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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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浠若正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抹布,細細擦拭著碗沿,身上換了一套章佳函的淺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多年前留下的,在夕陽下若隱若現。她的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比來時多了幾分煙火氣,少了幾分疏離。
柯浠若聽到開門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
章佳函回過神,摘下口罩和帽子,把草莓慕斯放在茶几上,故意誇張地吸了吸鼻子,眼底滿是笑意:“哇,柯浠若,你這是開竅了?當年連燃氣閥門都分不清的人,現在居然能做出一桌子菜,是不是偷偷報了廚師班啊?”
她刻意用高中時互懟的語氣說話,想讓氣氛更輕鬆一點。柯浠若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放下抹布,拿起筷子試了試菜的溫度:“隨便做的,填肚子而已,你要是不嫌棄就吃點。”
“嫌棄?”章佳函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小炒肉放進嘴裡。肉質鮮嫩,鹹淡適中,帶著淡淡的醬香,邊緣微微焦脆,比她想象中好吃太多。她眼睛一亮,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清脆爽口,沒有一點油膩感:“味道這麼好,我怎麼會嫌棄?比我做的強一百倍,看來以後家裡的伙食可以交給你了。”
柯浠若沒接話,只是盛了兩碗米飯放在桌上,自己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章佳函卻沒閒著,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一會兒誇小炒肉入味,一會兒說菌菇湯鮮美,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她知道柯浠若話少,也知道不能問她這些年的經歷,只能用這種方式,一點點拉近兩人的距離。
吃到一半,章佳函突然伸出筷子,夾走了柯浠若碗裡的一塊瘦肉,挑眉笑道:“這塊肉看著就嫩,歸我了,誰讓你做這麼好吃。”
柯浠若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眼底帶著一絲無奈,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懟她“你自己碗裡沒有嗎”,只是默默夾了一塊菌菇放進嘴裡。
章佳函心裡有些小小的失落,卻沒放棄,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柯浠若碗裡:“多吃點青菜,看你瘦的,風一吹都能倒。”
柯浠若的動作停了停,低頭看著碗裡的青菜,輕聲說:“你也多吃點,下午還要開車。”
這是柯浠若第一次主動關心她,章佳函心裡一陣歡喜,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知道了,聽你的。”
吃完飯,章佳函搶先拿起碗筷,轉身就往廚房走:“我去洗碗,你坐著休息會兒,今天你辛苦啦。”
“我來吧。”柯浠若也站起身,跟著她走進廚房,拿起抹布擦起了餐桌,“你跑了一下午,也累了,我來洗。”
“不行,”章佳函把碗筷放進水槽,開啟水龍頭,水流嘩嘩地響著,“哪有讓做飯的人洗碗的道理?再說了,你做的飯這麼好吃,我洗碗是應該的,就當是‘以工換飯’了。”
柯浠若沒再堅持,只是默默地擦著餐桌,動作輕柔而認真。
廚房裡的水汽漸漸升騰,淡淡的飯菜香還未散去,混合著洗手液的清香,營造出一種溫馨而安寧的氛圍。
章佳函一邊洗碗,一邊偷偷看柯浠若,她正專注地擦著餐桌的角落,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側臉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模樣安靜而溫柔。
章佳函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洗到最後一個碗時,她故意放慢了動作,手裡的碗不小心滑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柯浠若遞過來的抹布。
兩人的指尖輕輕相觸,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劃過,章佳函的臉頰瞬間紅了,連忙收回手,假裝鎮定地把碗放進消毒櫃,指尖卻還殘留著柯浠若的溫度。
柯浠若也察覺到了那短暫的觸碰,指尖微微蜷縮,擦餐桌的動作慢了幾分,臉頰也泛起淡淡的紅暈,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餐桌擦乾淨,然後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地面。
廚房裡一片寂靜,只有消毒櫃工作的輕微聲響和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曖昧,像溫水煮茶,慢慢升溫,不濃烈,卻讓人心裡暖暖的。
收拾完廚房,章佳函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時間不早了,我們去殯儀館看看阿姨吧,把小提琴也帶上,看完阿姨直接去修琴,順便繞路回家。”
