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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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季後期是獸人們最喜歡的時節。
氣候宜人,食物充沛,沒有雨季總也望不到盡頭的潮溼雨水,也沒有寒季時緊巴巴地計算食物是否夠吃的侷促。
陽光落在皮膚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都是軟的,連空氣裡都瀰漫著野花和成熟果實的甜味。
就在暖季一個尋常的日子裡,祈蕪一家搬家了。
他們從住了好多年的山洞搬到了嶄新而寬敞的木屋裡。
新木屋建在山腳下的一片平地上,離水源不遠,周圍住著好幾戶已經搬過來的獸人,比山洞那邊熱鬧不少。
木屋一共三間,進門左手邊的是白羽與商水的房間,中間是一個多種功能為一體的房間,右邊則是祈蕪的房間。
屋頂鋪著厚厚的乾草,冬天不會漏風,窗戶上蒙著處理過的薄獸皮,白天透光,晚上擋風。
祈蕪經常去聞淮舟那裡做客,也從他那裡知道了很多之前從沒見過的東西,比如說床、桌子、椅子和土灶。
他和亞父大父商量了之後,準備了一些食物作為交換,從聞淮舟那裡學來了製作傢俱的辦法——聞淮舟本不想要,但祈蕪非常堅持,沒有推辭的餘地。
祈蕪與亞父大父不需要傢俱有多麼精美,只要結實耐用就可以了。
原木的東西本來也醜不到哪裡去,刨光了表面的毛刺,木頭本身的紋路就很好看,摸上去溫潤光滑。
傢俱的尺寸往往需要根據房間的大小來調整,聞淮舟在祈蕪一家搬家前的一段時間裡,也沒少跟著跑來跑去,量這量那的。
他話不多,但做事利落,給出的建議都很實用,慢慢地也就與白羽、商水熟絡了一些。
白羽開始會在聞淮舟來的時候多準備一份吃的。
商水也會在聞淮舟幫忙搬重物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算是認可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亞獸人——有些時候,商水其實會暗暗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自從聞淮舟出現,這種奇怪的感覺就越來越多了,多到商水已經開始習慣這種奇怪。
有時蘆元或者紅竹來找祈蕪玩,一開始在祈蕪家看到聞淮舟還很奇怪,到後面就見怪不怪了。
只是比起蘆元,紅竹就總是顯得欲言又止。
他來找祈蕪玩的時候,經常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好像總有什麼話想要和祈蕪說似的。
可祈蕪一問他,他就支支吾吾地說沒什麼,然後飛快地把話題扯到別的事情上去。
今天也是一樣,採集的時候,祈蕪明明都看到紅竹走過來了,可是他走到一半,又轉回去了。
祈蕪一邊往自己的床上鋪著太陽曬過之後蓬鬆柔軟的細草,一邊與聞淮舟嘀嘀咕咕。
“聞壞粥,你說紅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他不會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吧?”
祈蕪把一把細草抖開,鋪平,又拍了拍:“他最近好幾次想跟我說什麼,最後又都不說了。”
聞淮舟坐在一旁,將細草整理成一束一束的大小遞給祈蕪。
他向來耐心細緻,每一束草都理得整整齊齊,連朝向都差不多。
聞言他抬起頭看向祈蕪,見祈蕪眉心輕輕皺著,貓瞳裡滿是擔憂與不解,便說:
“如果紅竹真的遇到什麼困難了,肯定不會不好意思和你說的。他遲遲說不出口,也許是一些不方便告訴別人的事情。”
聞淮舟垂下眼,繼續理草。
實際上,他對紅竹想要與祈蕪說什麼是有一些具體猜測的。
畢竟那天晚上,他看向紅竹的那一眼根本沒掩飾什麼。
紅竹不是特別遲鈍的人,被那種眼神釘過之後,不可能毫無感覺。
“誒……”祈蕪停下了動作,手指點了點下巴,忽然眼睛一亮,“你說,紅竹不會是要和圖南結成伴侶了吧?”
聞淮舟手上動作一頓,思緒從別處收了回來。
“為什麼這麼說?”
祈蕪理所當然道:“紅竹和圖南從小時候就定下來了啊,只是一直沒有正式結伴而已。”
聞淮舟眉頭微微下壓,聲音沉了幾分:“從小?”
