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頁
她怕碰那把琴,怕一拿起就想起母親送琴時說的“你只管追你的音樂夢,柯家有我們”,想起琴房裡章佳函打鼓的笑容,想起《溫軟》沒錄完的人聲,想起那些曾經充滿希望的日子。
更怕承認自己早已不配擁有這份熱愛——母親拼盡全力護著的夢想,終究被她摔得稀碎,一個連溫飽都難維持、揹著鉅債的人,哪裡還有資格談音樂?
可從小刻在骨子裡的旋律、和章佳函一起寫的《溫軟》,終究沒被生活磨平。三個月前,她在舊貨市場花五十塊錢,淘到了一把二手木吉他。琴身有幾道明顯的劃痕,音色也有些不準,但至少能彈出完整的調子,不用像小提琴那樣,一觸碰就想起母親的期許和未完成的約定。
每個週末的晚上,她會揹著這把吉他,去城市中心廣場附近的地下通道里賣唱。這對她來說,是件折辱驕傲的事。高中時在琴房裡意氣風發創作的人,如今要在地下通道里低著頭賣唱,聲音小得怕被人聽出破綻。
可她別無選擇——便利店的工資只夠煳口,她需要錢換小提琴的弦,更需要錢還那筆永遠也還不完的債,哪怕只是一點點。她從來沒想過去酒吧或餐廳彈唱,一方面,她沒有大學文憑,專業的演奏證書也早就落在那個進不去的別墅,那些地方根本不會錄用她;另一方面,酒吧的環境太過複雜,她怕遇到不懷好意的人,更怕在那樣燈紅酒綠的地方,徹底迷失自己。相比之下,地下通道雖然寒冷、偏僻,卻足夠安全,也足夠讓她保留最後一絲尊嚴。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繼續,章佳函正在和隊友們一起鞠躬,臺下的粉絲尖叫著她的名字,熒光棒匯成了一片星海。柯浠若的指尖微微顫抖,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
她想起高中時,兩人坐在灑滿陽光的琴房裡,章佳函說:“柯浠若,我們以後一定要一起站在舞臺上,唱我們自己寫的《溫軟》。”那時的她們,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可現在,章佳函真的站在了舞臺上,實現了曾經的夢想,而她,卻成了一個在便利店打工、只能在地下通道里偷偷賣唱的人。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水澆頭,柯浠若的眼眶瞬間發緊。她趕緊低下頭,指尖用力攥著零錢,指甲嵌進掌心——柯浠若,哪怕落魄,也不能在陌生人面前露怯。
“小姑娘,怎麼了?不舒服嗎?”一位買完東西的老奶奶關切地問。
“沒事,奶奶,就是有點冷。”柯浠若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沙啞。
老奶奶點點頭,遞給她一顆水果糖:“多穿點衣服,別凍著了。”
柯浠若接過糖,說了聲“謝謝”,看著老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寒風中,心裡一陣溫暖,又一陣酸楚。
電視裡的娛樂新聞結束了,換成了廣告。柯浠若卻還愣在原地,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章佳函在舞臺上的樣子。她不知道章佳函有沒有找過她,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自己,還記得《溫軟》的約定,還記得那個沒錄完的人聲小樣。
她掏出手機,螢幕已經裂了一道縫,是上個月搬貨時不小心摔的。她猶豫了一下,點開了瀏覽器,輸入了“章佳函”三個字。
鋪天蓋地的新聞和照片跳了出來。她看到章佳函和隊友們的合照,看到她接受採訪時的影片,看到她在韓國獲獎的新聞,看到她回國巡演的行程安排。原來,章佳函已經這麼厲害了,已經成了萬眾矚目的明星。
她手指滑動著螢幕,看到一張章佳函在北方音樂學院演出的舊照,照片裡的章佳函穿著學士服,笑容燦爛。
柯浠若的心臟勐地一揪——這座城市,她已經待了五年,卻從來沒有敢靠近過北方音樂學院一步。她怕在那裡遇到認識她們的人,怕聽到關於章佳函的訊息,更怕面對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人生。
可現在,她卻透過這樣的方式,再次“遇見”了章佳函。
深夜兩點,便利店打烊了。柯浠若換下工服,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走進了刺骨的寒風中。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了她孤單的身影。
她沒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繞路去了附近的地下通道。通道里很安靜,只有風聲唿嘯而過。她從揹包裡拿出那把二手吉他,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發出沙啞的聲響。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琴絃,《溫軟》的前半段旋律就洩了出來。七年半了,音符早刻在骨子裡,哪怕吉他音色發悶,也能彈出當時的溫柔——那是高中琴房的陽光,是章佳函的鼓點和她的鋼琴相和,是母親從不來打擾,卻總會在琴房外留一杯溫牛奶的時光。