柯浠若點了點頭,轉身去臥室拿起小提琴琴盒,抱在懷裡,動作輕柔得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章佳函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確認帽子壓得夠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後,才和柯浠若一起走出複式樓。
車子駛往殯儀館,車廂裡一片安靜。柯浠若抱著小提琴琴盒,眼神望著窗外,神色平靜,卻難掩眼底深處的思念。
路邊的樹木快速向後倒退,像流逝的時光,帶走了年少的歡喜,留下了滿心的遺憾。章佳函沒有說話,只是平穩地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心裡滿是心疼。她知道,柯浠若心裡有太多的話想對媽媽說,有太多的委屈想傾訴,只是她習慣了沉默,習慣了自己扛著所有。
到了殯儀館,章佳函陪著柯浠若走到寄存骨灰的房間。這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啜泣聲。柯浠若抱著琴盒,慢慢走到媽媽的骨灰盒前,輕輕放下琴盒,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骨灰盒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溫柔,眉眼間和柯浠若有幾分相似,透著一股溫婉的氣質。
柯浠若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專注地看著照片,像是在和媽媽說話。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肩膀微微顫抖,洩露了她內心的情緒。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力量,像沙漠裡的胡楊,即使經歷風沙,也依舊挺拔。
章佳函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打擾她,只是默默陪著她。她知道,有些傷痛不需要安慰,有些思念不需要言說,陪伴就是最好的支援。她看著柯浠若的背影,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幫她擺脫困境,讓她以後不用再這樣孤單,不用再這樣強撐。
過了很久,柯浠若才轉過身,眼睛有些泛紅,卻依舊平靜地看著章佳函:“我們走吧,去修琴。”
章佳函點了點頭,陪著她拿起琴盒,慢慢走出殯儀館。
驅車來到一家老字號琴行,這家琴行是章佳函高中時經常來的,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手藝精湛,為人和善。章佳函先下車,確認琴行裡沒有太多人,也沒有認識她的人後,才讓柯浠若下來,兩人戴著口罩走進琴行。
“李老闆,好久不見。”章佳函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老闆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她,笑著點了點頭:“是小章啊,好久沒來了,今天是來修琴還是買琴?”
“修琴,”章佳函側身讓柯浠若走上前,“我朋友的琴,有些年頭沒保養了,您幫忙看看。”
柯浠若小心翼翼地開啟琴盒,露出裡面的小提琴。琴身確實有些磨損,琴頸處有一道淺淺的劃痕,琴絃也鬆了,琴弓上的馬尾有些凌亂,卻依舊能看出它曾經的精緻。
李老闆仔細檢查了一番,伸手撥動了一下琴絃,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頭說:“問題不大,換套新琴絃,重新除錯一下音準,再給琴身做個保養,打磨一下劃痕,就能恢復得差不多了,音質不會受影響。”
柯浠若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黑暗中燃起的星火,專注地看著李老闆除錯琴絃,眼神裡都是期待和珍視。
章佳函站在她身邊,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這是重逢以後她第一次在柯浠若眼裡看到如此鮮活的光芒,像高中時她在琴房裡練琴的樣子,專注、執著,眼裡只有琴和音樂。
等待修琴的間隙,章佳函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一塊松香上。那是一塊進口松香,色澤溫潤,質地細膩,是小提琴的最佳搭檔。她想起柯浠若的琴盒裡好像沒有松香,便問李老闆:“李老闆,這塊松香多少錢?我買了。”
“小章你要啊?給你算便宜點,二百二。”李老闆笑著說。
章佳函付了錢,悄悄把松香放進包裡,想著等會兒送給柯浠若,她應該會喜歡。
半個多小時後,李老闆把修好的小提琴遞給柯浠若:“你試試,看看音質怎麼樣。”
柯浠若接過小提琴,輕輕架在肩上,拿起琴弓,拉動琴絃。清亮悠揚的音色瞬間在琴行裡響起,她拉的是《流浪者之歌》的片段,弓弦起落間,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極強的感染力,又透著一股堅韌的力量。
章佳函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眼眶微微發熱。這旋律,她太熟悉了,高中時她在音樂課上起鬨,讓柯浠若演奏的曲目。如今再次聽到,物是人非,卻依舊能觸動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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