祈蕪“嗯嗯”點頭,手上繼續鋪草,語氣輕快:“對呀,以前老祭司還在的時候,每一個獸人都會在小時候定下他們的未來伴侶,長大了直接結伴就行了,都不用自己操心。”
他只是隨口一提,絲毫沒注意到聞淮舟的表情變化。
等祈蕪說完了,也鋪好了手裡的細草,卻遲遲沒等到下一束,疑惑地扭頭看時,就看到聞淮舟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那雙一向平淡的黑眸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塊石頭,沉靜的水面瞬間被打破,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底下翻湧著祈蕪看不懂的東西。
聞淮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連鼻翼兩側都微微收緊。
祈蕪嚇了一跳,連忙扔下手裡的細草,跑到聞淮舟身邊。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的手直接貼上了聞淮舟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對比溫度。
對於身體素質遠超地球人的獸人而言,生病也依然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尤其是目前沒有祭司的貓獸人族,一旦生病,就只能用他們知道的草藥煳裡煳塗地吃一吃,有沒有效果就只能看運氣了。
祈蕪還記得上一個因為生病而死掉的獸人。
他原本是一個非常強壯的虎型獸人,經常給部落裡的小獸人分肉乾,渾身的皮毛油光水滑,一巴掌能拍碎石頭,死掉的時候卻只剩一把骨頭了,縮在窩裡,像一團被揉皺的舊獸皮。
聞壞粥甚至沒有獸形,他如果生病的話……
祈蕪連忙搖頭,將最糟糕的猜想甩出腦外。
他太著急了,急得整個人都要撲在聞淮舟身上了。
一隻手還貼著聞淮舟的額頭,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肩膀,膝蓋跪在細草堆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過去。
聞淮舟的情緒只失控了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臉色。
他伸手托住祈蕪的手臂,把人穩住,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我沒事,別擔心。”
第27章 受傷的獸人
祈蕪還是很擔心。
他上上下下地把聞淮舟檢查了一遍,摸摸額頭,看看臉色,又抓起聞淮舟的手腕探了探脈搏,確認對方都好好的,才鬆了口氣。
緊接著他就有些微惱了。
“聞壞粥,你剛才嚇壞我了!”他瞪著水潤的藍眸,嘴巴都抿成一條線了,眉頭擰著,尾巴冒出來在身後甩來甩去,渾身上下都在表達氣憤。
聞淮舟揉了揉祈蕪的頭髮,另一隻手幫他順氣,一下一下地從胸口往下捋,動作很輕很緩:“不怕不怕,我剛才只是……”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在想你會什麼時候結伴。”
祈蕪的惱意一下子就散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著聞淮舟那張已經恢復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懂了。
大概是和前一陣子那些亞獸人一樣,對朋友的一種佔有欲吧。
不想自己的好朋友被別人搶走,不想聽到結伴這種會把朋友分走的事情。
就像祈蕪在猜測紅竹可能要和圖南結伴的時候,心裡也有過那麼一點點的失落。
雖然他知道紅竹和圖南本來就是一對,雖然他知道朋友結伴了也還是朋友,但那種“以後他會不會就沒那麼多時間跟我玩了”的小情緒,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一點失落,他反而更加理解了此前他的朋友們為什麼都想確認他們和他部落第一好。
原來每個人都會有這種小小的自私呀。
祈蕪的眼尾有點垂下來了,悶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把細草,有一下沒一下地鋪著。
“我也不知道,”他說,聲音低低的,“在給我定下未來伴侶之前,老祭司就已經迴歸獸神的懷抱了。”
聞淮舟為祈蕪順氣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是唿吸之間一個不經意的起伏。
然後他的手繼續順了下去,很自然地收回身側,動作流暢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疑惑地“哦”了一聲,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惋惜,又不顯得過分在意。
“所以,你沒有定好的未來伴侶?”
祈蕪搖搖頭,誠實回答:“沒有。”
他把一把細草用力拍在床板上,拍得蓬鬆的草屑飛起來,在空氣裡飄了幾下。
“老祭司走得太突然了,好多事情都沒來得及安排。”祈蕪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是慶幸還是遺憾的味道,“不過也無所謂啦,反正我還小呢。”
聞淮舟嘴上說著“真是太不巧了”,語氣平平的,聽起來像是在替祈蕪感到遺憾。
他的表情管理天衣無縫,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惋惜,甚至連嘆氣的節奏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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