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兒時
她深深的拜了又拜,不看竇青霜的神色,垂著頭站起身,語氣又恢復到了尋常的模樣,又似乎有所不同,“雨柔便先回去了。”
竇青霜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直到姜雨柔退出去將門關上才收了回來,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李從雁身上,眸光微深。
夏日天氣多變,夜裡的時候下了雨,涼風從視窗中颳了進來,叫人身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李從雁身子微微發抖,竇青霜起身將窗戶關嚴實,將屋中所有的燭火集中在李從雁的周圍,感覺到那絲溫暖,李從雁神情逐漸平靜,身子也不復以往顫抖個不停。
姜塵寧在進京之前,不過是個偏遠山村的寒門子弟,靠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才在四周混出點名堂出來,直到遇見竇春雲,整個人的人生才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實際上姜塵寧並沒有讀多少收,連鄉村裡的私塾先生都比不上,於是姜塵寧為了彌補這樣的不足,最喜歡的,便是去尋些少見的古籍或者名流筆畫留存在府上。
在這祠堂的西面牆壁裡,便將牆壁鑿出個巨大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類書籍,以此來彰顯家族底蘊。
少女自其中抽了本書,盤腿坐在地上,安安靜靜的看著書,李從雁就睡在不遠處,背對著她,唿吸平穩,顯然已經睡熟了。
她手裡拿的,恰巧是本關於南蜀國開國以來直至今天的史書,裡面記載著南蜀開國以來發生過的大事,收復的土地以及一份有些模煳的手繪版圖。
四大國分裂開始,土地是均勻的,南蜀好戰,多年以來不斷吞噬著周遭小國,暗暗掠取其他三國邊境小地,日積月累下來,版圖竟比其他三國大了一半,離它最近的西渚最是悽慘,已縮短至巴掌大小,如處颶風中心,搖搖欲墜。
竇青霜在小的時候,見過老皇帝一次,那人的眼神可不是什麼明君。南蜀國表面上風平浪靜,卻任由京中邪風瘋長,尤其姜家國,樹大招風,姜塵寧有勇無謀, 前朝安撫不定,後院雞犬不寧,有竇春雲在,她們怕是會惹出什麼亂子來,說不定能夠趁此機會,離開南蜀。
竇青霜想的不錯,這天晚飯快要結束的時候,錢嬤嬤帶著食盒朝著祠堂走來,她面色凝重,牙關緊咬,眸底盛著怒色。方才她到小廚房的時候,跟府中老嬤嬤狠狠的吵了一架,原圖是她要多拿一個饅頭,那老太婆竟然不肯。
“這麼大個府園,竟如此的小氣,”錢嬤嬤咬著牙,憤憤的朝地上啐了一品,恨聲道:“不過是個饅頭而已,竟然不給我?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姐夫人們能吃多少?吃不完不也是浪費??倒不如直接給我!這老不死的東西,都是快進棺材的人了,還剋扣我們活人的糧食,早點去死吧真的是!”
她罵的歡,偶有一兩個碰見她的人,遠遠的便躲開了。原因無他,只覺得跟錢嬤嬤站在一起,那便是被人給瞧不起的。
錢嬤嬤不屑冷哼,將懷中食盒揣緊了幾分,剛踏出梨園,便瞧見柳冰若身邊的丫鬟小花走過來,遠遠的瞧見她便笑了,“錢嬤嬤,我找了您好久了。”
柳冰若這個不會下蛋的雞手段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否則這麼多年沒有孩子,姜塵寧怎會沒有一絲怨言,還頗為得寵?府中大小事物,又是哪一樣沒有經過柳冰若的手?說是竇春雲是主母,是當家作主的,可是他們下人誰不知道,這真正能夠命令他們的人,除了柳冰若還能是誰?
當年竇春雲帶著嫁妝非要嫁給姜塵寧的光榮事蹟,到今天都是老百姓口中每逢見面必談的八卦之一。
“嗨,我當是什麼急事,”錢嬤嬤臉上努力的0堆起笑來,眼角細紋都深了幾分:“你有什麼急事尋我?哦,若是姑娘想要賣帕子貼點家用,我倒可以介紹一個熟人給你認識認識。”
“也不是什麼急事,只不過是我家夫人,請錢嬤嬤去院中一趟,”小花走到錢嬤嬤的身邊,將她挎著的籃子挎在自己的胳膊上,笑嘻嘻的看著她:“我家夫人說,您做的發糕是她吃過所有的發糕中最美味的那個。老爺都忍不住多吃了幾塊,不斷的誇讚我家主子聰明能幹,這偶爾吃吃也就算了,但近些日子以來,老爺到夫人院 子裡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每次來了,都會點嬤嬤做的糕點。我家主人尋思著,不能總叫你來煮不是?所以今日夫人派我過來,將您請到梨園去,教教我家夫人,好不好嘛,錢嬤嬤。”
少女撒起嬌來,便是連女子都抵抗不住,更何況這麼多年來都沒能受到正常人對待的錢嬤嬤?
