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她說(修改)
“莫北……”
莫北……
莫北……
唐頌把臉貼在牆上,渴求著能透過石磚獲取一點她的溫度,他不敢透露自己的處境,喉頭梗著,半晌才問:“你還好嗎?你在哪兒?”
“我還好,在醫院裡,你呢?”她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有些輕,語調慢悠悠的,倒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那就好。”他放心了些,長長地吐了口氣,“我在之前的鬼域,就是那個學校,我好像找到了我們之間連同的空間了,我們能進行溝通,說明這裡確實可以連線到你那邊,你等我找到開啟通道的東西。”
“好。”
莫北的聲音變得很輕,只是一點微不可聞的變化,讓他感到不安,忙加了一句:“不管遇到了什麼,能躲就躲,一定要等我過去找你。”
林老師把紗布的兩個角系成結,然而血液還是很快滲出來洇成一片,他動了動嘴小聲說:“這樣根本不行。”
牆那邊唐頌沒有得到回應,又小聲地問了一遍:“聽見了嗎?”
莫北把衣服放下來,拉上羽絨服拉鍊,慢慢地勻了口氣,儘量若無其事地回答:“知道了。”
那頭沒有了聲音,大概是找東西去了。
莫北垂著手,胳膊上的血很快順著手背流淌到指尖上,她深吸了口氣,咬著牙在身旁地面上寫了個5。
“這是什麼?”林老師好奇地問,為了防止那頭聽到,他把聲音壓得很輕。
莫北費力理解了一下他說的那幾個字:“五個小時了。”
他們已經分開五個小時了,唐頌會被鬼域排斥,他最多能撐十二個小時。
她盯著地面的數字,末了苦笑了聲,用手抹去,地面攤開一片血色。
時間倒回四個小時前,劉楚悅突然消失,而她被一群鬼包圍中間。
小饞鬼沒頭沒尾地說她能帶他們走。
莫北隱約覺得自己應該知道他們的意思,但從隱約到明瞭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她不明白,只覺得自己應該順著他們的意。
“怎麼帶?帶去哪裡?”
小饞鬼歪著腦袋想了想:“不知道,她沒說。”
莫北問她是誰,小饞鬼仍只會說不知道,問周圍那些看起來腦子好一些的,也都是說不知道。
她還想問些東西,那些鬼卻瞬間消失在原地。
頭頂的燈忽然閃了兩下,燈管發出呲呲的電流聲,她警惕地抬頭看了一眼,看見的卻不是矩形的面板燈,而是兩個圓形的廊燈。
視線被燈光顯得有些模煳,眼角隱約瞥到有個陰影自上而下一閃而過。
很多文字描述過人體從高處墜落撞擊地面時會發出西瓜破碎一樣的聲音,實際上瓜碎時還攜帶著一大團堅硬又軟韌的結合體同時破裂,清脆裡摻雜著似裂帛一等拖泥帶水的響聲。
一小段塵埃落定般的寂靜以後,傳來了有人小心玩弄史萊姆似的流淌聲。
莫北腳下是十幾節往下行的臺階,那個人完整又破碎地散落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莫北兩步跨下去,踩進流淌的血液裡,一時下不去手檢視,耳後響起個女人幽幽細細的嗓音:“帶我走我就不殺他們。”
可她回頭,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再回過身時,摔死的人身旁浮起他的鬼魂,裂開的臉頰上五官混亂,他衝著她桀然一笑,便不見了。
小饞鬼忽然出現,飄飄然過來,幾乎貼到她的面前,重複著她剛剛聽到的那句話。
帶我走我就不殺他們。
她說完就朝著醫院裡頭飄去,莫北急忙跟上,可她時隱時現速度飛快,一眨眼就隱進了電梯裡。
強烈的不安從心底湧出來,她加快速度跑過去,等她剛到電梯門前,已經來不及了,一聲巨響從裡面傳來,腳下的地面就傳來一陣劇烈的抖動。
面板上的紅色數字停留在B1,然後向上的箭頭慢慢滾動起來,電梯井中纜繩發出嘶嘶的摩擦聲。
數字停留在1,電梯叮的一聲,示意到達,門卻遲遲不開。
小饞鬼從裡面飄出來,歪著腦袋語氣竟十分憂傷:“讓我走呀,我幫了你那麼多次,為什麼不帶我走?”
莫北乾澀地開口:“怎麼走?”