歌聲很輕,帶著剋制的顫抖,混著風聲在通道里飄。她低著頭,長髮遮住大半張臉,指尖用力到泛白,把所有情緒都壓在琴絃裡。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抬手飛快擦掉,只留一點溼痕——柯浠若的眼淚,只能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掉一次。
她想章佳函,想了七年半。
想告訴她自己沒放棄音樂,想問問她《溫軟》的後半段有沒有續寫,想知道她是不是還像高中時那樣,笑起來眼睛彎彎。可她不能。她現在是個揹負鉅債、在地下通道賣唱的便利店店員,而章佳函是站在萬人舞臺上的明星——她的狼狽,會玷汙章佳函的光明,更會擊碎她僅存的驕傲。
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柯浠若收起吉他,慢慢站起身。她抬頭望向通道口的方向,那裡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
她知道,章佳函的巡演還在繼續,或許,她們會在這座城市再次舉辦演唱會。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永遠沒有勇氣去看一場她的演出,更沒有勇氣去見她。
但她心裡,卻悄悄燃起了一絲微光。她掏出手機,把章佳函的舞臺照設成桌布——照片裡的她,活成了她們當年期許的樣子。她握緊拳頭,心裡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等還清一部分債,換好小提琴的弦,至少能把《溫軟》的人聲錄完,也算沒辜負母親拼盡全力護著的夢想,沒辜負和章佳函的約定。”
寒風依舊刺骨,但柯浠若的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她轉身,慢慢走出地下通道,朝著出租屋的方向走去。那裡有一把落滿灰塵的小提琴,有一首未完成的稚嫩的《溫軟》,還有一個關於重逢的、遙遠卻溫暖的期盼。
第3章
北方城市的老街區藏在繁華商圈的背面,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側的矮樓爬滿枯藤,寒風穿過巷弄,捲起地上的枯葉,帶著舊時光的沉靜與蕭瑟。柯浠若裹緊了脖子上洗得發毛的舊圍巾,懷裡緊緊抱著那把二手吉他,腳步匆匆地拐進巷子——這是她最近發現的“安全路線”,沒有大幅的明星巡演海報,也很少有店鋪播放流行歌曲,能讓她暫時避開那些輕易就能勾起回憶、與章佳函相關的痕跡。
自便利店那晚在電視上看到章佳函後,柯浠若的生活就被一層複雜的情緒裹得密不透風。她是打心底為章佳函驕傲的,驕傲那個曾經在琴房裡和她一起趴在譜架上打磨《溫軟》的女孩,真的站在了萬眾矚目的舞臺上,用本名唱響了屬於自己的旋律,活成了她們當年期許的模樣。
可這份驕傲背後,是深入骨髓的自卑,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心臟。對比章佳函的耀眼璀璨,她的人生像一灘深陷的泥濘,滿是還不完的債務、無休止的奔波,還有被現實死死擱置的音樂夢想。
她怕被章佳函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洗得發白的薄外套、磨破邊角的圍巾、懷裡廉價且滿是劃痕的二手吉他,以及那雙被生活磋磨得失去光彩、只剩疲憊的眼睛。柯家的女兒,哪怕落魄,也容不得自己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章佳函的光明裡。
於是她開始刻意且笨拙地逃避。便利店門口新貼的Stellary巡演海報,她會刻意繞到街對面走,連餘光都不敢掃;同事手機裡迴圈播放章佳函的歌曲,她會立刻藉口補貨躲進陰冷的倉庫,直到歌聲消失;甚至連常去的地下通道,也因為最近有粉絲扎堆打卡,果斷換成了更遠的老街區巷尾。她像一隻受驚的蝸牛,蜷縮在自己用驕傲和自卑築起的殼裡,不敢觸碰任何可能與章佳函產生交集的事物,彷彿這樣,就能守住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這天她下了早班,天剛矇矇亮,寒風比夜裡更刺骨。她沒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抱著吉他往老街區巷尾走——昨晚催債人的資訊又一次彈在手機螢幕上,字句帶著威脅,說再不還上一部分欠款,就直接找到她的住處和工作的地方。
她必須儘快攢夠一筆錢,先還一部分平息風波,哪怕只是杯水車薪,至少能換來一點喘息的時間。懷裡的吉他被她抱得很緊,琴身的劃痕貼著單薄的胸口,帶來一絲粗糙的暖意,這把五十塊淘來的二手琴,是她如今灰暗生活裡,唯一能觸碰音樂、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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