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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美蘭甚至吃完那頓慶祝結婚的飯就匆忙坐大巴回縣城上學了。樟溪鎮上自然沒有高中以上的院校,她是在縣城的紡織技術學院讀大專,鬱美珍再婚時,她就快要期末考了,正是急著要臨時抱佛腳的時候。

這讓她連新姐夫具體長啥樣都不太記得,就記得他人還挺高的,白皙,不醜,笑起來憨憨的,還領著一個總是氣鼓鼓地拿眼瞪人的女兒。

後來她也一直留在縣城裡讀書,放了暑假後,又和同學約著玩了十天半月才回荔浦,結果回去沒多久,她就三天兩頭和大嫂吵架,有媽偏心幫她,大嫂當然吵不贏她,可惜她也沒能得意多久,後來……大哥大嫂竟然真就走了!

她一開始還以為她大哥只是放狠話騙人,只是假裝要出去打工想整治她罷了,沒想到他真的再也沒有回來,天天都是鬱美珍罵罵咧咧地頂著烈日往來荔浦照顧手受傷了不方便幹活的媽。

前幾天,她大哥竟然還真的從港城打了國際電話回來,他聲音很疲憊,為了省話費,只說了幾句就掛了,問他好不好,他都說好。之後就是叫媽注意身體,和姐說辛苦了,也只留了一句話給她:“美蘭,你已經快二十了,該懂事了。”

鬱美蘭倔強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電話那頭連嘟嘟聲都停了,她還用力地捏著話筒不肯放手,心裡其實又氣又……有一點點愧疚。

大家都要她懂事,可什麼叫懂事?

好像這世上所有人都懂事了,只有她沒有,可是她真不想懂事,也不想變成大人。

過兩天她也要開學了,但為了大哥大嫂的事情,她一整個暑假都沒過得爽快,鬱美珍每次來荔浦都要教訓她,說她那麼大了還不知為別人著想,沒公主命生出公主病來……別看鬱美珍生得溫溫柔柔的,真生氣起來也是很可怕的,鬱美蘭敢招惹鬱國強,卻不敢真的惹這個姐姐。

小時父母寵她,哥哥寵她,只有鬱美珍真會大耳刮子扇她。鬱美蘭心裡嘔死了,被罵得她也不想回家,就又坐車回了縣城,跑同學馬曉琪家住去了。

她大多同學都是縣城的城裡人,家裡住乾淨又漂亮的樓房,外牆都貼著馬賽克裝飾磚,一層層一家家都帶著大大的開放式陽臺,窗戶上還嵌著大大的藍色玻璃,樓道里還裝有先進的聲控燈,一跺腳“啪”地就亮了,鬱美蘭頭一回去的時候,跟鄉下人進城似的,羨慕得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最讓她羨慕的是,她這些同學家裡幾乎都有一輛摩托車,連馬曉琪一個女孩兒都會騎摩托車,可摩登了。

她也好想學,可惜家裡連單車都是老式的二八大槓,除了這輛破單車,就只有一輛用來摘荔枝的破三輪車。

爸死得早,家裡如今的經濟來源全靠媽賣荔枝和大哥出去打工掙回來的錢,勉強夠供她讀書和日常開銷,當然是沒錢買摩托車的。

這回她和他們來樟溪鎮就是騎摩托車來的。

一輛摩托車是方誌鵬家的,還是進口的本田摩托車……那車擦得鋥亮,昂貴得鬱美蘭都不太敢摸。他家算是華僑,在縣城蓋了一棟大洋房,在鬱美蘭眼裡,簡直像一棟城堡,十分富裕,他腰上還別有一個BP機呢。

一輛是馬曉琪堂哥的,叫什麼嘉陵七十,她偷偷拿了鑰匙就騎出來了。

在鬱美蘭心裡,縣城裡什麼都比鎮上好,蛋撻又不稀奇,她就實在搞不懂方誌鵬幾個為什麼非要拿著個用過的蛋撻包裝紙盒,大老遠騎摩托車來鎮上找什麼葡萄牙蛋撻……縣裡都沒有的東西,鎮上能有這東西?

這麼騎過來,都得花一箱油!

她看著方誌鵬幾個半道上進加油站加油,加的還是最好的汽油,兩輛車隨隨便便就花掉五十塊,看得她心都顫抖了。

五十塊油錢!就為了買個蛋撻。

尤其是,那紙盒子上還印著南街麵包店!一開始鬱美蘭還沒當回事,以為是縣城裡的哪一家麵包店也叫這個名字,但沒想到紙盒上的店名下面還印著地址,她一看都傻了,樟溪鎮勝利街……這不是她那個新姐夫家嗎?

她姐夫不是做餡餅的嗎,而且做得還很難吃!他那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做的餡餅用料很足,就是甜得能齁死人……所以,每次鬱美珍拿回來的麵包餡餅,鬱美蘭都是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家怎麼開始賣蛋撻了,還賣到縣城裡來了?

