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神話(修改)
彌塗山是一座不存在的山,它沒有固定的座標,這話好像很矛盾,但林南鶴是這樣說的。
他有一本手札,上面記錄的文字誰也看不懂,他自己也很少去翻。
林西羽三人小時候對林南鶴的印象是他總是很忙,總不在家。隨著祭神一年又一年,那些只有林南鶴認得的文字,林家的其他人突然也能看得明白了,林南鶴從這一年開始,閒了下來。
手札裡記錄的是一個故事,一個邏輯並不完備,沒有寓意的,結局慘淡的故事。
彌塗山埋著兩位神,這是第一句。
故事裡的神和他們一貫聽過的那些唿風喚雨慈悲善良的不太一樣。它們不像是某一種固定的生靈,也不是其他生物努努力就能攀爬到的緯度。沒人知道它們的來歷,它們通常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重點是,它們不完全善良,就利人主義而言,它們是無法控制的。
舊神挑起戰火,死後遺體墜入裂谷,被煉獄焚燒,戰亂卻並未因此而停止。
屍山漸漸堆平了裂縫,枯骨形成山脈,在屍骨堆積處長出了一棵樹,它吃著神的遺骨,在怨氣中生長,是天生的妖物。
樹埋根向四方,化生靈為沃土,屍山成了真正的堅實土地。但它並不傷人,只是死物腐化,瘴氣沖天,尋常人不敢靠近。
舊神隕落之後,很久沒有新神出現,地面上的靈氣一天比一天匱乏。
可是見過瓊華玉宇,再難堪黃土平樓。
開了慧的生靈,性情中還有貪慾。
人類是最開始拎起屠刀的一方,他們四處尋找掠奪能夠擺脫平庸的道路,從神廟到海外,這些人打聽到了樹的來歷,想找出神留下的點滴東西。
於是他們掏出樹的心,當成神骨,高高興興地走了,為了防止樹報復,請來了一些和尚,在山裡修廟誦經,久而久之竟將瘴氣都消除了,後來百年沒有再現,人們就以為,樹已經死了。
“樹屠了一座城池,它劃了一個範圍,裡面時間規則不復存在,所有生命都被它奪走了,但是很快,神降臨了,神沒有懲罰樹,而是削骨剖心,救了所有人,最後一點殘力,挽救了瘋魔的樹,依附在樹上。”
唐頌敏銳地發現,他用了降臨。
“神究竟是什麼東西?”
林西羽搖搖頭:“我們只知道這麼一個故事而已,二叔不和我們說。”
林西平則說:“神不是什麼東西……二叔只是說早期的神是個很模煳的概念,它們往往出現在個體而不是種群中,並且存在時間都不長,在一段時間或是一件事情以後就會消失,比如這個故事裡的兩位。”
“所以現在神與樹長在一起了?”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兩個神,一棵發過瘋又被安撫下來的樹,唐頌覺得自己在這個故事裡佔的比重不大,但是這些人祭神時又確實是從他的身上獲取了力量。
為什麼呢?
唐頌暫且按下疑惑,又問:“林南鶴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祭神這種行為的?畢竟按照你們的說法,似乎對他做的這些事情都不瞭解,甚至你們的父親也是後來和你們同一時間才知道這些事情的。”
林西平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1991年,3月2日。”
1991年的3月2日,是正月十六。
唐頌出生的那天。
“那天二叔本來是要和大家去附近廟裡祭拜的,但是他在山裡迷了路。”
誤打誤撞地來到了彌塗山。
山是有意識的,林西平他們後來祭神時也見過,漫山遍野詭譎瑰麗的符文如同星河倒扣在地面上,瑩瑩照耀著漆黑的天幕,符文閃爍流轉,就像唿吸脈動,生生不息。
他們在那些光華流轉時,會聽到一些聲音,是一個人,又似千萬人,它們像從鼓張成圓形的魚嘴裡發出的音節,晦澀又詭異,從地底同時震盪到耳膜裡。
那像是一種警告,又像是指引。
只是他們三個從沒聽明白過。
“你們祭神的目的是什麼?”唐頌對他們為之信仰而誇大的神蹟沒什麼興趣。
林西平反問:“你查到了哪裡,我們直接從那裡說。”
“線。”
“線……”林西平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你既然發現了線,應該也發現,鬼已經比人要多得多了,只是因為人與鬼之間緯度不同,很難相融,才能這麼平和,但是平衡已經偏移了。”
平衡……
