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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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莉莉一屁股在張家明邊上坐下來,邊剝花生邊聽得笑出鵝叫:“可憐的小芋頭啊,竟然也有慘遭調戲的一天。”
“我去看看他。”陶萄也笑起來,搖搖頭,單獨返身回車上找他。
陶萄走到車邊,把車門拉開,鬱巒一個人坐在後座,戴著耳機,又在拿速算機算數了,見陶萄關門坐進來,忙把腦袋靠過來。
他估計是整個人嚇得往後翻呢,後腦杓上全是灰,陶萄好笑地給他撥弄撥弄,又順手摸到了他的耳朵,也擦了擦,沒忍住,又捏了兩下。
鬱巒有耳垂,但不是很大,形狀圓圓的,捏起來頗有彈性,手感還挺不錯的。他現在長大了,手骨支稜起來了,骨節很明顯,手掌也沒有小時候那麼好捏了,也就只能捏捏耳朵了。
陶萄往前探身,用鑰匙把車的引擎開了,按亮了後座的頂燈,就看到鬱巒有一邊臉頰還特別紅,好像是擦的,還擦得挺重,都有點血絲影了,她就又摸摸他的臉,有點想笑:“臉都摔著了?”
鬱巒伸手就把她的手牽住了,特委委屈屈地告狀:“……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走過來,就摸我的臉,摸了兩下!”
陶萄抿抿嘴,努力憋住,鬱巒又憤憤強調:“兩下!”
平時和陶廣志都不願被挨著的人,莫名被摸了兩把臉蛋,的確是會令他難以忍受,可他這樣子有點悽慘又有點好笑。
陶萄憋了會兒,哈哈大笑出來。
鬱巒更傷心了:“小明很大聲笑我,姐姐怎麼也很大聲笑我?”
原來張家明剛剛也笑得很大聲啊,陶萄更是笑得停不下來,擺擺手:“對不起哈哈對不起哈哈哈……”
鬱巒默默地等陶萄笑完停下來,才抱著胳膊,用力皺著眉頭,說:“我要開始生氣了。”
陶萄趕緊哄:“不笑了不笑了,真不笑了。”
鬱巒眼睛瞄了她一下,轉過來,試探著把臉湊了過來,還說:“姐姐,昨天我親了你很多下,你只親了我一下,我欠你好多下,你要我還給你嗎?”
呦,這點智商全用她身上了,還會舉一反三。
陶萄涼涼地說:“我大方,不用還了。”
“要還的,一定要還的。”鬱巒急了,不管不顧碰了碰陶萄的嘴。昨天陶萄沒躲開,給了鬱巒莫大的勇氣,這餈粑跟上鍋蒸軟了一般,變得愈發黏煳,只要沒人,就想湊過來親親,上癮了。
他翻身過來,用兩隻手臂撐在沙發靠背上,卻因生得高,撞到了車頂,將剛剛開啟的燈裝滅了。
這裡車廂裡一下安靜昏暗起來,他緩緩低下身子,將陶萄圈在自己的臂膀裡,膝蓋跪在車座上,低頭垂眼,親了一下又一下。
鬱巒的親親其實大多都只是本能的親近與貼貼,有時也親她下巴和脖子,拿鼻尖蹭蹭鼻尖,頂多再像個小狗似的舔一口,含住她的嘴唇卻不懂如何更進一步,笨拙得可愛卻又滿是真心。
座椅皮革在鬱巒輕微的挪動中發出的細碎摩擦聲,車裡只剩儀表盤上那幾顆幽藍的指示燈,這光不夠照亮任何人與物,剛好夠勾勒出兩個人的輪廓,適應了黑暗環境後,陶萄一直睜著眼,看他愈發沉溺地吻她。
親了好幾下,他已經有點不大卷的額髮隨著他的動作垂落下來,覆住了他清亮單純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樑和越發有了稜角的下頜,反倒讓陶萄瞬間有了種不一樣的感覺。
她慢慢閉上眼,一動不動,只有手指用力蜷縮,抓緊了車座上的墊子,久而久之,連手心都變得滾燙起來。
好不容易,這膩膩唿唿的傢伙終於親夠了,他弓著嵴背,改成用手緊緊摟著陶萄的腰,兩人就在安靜昏暗的車裡相擁了好一會兒。
陶萄聽著兩人漸漸平息同頻的心跳聲,聲音有些沙啞地說:“芋頭,你會不會覺得遺憾呢?”
鬱巒下巴正靠在陶萄脖子上,車裡逼仄,他姿勢其實挺彆扭的,但他此刻滿心都是喜悅與沉迷,仍閉著眼感受著親密的餘韻,神色滿足又有些懶洋洋的,乍一聽陶萄的話都沒理解,只是含混地“嗯?”了一聲。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都沒有試著去認識別人,也沒試著喜歡過其他女孩兒,如果還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著你,你會覺得遺憾嗎?”
