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若夕的另眼相看
回去的時候,基於對俏枝口中‘瞎子眼中的世界’的震驚,若夕一直跟在她的身後,思考著這個問題。
這回,變成了俏枝走在前面,而她默默的跟隨其後,兩人的位置詭異的調轉了。
或許自己也曾做過別人眼中的‘瞎子’而不自知,甚至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窺探到了她的秘密。
不管怎麼說,俏枝的這番言論算是給這個若夕上了一課,也讓她對俏枝原本的印象拔高了不少。
既然俏枝已經重獲自由,自然也就安排了新屋子給她。雖說從前的那間屋子從內到外都是仿照著餘家所建,但.畢竟如意房與臥床只有一屏風之隔,雖然每天都清理的挺及時的吧但也差不多醃入味兒了不用俏枝開口,時耀就已經命令若夕給她換一件新的房間。
新的臥房離沈青衣的地盤很近,離若夕的地盤略遠。比起俏枝曾經住的那個‘牢房’,這個新的臥房可謂是小到不行,但它隱匿於層層疊疊的斑駁交錯的竹影下,倒是清幽得很,只一眼,俏枝便喜歡上了這裡。
她來得時候就是孑然一身,自然也就沒有什麼要搬的行禮,兩手空空的就住進了這間新房。俏枝一面唾棄著自己的‘斯德哥爾摩’,一面又歡歡喜喜的將床幔放了下去,用切實的行動友好的‘請’若夕出去。
於俏枝而言,這間房從內而外都是陌生的,只有最中間的臥床.是她稍微熟悉一些的——那是她初到鄢陵時,家裡的臥床。
那個時耀假死,俏枝終日以淚洗面的家。
俏枝知道若夕大約奉了時耀的命令,要守在這裡,得知她對這臥床的最真實的感受。於是她也就沒有隱藏,將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告訴了她。
無感。
就是無感。
走了一路,她想了一路。時耀要做什麼,就隨他去吧,她累了,不想再陪他們玩了。禁錮自由也好,還是換房間也罷,她此時唯一關心的就是‘餘沅橋和白簡’這二人能不能從這個鬼地方安全的離開。
這些小把戲,他喜歡搞便由他去吧。
待若夕走後,俏枝才拉開被子,把自己裹進去,假裝自己只是一株雨後的蘑菇。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被子裡,安全的黑暗中,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
“時公子。”此時的若夕已經斂去了面對俏枝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恭敬,她微垂著頭,甚至不敢看面前的男子。
時耀今天穿了一身白袍子,配著那張秀氣文弱的臉,顯得愈發的不諳世事,就像個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小公子一般。
但若夕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絕對有著與面容不符的實力與野心,是她無論如何都追趕不上,也看不透的。
在她剛被三皇子送到這兒的時候,若夕是有些看不上時耀的,她曾與那麼優秀的人共事,跟著學習的老師們也是各行各業裡大能級別的人物,這樣的她怎麼會看得上一臉幼態溫和的時耀,幸好她自小養成了個處變不驚的性子,縱使內心對三皇子的決定頗有微詞,但對時耀還是一片恭敬,果然,沒過幾天,她便見識到了時耀的厲害,從此對他心服口服。
正如她看不透俏枝一樣,當初,她自以為時耀只是個天真的公子哥,沒想到時耀心思深沉的比起三皇子來說有過之而不及。
有實力的人總能贏得尊重,她心知時耀肯定知道她曾有過不服,卻沒與她計較,感念於此,她也就心甘情願的在此做事了,而不僅僅是基於三皇子派下的任務。當然,適當的監視還是有必要的,畢竟三皇子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免禮,起來吧。”直至若夕跪得膝蓋隱隱作痛,時耀才淡淡開口,彷彿是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她似的。
若夕趕忙站起,依舊垂手站在一旁,等待著時耀的問詢。
“情況如何?”