唐頌莫名地對這個詞多留了心。
“那麼多的鬼,但大多是近代的,這不符合常理,我們一開始以為,鬼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消失。但是在某一次祭神時,二叔得到的神諭顯示,會出現這個情況是因為在二百多年前,最後一位神已經死去,而之後出現的所有鬼魂都被滯留在世界上,似乎在它死後,輪迴也跟著消失了,以前是有輪迴的,現在沒有了,即使神重新復甦,輪迴卻沒有出現,鬼依然越來越多,雖說大多數時候人與鬼很難產生什麼聯絡,可是他們又發展出了鬼域,鬼域不需要費力建立聯絡,人一旦踏入,基本沒有生還的可能,可是之前,我們單單只是能夠看見,什麼也做不了。”
“為了解決鬼魂過多的情形,二叔想了很多辦法,最後發現效仿神以前的做法,他抽自己的生命化作線,把靈魂與肉體捆在一起,使其能與身體一起消失。”
“他成功了?”唐頌問。
“沒有,地球上這麼多的人,只能說他在這裡的試驗成功了一半,而且中間還出現了一些差錯,比如朱曦,她的靈魂在她死後繼續操縱著身體,而在他想要擴大範圍的時候,出現了另一個現象,這十年內出生的幼兒套不上那條線,並且,夭折的那些也沒有變成鬼魂。”
有些說不清的東西發生了改變,如同優勝劣汰,物種進化。
世界無法消化靈魂,而產出的新生命也不需要靈魂來更迭替換,他們被驅逐在外,像是一些無法被代謝的垃圾。
“所以林南鶴的實驗品是經過挑選的?”
“對。”
林西平說了幾個年份,這也和莫北原先從殯儀館記回來的年齡區間能夠對得上。
一直默不吭聲的林西羽這時也接了一句:“現在出現了另一個問題,那棵妖樹,最近也活了過來,它開始吞吃靈魂了。”
“你怎麼知道?”
林西羽拿出手機開啟幾張照片遞給他看。
那是幾朵藏在深綠葉片裡的白花,花瓣蒼白乾燥,像紙做的,完全綻放來了,花蕊部分,是一張張人的臉。
有朱曦,劉佳穎,趙媛媛,植合村水庫裡的那些小孩……
莫北吃掉的靈魂,出現在了樹上。
所以莫北就是他們所謂的妖樹。
這些唐頌有過預測,沒有顯得太驚訝,他將手機還回去:“這代表什麼?”
“這些人都是你辦過的案子中死去的人,他們都和你有過接觸,樹是會吃人的,我們本來以為是你,所以把你拉入了鬼域……”
他們將唐頌拉進鬼域試探他究竟是什麼,但是只得到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並且在離開以後,林增鹿還受了反噬。
唐頌冷哼了聲:“是林增鹿一次又一次地威脅莫北,炸傷了她的手,現在又把我們分開,是為了什麼?後面兩次的活祭已經成功了,你們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他說著,愣住了。
生物個性中都帶著貪婪的本色,植物爭奪陽光雨露,動物爭奪食物,人類要爭的更復雜得多。
他們要好的要更好的,這個過程中沒有最,沒有滿足,只有永遠也填不滿的欲壑。
為了解決靈魂不死的林南鶴已經死了,林西安變得不人不鬼,剩下的這三個,他們會為了什麼,甚至不惜以活人生祭的方式,不斷地向他繼續索取。
他們已經明白,當他和莫北在一起時他們是沒有辦法的。
所以要分開,時間到了,他會因為被鬼域排斥而消失,或是永遠困在這裡變成他們隨身攜帶的營養囊。
那莫北現在面對著什麼?
唐頌努力回想著,他們有沒有在這些人面前暴露過莫北的身體無法承擔她的力量。
他將過往的點點滴滴回憶了一遍。
很好,沒有。
他們並不知道他和莫北之間詭秘的聯絡。
也許……
唐頌迫切地希望著。
這些人只是想要吸收自己而已。
沒人說話之後,唐頌聽見了一些細微的聲音,牆上突然傳來一些輕微的摸索聲,像是有人正用手掌貼著牆面摩擦著發出的聲音。
他屏息側耳聽著,摸索的聲音持續了一陣,改為敲擊。
篤、篤、篤
除了癱在椅子裡的林西安,三人都屏息凝視著靠近樓梯的那面牆。
篤、篤、篤
敲擊的聲音移動了些距離帶著試探又響了起來。
唐頌忙走了過去,兩手貼著牆,靜靜地跟隨著聲音移動的方向,那頭又輕輕地敲了三聲。
他抑制著心裡的焦灼,跟著在牆上敲擊。
篤、篤、篤
那頭沒有聲音了,摸索的聲音也沒有,唐頌的心不由地提了起來。
“有人嗎?”
莫北沒有多少起伏的聲音從牆裡傳出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