陶萄揉揉他的腦袋,手指從他額前那幾縷碎髮裡穿過去,指腹貼著他的頭皮慢慢地往後梳,輕輕地問:“人生很漫長啊,如果以後你忽然覺得,你只是依賴我而已,可怎麼辦呢?”
“可是其他人再好,我也只想要姐姐啊。”
鬱巒小聲回答,他不明白這些,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著,對他來說是不成立的命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並不美好,反而危險重重。人太多了他只會覺得耳朵疼,頭疼,煩躁不安,似乎只有呆在姐姐身邊才會覺得安全。
他從來不想認識其他人,那些人再好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很久以前,小明因為生病被抬出考場的時候,曾流著眼淚問他:“如果沒有莉莉,我可能已經死掉了,你懂嗎?”
他當時說他懂得的。
的確是的,很早很早,他就懂得了。
鬱巒又輕輕地吻了一下陶萄的耳朵:“姐姐,依賴為什麼不是愛?我為什麼不能又依賴姐姐又愛姐姐?”
幽暗的車裡,陶萄怔住了。
她忽而把他拽起來,撥開凌亂的碎髮,好好地看了看他。
昏沉沉的黑暗將他整個人染成了模煳的剪影,離得近卻還是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眼底眉梢毫不遮掩,全是對她坦蕩的喜愛,是看一顆在他世界裡最亮的星星,不禁令她眼眶一熱。
凝視著他的那一刻,心又再次蓬勃地跳動了起來。
對她而言,似乎也是如此,她其實是一個已經去看過世界又嘗試著認識很多人的人,上輩子當然也有人喜歡她,她也嘗試過要對誰心動,應付親朋的熱心,她也曾和一個條件合適的人坐在咖啡店裡,聊著不鹹不淡的話題,在適當的時候笑一下,在適當的時候點頭,在適當的時候讓對方覺得“嗯,這個女孩不錯,適合結婚”。
可最終,她還是不願到了年齡就結婚,最後還是孑然一身。
或許是因為,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不得已和利益權衡,成年人的愛似乎再也不夠赤誠,真心成了可以被隨意踐踏的東西,一場婚姻能不能走到最後,全憑良心。
陶萄在愛情觀上一直挺理想主義的,如果遇不到能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喜歡她的人,她寧願不要結婚也不要再去和別人相親。把自己擺上秤臺,稱斤稱兩的利益交換,還挺羞辱人的。
她就是要她喜歡,也要一個哪怕對方看透了她,知道她一堆毛病,卻還是願意滿心都是她的。
陶廣志就說:“別傻了,上哪兒找這樣的人?是人就會有私心,葡萄啊,你別鑽牛角尖,我們做人呢,論跡不論心就好,你說是不是?本來嘛,結婚談戀愛這種事情,光靠什麼真心沒用的,有些人真心不止一顆,對這個真心那個也真心。所以啊,你就得找那種人好的,本來就是有道德、有責任心的,日子才長長久久,你知道吧?”
陶萄就挺不甘心,這世上真沒有那樣的人嗎?
可她就想要一個這樣的,沒有,那她寧願不要了。
而此刻,她忽然意識到原來是有的,會有那麼一個人從不權衡利弊,滿心滿意都是她,甚至全世界都是她。
她和鬱巒就像是同手同腳的一個人,漫長的朝夕相對,本來就讓她和他已經分不清也分不開了。
陶萄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抬起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頸,重新將他的腦袋往下按了按,仰起下巴吻了上去。
鬱巒瞬間睜圓了眼睛,頭腦如風暴過境,被吻到空白。
他的嘴張開了,肌膚變得滾燙,他被親得迷迷煳煳,幾乎忘了唿吸,只想喘氣,這時他才知道原來正確的親吻應該是這樣的,不僅僅是觸碰含吮,不會停在那兒,會帶著侵掠與舔舐,能讓人渾身都顫慄滾燙起來。
唇那麼軟,舌尖卻那樣熱。
鬱巒呆呆地張著嘴,被動地被親了好一會兒才笨笨地慢慢學著回應,等這一個吻結束,他的眼睛都溼漉漉的,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生理性眼淚,暈得看人都重影了。
“下去走走吧,透透氣……”陶萄也是臉和脖子都紅紅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其實也有點缺氧了。
兩個其實都是生瓜蛋,都經驗不大足,她有勇氣邁出這一步,全是因為對面是鬱巒。在鬱巒面前,她絲毫不必偽裝與隱瞞,也不必顧慮與矯情,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比她和他更親密的人了。
可她後來也忘了這是個要唿吸的事兒,快憋死了。
真夠丟臉的,還當過大人呢,親都不會親,陶萄在心裡挺好笑地自我唾棄。
說出去都讓銀笑幻。
夜深了,小鎮上卻還很熱鬧,兩人下車後就沿著掛滿了燈籠的石板古街牽手慢慢走。這會兒的燈籠還不是那種經過景區規劃、家家戶戶都一樣的燈籠,每家掛的都不一樣,有大有小,有高有低,還有些是細竹篾編的舊宣紙煳的,光一盞盞從橘紅暖黃煙粉淡青裡透出來,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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