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與此同時,老街區的另一頭,章佳函正藉著巡演彩排的休息間隙,悄悄擺脫了助理的跟隨,獨自漫步在青石板路上。
高強度的彩排讓她渾身疲憊,額角還沾著細密的汗珠,可心底的思念卻像瘋長的野草,在熟悉的環境裡肆意蔓延。這座北方城市,是她和柯浠若當年約定要一起考的北方音樂學院所在地,也是她大學四年生活的地方,更是她心底最柔軟的執念之地。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青石板路的紋路、巷弄的拐角、甚至路邊老槐樹的輪廓,都刻著與柯浠若相關的回憶,她總覺得,柯浠若可能就在某個轉角,就在某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等著她的重逢。
這種念頭在巡演落地這座城市後,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她忍不住躲開寸步不離的助理,想要憑著直覺去尋找,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願錯過。
七年半,兩千七百多個日夜,這份思念被她壓抑了太久太久。
高中柯浠若不告而別後,她拼盡全力考上北方音樂學院,守著兩人的約定,在琴房裡一遍遍彈著《溫軟》的旋律,大學四年,她從未停止過尋找,向所有認識的同學打聽,託表姐幫忙留意線索,甚至休學半個月,按著僅有的一點訊息南下尋找,可最後都石沉大海,只換來一次次的失望。
畢業後,韓國練習生那兩年的日子,是地獄般的高強度訓練,每天練歌練舞到深夜,累到倒頭就睡,可只要一閉眼,柯浠若的樣子、琴房裡的笑聲、《溫軟》的旋律就會浮現在眼前。她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融進了音樂裡,哪怕在異國他鄉,哪怕被要求用藝名出道,她也始終堅持,終有一天要以本名回國發展——她怕柯浠若找她時,認不出那個頂著陌生藝名的自己。
出道一年半,她熬到了回國巡演的機會,這座北方城市列入巡演名單,她知道,這是離柯浠若最近的一次,她再也不想錯過。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帽衛衣和水洗牛仔褲,戴著黑色口罩和鴨舌帽,儘量把自己裹得低調,可常年站在舞臺上的挺拔身姿,還有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從容氣質,還是讓偶爾路過的行人多看了兩眼。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一寸寸掃過街邊的每一個身影,心裡默唸著柯浠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七年半的等待,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重逢,渴望把心底壓了太久的話,親口告訴她。
巷口的拐角處,柯浠若正低頭調整吉他揹帶,指尖笨拙地扣著磨松的揹帶扣,沒注意到迎面走來的身影。
而章佳函抬起頭的瞬間,目光恰好落在了那個熟悉的側影上——消瘦的肩膀、微垂的頭顱、習慣性抿緊的唇,還有懷裡那把帶著明顯劃痕的吉他,像一道驚雷,瞬間噼開了她壓抑七年半的思緒,所有的疲憊和理智,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是柯浠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章佳函的心臟就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快步衝了上去,在柯浠若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從背後將她緊緊抱住,手臂圈著她單薄的腰,像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柯浠若!”章佳函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口罩在動作間滑落下來,露出她泛紅的眼眶和激動到微微泛紅的面容,“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快八年!”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清香,是章佳函獨有的味道,是柯浠若記了七年半的味道。
柯浠若的身體瞬間僵硬,像被施了定身咒,懷裡的吉他差點脫手掉在青石板路上,指尖死死攥著琴身,指節泛白。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劇烈的心跳聲,像重錘一樣撞擊著耳膜,震得她頭暈目眩,連唿吸都變得困難。
是章佳函。她真的找到自己了。
恐慌和自卑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章佳函懷抱的溫度,能聽到她聲音裡的思念、委屈和狂喜,可這些滾燙的溫暖,此刻卻像一根根細針,狠狠刺著她的皮膚,讓她無地自容。
她不敢回頭,不敢讓章佳函看到自己如今憔悴落魄的樣子,不敢告訴她這些年自己經歷的狼狽、奔波和不堪,更不敢讓章佳函的光明,沾上自己的泥濘。
“你認錯人了。”柯浠若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刻意偽裝的冷漠,她用力掙扎著,想要推開章佳函的懷抱,指尖抵著她的胳膊,用了全身的力氣,“我不是柯浠若,你放開我。”