若夕知道時耀問的是俏枝的狀況,她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將在那邊發生的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只是在講到‘瞎子的故事’的時候,若夕難得有些猶豫,她是知道俏枝如今所遭受的情況的,坦白講,她對俏枝沒有任何的同情心,只是那個‘瞎子的理論’真的有驚豔到她。
猶豫只在一瞬間,看到時耀平靜的眼睛,若夕頭一低,還是將這個故事原原本本的複述了出來。
“這倒是個新奇的說法。”時耀挑眉,將手蓋住了眼睛,去感知俏枝所說的那個‘瞎子的世界’.倒是的確不存在光明與黑暗的概念,與其說是一片空曠的虛無,不如說是消失了的世界,只有從手上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溫度在提醒著他,被蓋住的那隻眼睛的存在。
倒是他小看俏枝了。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時耀衝若夕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俏枝她.似乎的確變了很多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俏枝改變的呢?好像就是從俏枝開了酒樓開始,那時候他忙完三皇子下派的任務之後,偶爾閒下來就會去那家悅來酒樓看看,他從來都沒進去過,只是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看著。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俏枝就發生了很細微的變化,記憶中的她一直是柔順大過叛逆,哪怕是最後被她撩撥的同意私奔,實際上也是聽從了他的意見,並不是她本來自己的想法。
俏枝,一直是個有些優柔寡斷的人。這也是他能成功的把俏枝拐騙出來的原因之一,正因為她的猶豫,時耀才能如此順利的將俏枝帶出來,帶到鄢陵,儘管她到了鄢陵後覺得很對不起餘父餘母,寫了很多封書信寄回家,即便餘府收到這些信也不會有什麼差錯,但他仍舊狠下了心,沒有放哪怕一封信回家,自然餘府那邊的信也一直被他收著。
調查結束,需要假死脫身的時候,他經常趁著俏枝去給他抓藥的功夫去翻看這些信件,每一封都飽含真摯,縱使他們不處於同一個地方,可血脈總會將他們緊緊的連在一起,即使他們已經數月沒透過信,可書信之中,也依舊是真摯的感情。
是一個旁人無法撼動的圓。
看著這些信中的真摯的感情,時耀也會嫉妒,也會茫然,我們是自己就不配擁有這樣的親情,他的父親和母親,永遠有剪不斷的亂帳。
可這些感情也只會在他的眼底停留短短的一瞬罷了,這片刻的柔情很快就會熘走,變成一成不變的冷漠。
他偶爾也會陷入兩難的境地,與俏枝成親了這麼久,他也不是個完全鐵石心腸的人,看到她日漸憔悴的身體和日日以淚洗面的悲傷,也會有那麼一瞬間的難過,覺得要不就算了吧,管他野心還是權勢,他都不要了,他只要和俏枝一直待到老便好。
但這樣的念頭永遠不會存活過一秒。
他和俏枝,從最初的相遇便是錯誤的,既然如此,那註定也就得不到好的結局。
他鐵石心腸,他陰寒惡毒,即便知道他橫死後鄰里會對俏枝頗有微詞,而俏枝的那個性格,也很有可能導致她走向歧途.但時耀依舊還是繼續了原來的選擇,將俏枝捨棄。甚至於在他假死脫身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關係過俏枝的死活,畢竟那時候等著他去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直到白雲道觀上的探子報信兒給他說,俏枝夥同白簡上了道觀調查,他才將這個被他遺忘在腦後的棄子想起來。探子說,俏枝已經恢復的很好了,完全看不出曾經受過情傷的樣子,那時候的他點點頭,覺得這樣就很好,最起碼自己又少背了一條人命,甚好甚好。
可他還是會忍不住的去想,陪伴在俏枝身邊的那個人是誰,比起他來說,又好到了哪裡去,可以這麼快的帶她走出陰霾。
如果那個人死掉就好了。
如果俏枝一輩子也走不出來,終生都活在他去世的陰影下就好了。
他知道這樣的想法有違他的初心,有違他一貫的行事準則,便刻意的遠離白雲道觀,反正俏枝已經走出了悲傷,那他靠近與否已經沒有關係了。但還未等他走遠,探子就又來報信,說俏枝有打算在鄢陵開一個酒樓安家的想法。
時耀沒有多餘的想法,只點了點頭,心道,開酒樓也好,這樣他還能知道去哪裡找到她。
探子又說,大師兄說近日李忘生道長可能會回來,到時候俏枝姑娘的酒樓選址可以讓李忘生道長參謀一下,。
李忘生.此人他雖不瞭解,也知道是現今華國內數一數二的道家之長。
據說,有著溝通陰陽的能力。
他留了個心眼,叫探子注意觀察李忘生的動靜,一旦他與俏枝接觸,那所有的談話內容必須一字不落的轉述給他。
於是,便有了鄢陵的悅來酒樓。
他,先俏枝幾步派了方大廚和二子下山,將鄢陵酒樓盤了下來。又僱了小孩子在路邊玩耍,
果然,俏枝十分聽信李忘生的話,看到路邊玩耍的小孩子後,便把悅來酒樓安在了這裡,後面他又調了兩個自己新提拔上來的絕對衷心的人,設法叫方大廚動員俏枝僱傭唱小曲兒的和說書人,成功的騙過了所有人,將自己的人安插了進去。
而俏枝的性格就是從悅來酒樓後開始轉變的。不再是原來那副恭敬的順從模樣,她的眼睛裡閃著不服輸的光,就連笑聲也比從前奔放了許多.
而這一切,似乎都是那個叫做白簡的男人帶給她的。
時耀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嫉妒’的情緒的存在。
——
結束了這段不愉快的回憶,時耀疲憊的按了按太陽穴,在驚詫俏枝質一般的轉變的同時,時耀始終沒有忘記,他與俏枝如今可是對立的仇人的關係。別看俏枝現在裝出一副溫婉大氣的樣子,背地裡指不定的如何磨刀霍霍向豬羊了。
有關於如何牽制俏枝,以及如何處理她和白簡、餘沅橋之間的關係,的確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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