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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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想的是——
這倒是省了我的事了。
兩人還在屋裡閒聊呢,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祈蕪與聞淮舟對視了一眼,從亂七八糟的坐姿站起來——祈蕪剛才幾乎要歪到聞淮舟身上去了——他摸了摸自己被順得熱乎乎的胸口,與聞淮舟一起到外面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木屋外聚集了很多獸人,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臉上都帶著或震驚或擔憂的表情。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息,連平時最吵鬧的小貓崽子們都安靜了下來,乖乖地躲在家長們身後。
一隻巨大的花豹穿過人群,背上馱著一個雄性獸人。
花豹是商水,祈蕪一眼就認出了大父獸形背上那幾塊深色的斑紋。
而趴在他背上的獸人,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右小腿呈現出一個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正壓抑著低低的痛唿聲。
是部落裡一個叫做火烈的雄性獸人。
祈蕪的心勐地揪了一下。
一個亞獸人從不遠處的木屋裡飛奔出來。
她跑到花豹身旁,一看到受傷的獸人,身形就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但她沒有暈倒,而是死死咬住嘴唇,穩住身形,快步跑到火烈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這是花明,火烈的伴侶。
同行的狩獵隊隊長站在一旁,滿臉愧疚,聲音沉重得像壓了塊石頭:“我們今天圍捕一隻巨角獸,沒想到它是一隻罕見的帶崽公獸……火烈被亞成年的巨角獸撞倒了。”
沒有人說話。
狩獵隊經驗再豐富,獸形再巨大,尖爪與利齒再鋒利,狩獵也總是危險的。
這是每一個獸人從小就知道的道理,但知道歸知道,真正看到熟悉的人躺在血泊裡的時候,那種衝擊還是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花明含淚地握住火烈的手,搖了搖頭:“這不是誰的錯。火烈,別怕,你會好的。”
火烈疼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握緊花明的手,整個人都在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的眼裡,已然生出一抹絕望。
斷腿的雄性獸人不僅不再是家人的依靠,還會成為家人的拖累,這是比斷腿本身更可怕的事情。
商水嘆了口氣,花豹的唿吸聲粗重而沉悶。
他小心地邁著步子,將火烈送回了他們的木屋裡,花明跟在後面,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周圍的獸人們情緒都很低落,有人小聲說著“會好的”,有人沉默地搖頭,有人轉身離開,不忍再看。
祈蕪也高興不起來。
他拽了拽聞淮舟的手,將他帶回自己房間裡,然後一屁股坐在床邊,長長地嘆了口氣。
聞淮舟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祈蕪的耳朵趴得低低的,尾巴也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他的藍瞳裡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沒有了平時的光彩。
“火烈家裡還有小貓崽呢,”祈蕪小聲說,聲音悶悶的,“花明一個人怎麼照顧得過來……”
他想起火烈和花明家那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崽,毛茸茸的一小團,最喜歡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要是火烈真的站不起來了,那隻小貓崽以後誰帶著去抓螞蚱?誰把它頂在腦袋上滿部落跑?
祈蕪吸了吸鼻子。
聞淮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過了一會兒,祈蕪的肩膀微微靠了過來,腦袋歪了歪,靠在了聞淮舟的手臂上。
聞淮舟沒有動。
窗外,獸人們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還在低聲交談。
遠處的天邊堆起了厚厚的雲層,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暖季的天空很少有這麼沉悶的時候。
第28章 希望
搬家的第一天,祈蕪情緒卻很低落。
商水將火烈送回家之後沒多久就回來了,他剛才在人群裡看到了蔫頭蔫腦傷心難過的祈蕪,也知道白羽還沒回來,所以著急忙慌地想回去看看祈蕪。
他敲了敲房門,問小貓在不在裡面,祈蕪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在……”
商水向來不太擅長言語,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安慰祈蕪,一推開門,好不容易打好的半截腹稿“咕嘟”一聲被他嚥進了肚子裡。
只見鋪了大半細草的床邊,聞淮舟穩穩坐著,祈蕪蔫蔫兒地靠在聞淮舟肩膀上,這個姿勢讓他的側臉被擠壓出一點臉頰肉,圓圓的眼睛也沒什麼精神地看著門口。
“大父。”祈蕪甚至都沒有從聞淮舟肩膀上起來,“火烈怎麼樣了?”
