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外人
路乙正揉著腰,那小姑娘實在是太瘦了,揹著她的時候,她骨頭硌的自己腰疼,偏偏他是個冷血殺手,叫出聲來實在是太過於廢物,便一路忍著,此時聽竇青霜這般一說,心中咯噔一聲,不動聲色的後退一步,上下望了竇青霜好幾眼,“你哪裡受了傷?”
方才的打鬥可都是他們暗衛解決的,這個女人啥事都沒有便讓他背,怎麼的,當他是頭驢嗎?
竇青霜疑惑的看著他,“我並未受傷,只是讓你領個路。”
“原來是這樣,”路乙鬆了一口氣,目光帶有一絲哀怨,那模樣,竟讓竇青霜有絲熟悉的感覺,還未等她想明白,便瞧見路乙一本正經道:“從先前那條三叉口,往東南方向的那條道口,腳踩第三百四十六塊地磚,手臂向上,便可退回原來的地方。”
“你不一起?”竇青霜皺眉。
“我是個暗衛。”路乙環抱手臂,好整以暇的看著她,滿臉認真:“主子並未下其他命令,我只管保你性命無憂便是。”
竇青霜點頭,不再言語,朝著路乙所說的方向離去,山竹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的掉了下來。
今天流的淚水加起來比她十五年來流的眼淚還要多,這是一個變弱的警示,她勐然警惕起來,抱腿蹲在牢籠的角落裡,對流血的傷口置之不理。
只有疼痛,才能讓她時刻敬醒。
竇青霜按著路乙說的話,果然找到了來路,她抬起手輕輕一堆,便將頭頂的一塊磚給掀開,一抹柔和的燭火刺了過來,光芒緊緊的將她包圍了起來。
路乙果然如他所說,隱藏在黑夜的角落裡,宛如在夜間狩獵的野獸,潛伏在四周,安靜的等待著它的獵物上鉤。
竇青霜輕手輕腳的爬上去,將磚復原,儘量不發出聲響,她抬頭望了一眼周圍,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裡,竇青霜的心中,說不出是惆悵還是悲哀。
祠堂與她離開時並未有什麼不同,昏暗的燭光將周圍照的陰森森的,隱隱約約,能聽見女子低低的哭泣聲。
如風過穴口,嗚嗚作響,叫人頭皮發麻,如墜冰窖。
以往的竇青霜從不信鬼神,才會從醫,可自己都是魂穿過來的,聽見這種聲音,心臟竟然漏跳了幾拍。
她尋著聲音找去,撩開那暗色長簾,便瞧見一個拼披頭散髮的女子,正背對著她,坐在百位靈位面前哭泣。
女子哭的認真,並未察覺到身後有人,哭累了就望著半空發怔,回過神之後便會一邊磕頭一邊哭。
“從雁煳塗,竟給老爺下藥!”
“老爺遷怒於我是應該的,他應該打死我才是!”
“…列祖列宗在上,可憐我雨柔快到出嫁的年齡了,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是要給她多做謀劃,她那麼善良柔弱的性子,大姐絕對不會給雨柔找個良配的。”
“她什麼都幹得出來….我自然也什麼都幹得出來,老爺,老爺又偏愛柳冰若,我又如何能什麼都不打算?”
“她生了兒子才好,萬一不是兒子,我的雨柔可怎麼辦呢,嗚嗚嗚……”
李從雁哭聲頓住,空氣彷彿窒息一般,少頃,她緩緩轉過頭來,盯著竇青霜的雙目佈滿血絲與偏執,嘴唇泛白帶紫,時不時的抽搐哆嗦。
竇青霜眉頭深皺,本能的感覺不好,不動聲色的後退幾步,藏於身後的雙手細細的摸索著,指尖似乎被未知硬物刺破,錐心刺痛。
李從雁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平日裡積壓的太厲害,如今又闖瞭如此大的禍,連累了自己的女兒,整個人早就承受不住,如今的狀態,怕是精神已處於崩潰邊緣當中。
竇青霜非精神科專家,對於這類病人的處理方式較為難測,但一個瘋子的眼神,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你是老爺新抬的姨娘嗎?”
李從雁聲音幽冷,似從冰寒地獄而來,面上全然沒有平日裡的謹小慎微,漆黑的瞳孔叫人不敢直視,她頭微微歪在一邊,聲音機械,“你是老爺新抬的姨娘嗎?”
竇青霜面無表情道:“不是。”
“不是,哦,不是,”李從雁垂下眼眸,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如同瘋魔一樣,朝著竇青霜大喊道:“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連柳冰若那個賤人都搶不過,你還來姜府做什麼!?”
這個女人瘋了!