小饞鬼陰惻惻地笑起來:“你再想想啊。”
莫北想不明白,身旁的電梯門緩緩開啟了,內外溫差的緣故,一團水汽攜著潮熱的血腥氣從裡面湧出來,莫北看見滿牆刺眼的紅,兩個新死的鬼浮在肉塊上方衝著她笑。
隨之而來的不是噁心,而是一陣強烈的飢餓感,胃部空虛地攪動擠壓,她從那片血肉上移開視線,一一掃過這些鬼。
莫北明白了什麼叫帶走。
黑霧從袖口縈繞而出。
雨落進鬆軟的泥裡是沒有聲音的,可刀子扎進肉裡,血液就迫不及待地會湧出傷口,
莫北一開始沒有察覺到痛,只是腹部漲得難受,她扶著牆,感覺身體幾乎已經到了上限,將黑霧撤了回來,那些往上來的鬼們撲了個空,圍著她轉了兩圈,又紛紛消失了。
她背靠著牆壁站了會兒,身上有些癢,好像衣服裡有東西在爬,從右臂緩緩蠕動經過手肘,在袖口鑽出來,最後落在腳旁地面上。
直到看見地板滴濺的一小灘血,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已經紅通通一片,翻開袖口,貼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卻很深刻的缺口,裡面一股股往外湧著血液。
痛感在胃部的膨脹影響下變得非常不明顯,她只是覺得整條右臂都沒有什麼感覺了。
不知是不是失血的緣故,眼前的光度在變暗。
她撐起左手扶著牆面,右臂不自然地垂向地面,隨著走動不斷向下滴血。
搶救室倒是在一樓,不知道會不會有紗布。
莫北運氣一向還行,裡面維持著之前搶救藥流女鬼的情形,她順利得找到了紗布,還有些生理鹽水。
她脫下外套,把右手扯出毛衣,衣袖溼噠噠地被甩到一邊,幾條樹狀的裂紋分佈在右臂上,最深的幾乎能看見骨頭,但是不疼。
她咬開生理鹽水的瓶蓋,一股腦淋上去,外部的血液被沖淡,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連擦乾都沒有什麼意義,她叼住紗布一角,一圈圈地纏到胳膊上,包完了發現用處不大。
聊勝於無吧。
她扯著衣袖套回去,拎起外套準備穿。
“你是什麼人?怎麼跑這裡來了?什麼時候來的?”
搶救室裡出現了好多人,醫生,護士,以及手術檯上躺著的人體。
剛剛說話的醫生髮現了她身上的血:“你受傷了?”
他手裡拿著工具,衝一旁的護士使了個眼色。
失血讓莫北腦子轉動速度變得慢了一步,她張了張嘴:“我……”
她剛說了一個字,手術檯上的人突然一挺身跳了起來,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奪過一旁臺子上的手術刀勐得插進了那個醫生的脖子裡。
尖叫一瞬即發又戛然而止,所有人又一次消失了,包括手術刀,只有那個醫生,捂著脖子倒在地上。
莫北跑過去在他身旁跪下,掰開他的手檢查手術刀戳開的位置,醫生的意識還清醒,出血量也並不算大。
她不懂,只憑學過的一些知識判斷,詢問醫生:“好像沒有傷到動脈,但有點深,怎麼辦?”
“壓……壓住……”
莫北用手按住傷口的上下兩側,醫生費力地側過身,將傷口位置朝上。
“包……包……包紮起……”
莫北抬起右手想去拿紗布,卻一絲力也使不上,紗布不斷從指間落下去。
她皺皺眉,將手抬起來在虎口處狠狠咬了一口,尖銳的痛覺終於使手臂有了一絲力氣,她拿過紗布壓住傷口包紮起來。
“謝……”
“不用謝。”她輕聲說,右手又開始慢慢失去知覺,看著醫生脖子上草率的紗布,外面又頻繁得傳來尖叫聲,她緩緩嘆了口氣,“抱歉。”
醫生不明所以,迷茫得看著她,她跪坐著,身體不自然地發了個戰慄,一條裂縫從衣領裡竄出來,綻裂到了左眼眼尾。
“……!”
莫北伸出一隻手蓋住了他的眼睛。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源源不斷的鬼雀躍盤旋著,不斷撞向平常避之不及的黑色煙霧裡。
血色蒙上眼珠,可見的光越來越稀少。
她緩緩闔上眼皮,心想,彌留之際,總得想點什麼,反省點什麼。
可思來想去,竟沒什麼可惦記的。
這樣就很好,沒人知道她是如此死去。
失去溫度的手腕搭上了一隻手掌,凌亂模煳的思緒竟被這點熱量又扯回來了一點,她甚至感覺到身上裂開的皮膚正在癒合而癢痛難忍。
唐頌……
她眨了眨眼,上眼瞼眨動將眼球上蒙的一層血液刷出眼眶,她看著手腕上搭著的手,心裡升起的一點希冀又落了回去。
莫北看見了林老師的臉,他嘴唇動著說了一長串的話,聽力很久才恢復,她聽清了他最後一句話。
“……你得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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