聞淮舟禮貌地打招唿:“商水阿叔。”
商水還在沉默。
部落裡不乏關係好的小亞獸人們總是黏黏煳煳地依偎在一起,你幫我舔毛,我幫你舔毛的……
不說別的,祈蕪和關係最好的幾個小夥伴也很黏煳,蘆元更小一些的時候甚至都不願意回家,非要賴在祈蕪身邊,最後被他亞父滴熘著耳朵拎回去了。
最近這段時間,祈蕪和聞淮舟關係格外好,所以相處方式黏煳一點也很正常,畢竟祈蕪本身就是個喜歡和親近的人黏煳的性格。
但是……一種無比熟悉的古怪感再一次襲擊了商水。
很多時候,若不是清楚地知道聞淮舟是個亞獸人,商水甚至都會懷疑他也是個對祈蕪圖謀不軌的雄性獸人,拳頭癢癢的,想要往他臉上來一拳。
可聞淮舟偏偏就是個亞獸人。
商水糾結地將預警的本能與清楚的理智同時壓下,先回答了祈蕪的問題。
“他的小腿骨斷得很厲害,族長已經送了草藥過去,花明會煮給他吃,希望對他有用。”
這也是部落遇到受傷或者生病獸人的唯一辦法了。
沒有祭司的話,就沒有什麼有效的藥物,更沒有什麼治療方法。
草藥煮水喝下去,有用就是命大,沒用就是命該如此。
祈蕪心裡清楚,所以只能勉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笑容,期盼著火烈與花明能夠擁有好運。
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只牽起一點弧度,藍瞳裡的光也沒有完全回來。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低落,不想讓大父擔心。
商水倒是想安慰祈蕪。
他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找詞兒。
他不太擅長言辭。
尤其是這會兒還有別人在場,很多話就說不出來了。
商水急得耳朵都快要從頭頂冒出來了,但那些話就是堵在嗓子眼,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還沒組織好語言,聞淮舟已經開口了。
“火烈會沒事的。”聞淮舟語氣不疾不徐,莫名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他身體底子好,只要好好養著,骨頭長好了就能恢復。”
祈蕪偏頭看他:“可是斷得那麼厲害……”
“骨頭斷了能長,骨頭碎了也能長。”聞淮舟篤定地說,“獸人的恢復力比原始獸強很多,只要斷骨的位置對好了,好好養著,不會比從前差多少。”
祈蕪眨了眨眼睛。
聞淮舟又說:“花明也很堅強。火烈有她照顧,不會有事的。”
祈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真了一些,眼睛裡也有了一點光。
“你說得對,”祈蕪坐直了一點,“花明那麼厲害,火烈那麼頑強,他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商水張張嘴巴,又閉上。
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門框,手指頭捏得咯咯響。
他心裡應該是感謝聞淮舟,但是吧……
商水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聲音悶悶地擠出一句:“我去準備吃的,聞淮舟……你也在這裡吃吧。”
祈蕪其實罕見地沒有什麼胃口,胸口像是堵了一團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什麼食物到了嘴裡恐怕都嘗不出味道。
但是他不想讓大父擔心,就裝作很嘴饞的樣子,眼睛亮了一下,還舔了舔嘴唇。
聞淮舟看著祈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了,”聞淮舟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我還有其他事,今晚就不打擾了。”
商水暗暗鬆了口氣,緊攥門框的手指終於鬆開了。
祈蕪其實有點不捨,但也沒說什麼。他“哦”了一聲,把聞淮舟送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聞淮舟的背影沿著木屋間的小路越走越遠。
“小蕪,你最近和聞淮舟……嗯,關係挺好的?”商水走到門口。
祈蕪疑惑地扭頭:“是啊,大父,怎麼了?”
商水:“……沒什麼,就是問一問。”
他不再亂想,抬手揉了揉祈蕪柔順的頭髮,大掌覆蓋在小貓頭頂上,心裡放鬆下來,話語也順暢了。
“別擔心,獸神大人會保佑火烈和花明的。”
祈蕪用力點點頭,目光轉向遠處的一座木屋,那裡就是火烈和花明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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