李從雁面容扭曲,忽然喊叫著朝竇青霜衝了過來,竇青霜身子微躬,手緩緩摸向別在腰間的匕首,眸底閃過一絲殺意。
‘呯’的一聲巨響,有一道明豔身影勐的撞了進來,一下子撲到李從雁的身上,李從雁沒有防備,被撞倒,兩個人抱著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阿孃,”柔柔弱弱的低泣聲響起,姜雨柔從李從雁的懷裡抬起頭,身形狼狽,緊緊的抱著李從雁,“您清醒些吧!女兒已尋到了如意郎君,母親是不會阻攔的,有阿爹在,嫁妝也不會虧我的!”
“真….真的?”李從雁面上表情似哭似笑,胡亂的抱著自家女兒,低喃道:“我就說麼,我家柔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何能夠沒有提親的人來?原來是你爹早就安排了,我就說麼,他不會不管咱們娘倆的!”
姜雨柔輕聲安慰著她,處於精神極度緊張邊緣的李從雁終於緩和下來,登時覺得眼皮如千斤頂般,不一會兒,竟靠在姜雨柔的勁窩裡睡著了。
竇青霜放鬆警惕,抱著雙臂靠在牆壁上看著姜雨柔小心翼翼的將李從雁扶平身好,解下外紗仔細的為李從雁蓋好,一直到李從雁的唿吸平穩,才輕輕的鬆了一口氣。
她擄著自己凌亂的頭髮,背對著竇青霜,叫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語氣平淡,低聲詢問道:“你是不是也覺得,一個舞女,只能靠這樣的手段去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姜塵寧年輕的時候極為風流,又長得英俊,引得京中小姐數多小姐美夢,後來被外出的竇春雲給看上了,帶著極厚的嫁妝和誘人的權利強硬嫁給了姜塵寧。
姜塵寧也出息,憑著自己的本事混到了如今的地步,水高船漲,花花心思自然了多了起來,偶然間撿到從他國逃來的舞姬李從雁。
年輕時的李從雁極美,身段妖嬈,勾的姜塵寧三魂不見七魄,不懼竇春雲的勢力硬是將李從雁納入府中,成了貴妾,次年便生下了姜雨柔。
竇春雲恨毒了李從雁,私底下沒少使些絆子,買通了外面的大夫,開了能夠擾亂人精神的藥物給正在坐月子的李從雁喝。
李從雁受盡委屈,便向姜塵寧訴苦,可是這個時候的李從雁因為生孩子,身子和樣貌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姜塵寧是越發的生氣,若干都不想再看到她一眼。
什麼山盟海誓,什麼花前月下,都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竇春雲得知之後,便每日前來嘲諷刺激李從雁,但李從雁卻是畫地為牢,堅定的認為姜塵寧只是太忙了,沒有時間照看自己而已。
直到有一日,尚且在襁褓中的姜雨柔生病了,竇春雲下令府中僕人不得為李從雁所用,可憐李從雁拖著尚未痊癒的身子尋到了姜塵寧的院子當中。
冰天雪地,她只著了件薄薄的外衣,懷裡抱著唿吸微弱的姜雨柔,沒有僕人的帶領,千辛萬苦的走到了姜塵寧的院子當中,恰巧碰見了從屋子裡走出來的柳冰若。
柳冰若有種韻味的美,便是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株盛開的海棠,絕美,驚豔,與不修邊幅的李從雁站在一起,李從雁如同蒼老了幾十歲的老嫗一般。
李從雁不傻,知道姜塵寧骨子裡是什麼樣的人,多日來委屈和信念在這一刻崩塌,李從雁瞬間就瘋了。
“我阿孃從小就告知我,美貌是女人唯一的利器,”姜雨柔輕輕的撫住臉頰,睫毛長而微卷,似一排的小鉤子,撩的人心裡癢癢的,“她說男人最是虛偽,你只要什麼都會了,便是你挑別人的時候了。”
“可惜,阿孃,你始終不明白,便是我如何的優秀,也敵不過一個普通的嫡出之女,”姜雨柔望著沉睡中的李從雁,半是憂傷半是嘲諷道:“便是千辛萬苦謀來的姻緣,也是他人瞧不上的。您,終究還是會失望的吧。”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姜雨柔搖搖頭,唇角又露出一抹笑意,有些難以言語的苦澀,“孫公子雖然家族身份不夠,吃喝卻是不愁。以後,便是阿爹不要你了,女兒也是有些底蘊養您終生的。”
姜雨柔有些魔怔,與李從雁方才神情並無一二,叫人忍不住感嘆,兩人不愧是母女。
竇青霜垂著頭,似乎在認真的聽她說話,又似乎並不將她說的話放在心上,姜雨柔也不在意,整理好衣服,幽幽的盯著竇青霜看了一會兒,突然朝竇青霜俯身一拜,姿態恭敬,語氣誠懇道:“還望表姐姐,照顧好我的母親,雨柔無以為報,他日必為表姐姐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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