鬱美蘭一頭霧水,都覺得會不會搞錯了。

但方誌鵬斬釘截鐵地說絕不會有錯,這盒蛋撻是家裡親戚來玩,特意帶來送給他阿嫲吃的,還特意介紹說這蛋撻是老闆和奧城師傅學的配方,所以叫葡式蛋撻。這話十分有分量,因為方誌鵬的阿公阿嫲年輕時就是在奧城做生意的,年老了,想著落地歸根才回來的。

他阿嫲身體不好,難得多吃了好幾個,還說挺正宗的。

正好馬曉琪幾個約著方誌鵬、洪世文、鬱美蘭一塊兒去樟溪水庫釣魚,水庫在山上,距離鎮子有幾十公里,方誌鵬就想著順路繞到鎮上,把這家麵包店找著,到時多買點回去給他奶奶吃。

鬱美蘭翻來覆去看了看那蛋撻盒子,真的好眼熟……終於鼓起勇氣把這家店老闆可能是自己姐夫的事情說了。她是這群朋友裡唯一的農村孩子,別看她平日裡表現得趾高氣揚,也總虛榮地學著要穿好的用好的,其實比誰都自卑,她不想被這些朋友看不起,也不想被甩開,只不過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平時吃的用的她都插不上話,難得有個她知道的地方。

憑著已經有些模煳的記憶,鬱美蘭帶著同學們一路風馳電掣地騎到了勝利南街,但一下車,先經過了一堆五金、門鎖、鞋店、修腳店、小賣部,最後拐到一條巷子裡才找到那家門頭門臉都小小的麵包店。

鬱美蘭看著門頭上用紅油漆手寫的簡易白底招牌,又再次喪失了信心。

……到底是哪個大聰明會把麵包店開在一堆鞋店和五金店附近。

怪不得之前她姐鬱美珍之前也和媽提過一嘴說店裡生意不太好,這麼破爛奇特的位置加上新姐夫那沒有功勞也沒有苦勞的手藝,生意能好才奇怪了。

當時她姐結婚的時候她怎麼沒注意到旁邊是什麼店。這婚結的,她姐不會是剛出狼窩又進火坑裡了吧……鬱美蘭有點嫌棄地後退了幾步,心裡直打鼓。

而且……現在才晚上七點多,這店鋪裡就已經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

鬱美蘭不知道陶廣志今天關了店休息,只以為是沒生意,心裡更是慌,如果能做出奧城正宗的葡萄牙蛋撻,店裡肯定大排長龍了吧?怎麼會這麼早就沒生意?

所以,剛剛洪世文問她的時候,鬱美蘭才會這樣硬邦邦地頂回去。

一路上過來貼了五十塊油錢了,要是弄錯了,可別怪她!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方誌鵬和馬曉琪也停好摩托走進巷子來了,興沖沖地過來問:“在哪裡?這裡嗎?”

“唉?怎麼沒人啊?”馬曉琪疑惑地往店裡看了一眼,又看向鬱美蘭。

“可能是賣完了吧……”鬱美蘭訕訕一笑,她怎麼會知道啊。

“啊?這麼快?不會這麼慘吧!”方誌鵬大失所望,卻還是不肯放棄,朝店裡喊了聲:“有沒有人啊?老闆?買東西了!”

陶萄正好端著虎皮捲走過樓梯間,忙伸頭應了一聲:“有人!”

方誌鵬聞聲往裡望去,吃驚地看著店鋪後頭跑出來個扎著兩隻辮子的小女孩兒,她手裡高高地端著只大大的不鏽鋼烤盤,大得都快把她臉擋住了,烤盤裡還整齊地立著幾個模樣有些特別的虎皮瑞士捲,看起來就像剛烤好切出來的。

店鋪裡的長燈管白織燈雖然不大亮,但方誌鵬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這虎皮卷的切面特別漂亮,切得一點齒印都沒有,內層是厚厚的紫色內陷,看著像是芋泥,芋泥上還撒著星星點點的金黃碎塊,也不知是肉鬆碎還是鹹蛋黃碎,再襯著外邊一層烤得嫩唿唿的蛋糕胚,他都有點流口水了。

“你們要買什麼啊?”那小女孩兒很會做生意似的,極熟絡地問著。她說著順手把烤盤擱在玻璃櫃上,又彎腰一拖,不慌不忙從角落裡拖出來個高竹凳。

她利索地往上一站,人就高出櫃檯一大截了,站上去時,又還往旁邊一提熘,忽然提熘出來另外一顆小腦袋。

眾人才發現原來店裡一直有人呢,不過也是個孩子。

陶萄伸手扯了扯鬱巒的後衣領子,頗為老氣橫秋地低頭囑咐,“芋頭,你把頭抬起來點兒,不然近視了就要變成四眼芋頭了。”

正戴著厚底眼鏡的洪世文:“……”

馬曉琪險些噴笑出聲,趕緊憋回去問:“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出去了,哥哥姐姐們,要買什麼和我說就行。”陶萄咧嘴一笑,掃視了一圈,突然發現還有個熟人在最後面,她就又伸手去提熘鬱巒的後衣領,指著鬱美蘭,“芋頭,那是不是你小姨哎?”

一旦拼起拼圖來就會對外界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的鬱巒茫然地被陶萄拎起來了,目光空洞地掃了一圈,看到了鬱美蘭,但也只是在她身上停頓了一小會兒,又垂下眼,飛快又急切地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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