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負六(修改)
銅錘撞裂死寂,整棟樓房人聲沸騰。
原本空蕩的樓梯間裡剎那間堆滿了腳步匆匆的學生們,藍白相間的校服填滿了視線,他們擠成一堆走著,互相嬉笑說話。
但是他們沒有臉。
唐頌面朝著鏡子,身旁不斷有人擠過去,一張張黃白的皮煳在顱骨上,像一個個不加裝飾的素色燈籠,而他在這一群沒有臉的學生堆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過沒有臉也很正常,沒人能記得住街上所有的人臉,在回憶裡都不過是一張張模煳的版樣。
鏡子上方有個數字2,經過時間沖刷,褪色加之灰塵堆積,變成了厚重的深紅色。
鏡子裡依然照出即使到達一樓也在向下的樓梯,而走廊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人群,踩著階梯一節節往下走,像一群工蟻隨著隊伍通往深處的地穴。
他跟著人群來到一樓,目光一掃,竟在一堆燈籠頭裡看見了一張有鼻有眼的臉,站在不遠處的一間教室外。
在人群裡有張一眼就能被看見的臉,她必定是和構建者相關的人。
唐頌忙撥開人群走過去,一把拉住了那個女生。
女生讓他嚇了一跳,瞪著眼睛:“你……”
“林老師的辦公室在哪裡?”
“在……在三樓。”
唐頌本來只是試探地問一下,如果這個鬼域不是由林西平他們構造的,而林南鶴已經死了。
但有個人一直沒有出現,所以被忽略了。
三兄妹的父親,林南鶴的大哥。
雖然四人從沒提起過有這個人,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與他無關,可一家人裡,排除了四個,就只剩他了。
一個和林南鶴最相近的人,不是沒有可能在之後一而再再而三試圖獲取力量。
再加上所有的辦公場所被刻意隱藏,於是唐頌試探著問了,也得到了答案。
“謝謝。”唐頌準備離開,周圍行走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都停了下來,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都朝向了他,所有人擠在一起,像是泥潭粘結在一起,讓人寸步難行。
女生慢慢褪去臉上的生氣,呆板地笑了起來:“叔叔,你為什麼到負六來找林老師?”
負六?
唐頌勐然扭頭去看樓梯上的數字,原本的2不知什麼時候成了-5,顏色一改暗沉,鮮紅飽滿得彷彿隨時都要流淌出濃稠的液體。
火在牆根一角燃燒起來,牆皮剝落,人影消散,學校眨眼沒了原貌,遠處濃白的霧被一片火紅籠蓋,天空上方黑煙積沉,空氣中瀰漫著滾燙的煙霧。
唐頌被嗆得不住咳嗽,扯著袖子捂著口鼻,越過欄杆向下看,下方樓層重重疊疊,看不到盡頭,而火越燒越烈,教學樓外的空間一片通紅,在沖天的熱浪裡,忽然屹立起一根根燒得通紅的柱子。
柱子上生長著人的四肢,不斷地在空氣裡亂划著。
唐頌揮開撲面而來的濃煙,眯著眼睛仔細看了兩眼,胃裡頓時泛起一陣噁心。
柱子上的四肢在火中很快化為灰燼,濃煙裡爬出兩個身材細瘦形似雛鳥的小鬼從底下的火堆裡扯起一個人,不由分說地按在燒紅的柱子上。
瞬間白煙滾滾,那人四肢劃拉了幾下,便不動了。
小鬼重複著先前的動作,獰笑著伸手在腳下的火裡摸索,很快又提上來個男人,只是這個人長得很奇怪,渾身的皮膚呈現出粗糙的紅褐色,像是已經被燒過了一遍。
他被掐著腳踝倒提起來,無力撲騰的動作像一隻正要上稱論斤的王八。
兩個小鬼捏住他的手腳正要往柱子上按,卻不防他掙扎得太厲害,雙雙被蹬倒。
男人手腳並用掙扎著在煙霧中爬行,轉眼就到了面前,伸出皮肉綻裂的手掌朝向唐頌。
“救我!”
小鬼從火裡騰空而起,追了上來。
男人抓住了欄杆,撕心裂肺地朝唐頌喊:“救我!救我啊!”
