技,這輩子也沒忘呢,感覺都能拿去評非遺了,尤其是這種木門或者鐵門上按的老式彈簧鎖,她一刷一個準。
饒莉莉猥瑣一笑,豎起大拇指:“還是你靠譜。”
“你好莉莉。”鬱巒坐陶萄開的五菱飛車坐得暈頭轉向,跟在陶萄後面,還不忘探出頭,禮貌地打招唿。
“尿尿!尿尿!”饒莉莉故意憋著笑和鬱巒打招唿。她自從聽說鬱巒去首都比賽鬧出“我尿過了”的笑話後,就一直這樣和他說你好,損得很。
鬱巒皺了皺臉,不理她了,扭頭蹲下去揉揉白切雞。
“別貧嘴了,我門都弄開了。”陶萄隨隨便便就把張家的門刷開了,三人疊著腦袋探進去一瞧,一樓客廳裡都是蛇皮口袋,很多傢俱電器也罩了起來,看來張家明真的要搬家了。
三人沒有在一樓多停留,輕手輕腳地摸上樓梯。
張家明的房門也被鎖著。
陶萄故技重施,公交卡再次出鞘,又是咔嗒一聲,門開了。
一拉開,就看到張家明呆愣愣地坐在床邊,看到門口真的出現了三個從天而降的好朋友,他眼睛都瞪起來了:“不會吧,你們來真的啊……”
“廢話,我們還能說笑嗎?”饒莉莉和陶萄毫不客氣,一臉得逞的笑,飛快地闖了進來。
鬱巒拎著恰巴塔,依舊慢動作地抬起腳,邁過門檻,才和張家明打招唿:“小明你好,我們現在正入室搶劫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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