錢嬤嬤當時就感覺的不行,恨不得立刻將自己的一身本事都傳給小花,然後再由小花將本來傳遍整個南蜀地界。
錢嬤嬤腦子想的美好,但她心底明白,在這個時候將她叫過去,可絕對不是因為什麼那糕點做的好事,必定是有什麼事情要問她。
她自然笑著答應,跟著小花來到梨園,園中的僕人丫鬟手裡都領著事情出去了,偌大的偏院裡,瞬間就清靜了下來。
錢嬤嬤心中明瞭。
柳冰若正坐在堂屋,她身上著了一件淡紫色的長紗裙,挽了個飛天雲髻,只別了朵精緻的珠花,手裡捏著繡針,正細細的繡著鴛鴦扇面,她的周圍擺放著好幾個盛了冰的盆,叫這火爐般的屋子瞬間涼爽下來。
錢嬤嬤眼珠子轉了一圈,心中忍不住感嘆。好傢伙,便是連那竇春雲的屋子當中也不過是放了兩盆冰,而柳冰若這裡,竟然整整放了十盆冰!
然,便是再得寵又怎樣?連個閨女都生不出來,而美人最終都會遲暮,姜塵寧對柳冰若的興趣也就在這麼幾年而已。
錢嬤嬤心中不屑,這姜府誰不知道竇春雲巴不得柳冰若倒大黴好拿回後院主權,明裡暗裡手段都不知道用了多少了,這個表面看起來純良的柳氏連根毫毛都沒掉,若說她沒幾分手段,錢嬤嬤還真不信了。
這會兒她找到自己,必定不是什麼好事。果然,只見柳冰若將手中的繡活停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語氣悠閒淡然道:“聽說錢嬤嬤是表小姐的奶孃,想必除了做糕的本事高超之外,其他糕點食膳必定都不在話下,錢嬤嬤若是得閒,可要多往我的小院中走走,我必不會虧待嬤嬤。”
竇府是第一將軍府邸,府中能人倍出,錢嬤嬤心中雖不高興,但也不敢否認自己的手藝是從竇府常來的,錢嬤嬤臉上笑意更盛,連忙道:“嗨,您說的是哪裡話?若您喜歡,吩咐一聲便是,老婆子我呀,無論多忙也會緊您的事兒先的!”
這個錢嬤嬤,倒是個會順杆子往上爬的,在小花那裡聽說老爺喜歡吃她做的糕點,便是如何都要把握住這個機會,好在姜府中立身。
柳冰若掏出帕子拭去唇角的水珠,掩下一抹譏諷的淡笑,抬起頭時面上神情已調整得當,露出得體的笑來,“那便要辛苦錢嬤嬤了,待老爺回來,我便同他好好說道說道,對了,嬤嬤的兒子,好像就在府中吧?是做何差事??”
錢嬤嬤心中咯噔一跳,臉上神情不太自然,神色青白交加,躊躇了一會兒,硬著頭皮道:“夫人莫要誤會,我兒他,他只是在府中幫老奴打打下手,並未謀得什麼差事!”
據說錢嬤嬤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當時村中適中年紀的男子都欲娶她為妻,可心高氣傲的錢嬤嬤眼光高的很,誰也瞧不上。這挑剔挑剔著,年紀便挑大了,錢嬤嬤開始急了,可是當初承諾要娶她的人,兒子都會下地打醬油了。
再後來的後來,錢嬤嬤突然就有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百里周圍都是閒言碎語,錢家人視其為恥辱,便將錢嬤嬤給趕了出去。
錢嬤嬤歷經多年風雪,終於在南蜀安家立命,只可惜終生未覓得良配,獨自一人將兒子拉扯長大。
她兒子自生下來便體弱,有一年冬天高燒不退,錢嬤嬤敲遍整個南蜀醫館的大門,也沒有一個人願意給她開門。最終一個打更的老大爺看不下去了,伸手幫這可憐的母子倆,可惜醫治的太晚,錢嬤嬤的兒子從那時候開始,腦子便與常人不同。
她只得將兒子帶在身邊,即便現在二十出頭了,依舊像三歲小兒一般,天天跟在她的身邊不願離去。
竇春雲答應她會將她兒子照顧的很好,錢嬤嬤才願意跟在她的身邊,替她做事,後來竇春運嫁到了姜家,錢嬤嬤便帶著兒子一起過來了。
竇春雲怕姜老爺不喜,便將她兒子安排在柴院見不得人的地方噼柴,每月都會有幾串銅板工錢領,吃的飽穿的暖,她的兒子便是全天下最乖最聽話的好孩子。
柳冰若與竇春雲是宿敵,若是被她知曉其中利害,那她們母子倆同那螞蟻又有何區別?錢嬤嬤腦子轉的飛快,在想這柳冰若是要用什麼樣的手段來逼迫她背叛竇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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