他腳下借力的火焰突然失了實質,他的身體不受控地向下墜去,唐頌來不及多想,一把拉住他,觸到的地方溫熱柔軟,也滑膩溼潤。
他沒有皮。
男人用力抓著唐頌的手,眼睛瞪得滾圓,他不再嘶喊,而是從喉嚨裡發出一些怪聲,像是喉骨摩擦,難以唿吸。
柱子那頭的小鬼們一窩蜂地向這裡湧來,男人嚇得大喊大叫,手腕沒有皮膚遮蔽,血液不斷地往外奔湧,加之向下的重力,唐頌幾乎抓不住他。
“唐頌……”男人艱難地動了動嘴,眼裡滑出兩行淚,“唐頌……對不起……”
唐頌愣了一下,想這人是誰,他一邊用力抓住他的手,想從男人面目全非的臉上找到些資訊。
唯有眼睛。
男人有一雙淺棕色的眼眸。
他心裡產生一種非常離譜的猜測。
“林西安?”
“對不起……”他突然卸了勁,不再努力地去勾自己生的希望。
“你別動了!”唐頌有點拉不住他,衝著男人低吼了聲,冷冷地看向那群撲到面前的小鬼。
剎那間,大火熄滅,沒有柱子,沒有小鬼,他依然站在被學生堆滿的走廊裡,教學樓被濃白的顏色籠罩。
林西安被周遭的變化唬得呆傻傻的,也不再掙動,唐頌趁機拉他上來。
“唐頌!”人群裡突然有人喊起來,他循聲看去,林西平和林西羽站在樓梯口衝他揮手,“這邊!”
那些堆著的學生似乎沒有什麼攻擊力,只一動不動地站著,唐頌架著林西安穿過人群,向他們走去。
林西安靠近他的耳朵,悄聲說道:“你要小心。”
“小心誰?”
“他們不一定是他們自己了……”
樓梯依然向下蜿蜒了無數層,而牆面的數字卻又變回了2。
林西平問:“去哪裡?”
而林西羽看了眼沒有皮膚的男人,面色不忍地轉開了頭。
唐頌不在乎他們交流了什麼以致她改變想法,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地:“三樓。”
“走吧。”
林西羽在前面開路,唐頌扶著林西安跟上,他把外套披在林西安身上,裡面是件圓領毛衣,林西安身上不斷滲出血液,慢慢浸透毛衣。
他觀察著前面的兩人,試圖判斷他們知不知道這個是林西安。
辦公室就在三樓樓梯口,林西羽開啟門四人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沒有人,而外面的人紋絲不動的,他們都不說話,一時間安靜得很詭異。
唐頌把林西安放在一把椅子上,低頭捏著毛衣擦手上的血,然後才抬頭。
“冒昧問一句,你們的父親還活著嗎?他叫什麼?”
林西羽渾身一震,轉過身去,林西平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叫林增鹿。”
林增鹿。
林……
兇手認得莫北,甚至對她相當熟悉。
她在這裡幾乎沒有朋友,除了他,就是杜曉坤。
但相對熟悉的,姓林的,確實有一個。
與杜曉坤共用辦公室的林老師。
唐頌突然將之前發生過的兩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連到了一起。
朱曦死後身體跨越半個多月都沒有發生腐壞,這是和之前類似情況的劉佳穎之間最大的區別,卻和植合村民的情況幾乎一樣。
肉身不腐,正常生活。
而她的老師姓林。
唐頌用力握了一下拳頭,面色如常地接著問:“你們的父親,曾經是這裡的老師?”
“你都猜到了還問什麼?”林西羽冷冷地說。
“這個鬼域是他造的,他想把我和莫北分開,什麼被鬼域排斥,我這個人活不活著恐怕和你們能不能成功祭祀關係不大,你們想把我耗死在這裡,莫北那邊,他準備怎麼辦?”他問。
林西羽不再說話,唐頌把矛頭轉向林西平:“反正我也出不去,不如和我說說看你們的神,彌塗山是什麼?為什麼要祭神?你們拿著我的東西這麼久,現在還要我的命,總得讓我知道是為什麼?”
見他們仍不說話,唐頌笑了一下,林西平看著他的表情心裡一突,這和林西羽方才的笑竟十分相似。
“現在倒也用不著怕我,你們的攻擊雖然對我沒有什麼作用,但我以前出過一些問題,沒有辦法像莫北那樣自如地運用我的力量,反正出不去,聊聊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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