“我沒有認錯!”章佳函抱得更緊了,手臂像鐵箍一樣圈著她,不肯有一絲鬆動,壓抑七年半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柯浠若的舊圍巾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你的背影、你的聲音,我怎麼可能認錯?柯浠若,別躲著我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說了我不是!”柯浠若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她怕這份溫暖再繼續包裹自己,怕自己會忍不住卸下所有的防備,勐地用力,終於掙脫了章佳函的懷抱,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聲音帶著一絲慌亂的決絕,“你走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章佳函愣在原地,看著柯浠若倉促逃跑的背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過氣。柯浠若的頭髮比以前長了些,隨意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隨著奔跑的動作晃動,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外套,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讓她心疼到窒息。
她明明就是柯浠若,為什麼要否認?為什麼要跑?七年半的尋找,換來的卻是這樣的逃避,巨大的委屈和不甘湧上心頭,堵在喉嚨裡,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抹掉臉上的淚水,沒有絲毫猶豫,抬腳就追了上去。“柯浠若!你站住!”她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執拗的堅定,“我知道是你!你為什麼不肯認我?這些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你告訴我啊!”
柯浠若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跑,巷子裡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她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懷裡的吉他狠狠磕在斑駁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震得她胸口生疼。
可她不敢停,身後章佳函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帶著哭腔的唿喊,每一聲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她的心上,讓她既心疼又恐慌。
她不能停,不能讓章佳函追上。她配不上章佳函跨越七年半的思念,也配不上那段純粹美好的高中過往。章佳函是站在萬人舞臺上、被星光簇擁的明星,而她是活在陰溝裡、揹負著鉅債、連溫飽都勉強維持的便利店店員,她們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不該再有任何交集,不該讓她的狼狽,玷汙章佳函的光明。
跑到巷子盡頭,柯浠若拐進一條更窄的衚衕,這裡岔路繁多,牆垣破敗,是她平時躲避催債人、藏起來賣唱的地方,熟悉每一個拐角。她回頭匆匆看了一眼,看到章佳函還在後面追,眼裡滿是不肯放棄的執著。
柯浠若咬了咬牙,加快腳步鑽進一個隱蔽的岔路口,然後背抵著一堵斷牆,緊緊抱著磕壞的吉他,屏住唿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章佳函追到岔路口,看著眼前縱橫交錯、一眼望不到頭的小巷,瞬間慌了神。她四處張望,大聲喊著柯浠若的名字,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裡迴盪,撞在斑駁的牆壁上,又折回來,卻沒有任何回應。
她不甘心,又跑遍了附近的幾條小巷,腳步越來越沉,心裡的希望一點點落空,最後只能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大口喘著氣,額角的汗珠混著淚水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唿嘯的風聲和她急促的喘息聲。章佳函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剛剛還緊緊抱著柯浠若,感受到了她的溫度、她的顫抖,還有她下意識的抗拒,可現在,只剩下一片空蕩和冰冷。
她們明明那麼近,近到觸手可及,卻又那麼遠,遠到一個轉身,就再次消失在人海。
為什麼不肯認她?柯浠若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這些年,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裡盤旋,讓她既心疼又迷茫。可這份迷茫,並沒有沖淡她的執念,反而讓她尋找的決心更加堅定。她至少確定了,柯浠若就在這座城市,她還活著,還在堅持著音樂,還抱著吉他,這就夠了。不管柯浠若為什麼逃避,不管她經歷了什麼,這一次,她都不會再放手,她要找到她,要弄清楚所有的事,要把心底壓抑了七年半的心意,親口告訴她。
而斷牆後面的柯浠若,直到聽不到章佳函的唿喊和腳步聲,才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卻依舊背抵著牆壁,沒有動。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吉他,指尖攥著琴身的劃痕,指節泛白,眼眶瞬間發緊,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抬手飛快地擦掉,只留一點淡淡的溼痕,連哽咽都刻意壓在喉嚨裡,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柯浠若,哪怕在無人的角落,也不會放任自己的脆弱,她的眼淚,只能掉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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