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羽聽到身後有東西落地的聲音，很輕，但重量絕對不小，落得很有技巧。她神經一繃，右手結了個印準備拿出自己的鞭子，一扭頭看到了彎著腰在拍腿的莫北。

  “……”她吃了莫北的心都有了，“你為什麼進來了？這什麼地方你就隨便進啊？你不要命了？”

  莫北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地說：“來都來了。”

  去你/媽的來都來了！

  莫北把包背好，吹了下指尖的灰，拍了兩下：“往哪邊走啊？”

  “你以為是來旅遊的嗎？”林西羽氣笑了，頭一甩也不管她，自顧自地往前走。

  莫北跟在她身後四處張望，這裡是在白天，光的角度從正上方往下，因為地面的影子縮在物體根部，只有一點基礎形狀。

  但莫北向上看時，看不到太陽在哪裡，甚至路旁幾棟數著只有十幾層往上的樓房，看起來高聳入雲，看不到頂層。

  “鬼域就是這樣的，我聽家裡的長輩說過，鬼域按照鬼最執著的一部分制定環境與規則，我們現在要找的是我哥和你男朋友，不是觀察這裡的環境有多奇妙，”林西羽並沒像她一樣在意這裡的不合理景物，稍微解釋了一下，馬上嚴肅起來，“你緊緊跟著我，別給我惹麻煩，本來救你男朋友一個就夠難的了，你還非得跟進來拖後腿，我們得儘快，最好能不引起這個鬼的注意。”

  莫北快走了幾步與她並行，依然觀察著周圍的事物，邊提醒她：“他不是我男朋友，你不要老這麼叫。”

  “不是嗎？”林西羽不怎麼信，“如果不是他為什麼在房間貼你的畫像？那可比貼照片所透露的情感強烈多了。”

  莫北沒有說話。

  林西羽自覺扳回一局，接著揶揄道：“而且，你如果不是他女朋友，那你們之間的聯絡為什麼那麼強烈？鬼域通道一下就開啟了。”

  莫北不太想和她討論，也不喜歡她隨意用這樣獵奇的口氣猜測自己與唐頌的關係。

  她加快腳步，很快把林西羽甩在了身後。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著，突然眼前一花，再睜眼時，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最初到的地方。

  那個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對面的紅燈計時留在6，路旁小花壇裡的無患子樹底下被光照出一小團黑影，縮在樹正下方。

  莫北抬頭看了眼天空，正上方的天空一片霧白，有光線的條影，朦朦朧朧看不清，遠方樓頂上的天則是藍色，天空中沒有云彩。

  她往兩邊看了看，明明是十字路口，兩邊的路卻非常短，只有十多米，明明沒有超過視線所及的極限距離，卻看不見了。

  莫北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2019.1.26

  12:36

  莫北記得進來時明明是九點二十一分，看來手機顯示的時間也被改變了。

  她放下手機，正要問問林西羽準備怎麼辦，突然注意到了對面的紅綠燈，倒計時是6。

  莫北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些什麼。

  “我們分頭……”

  “分個屁！”林西羽白了她一眼，“恐怖片經典作死語錄第一條就是分頭行動，你小心變成墳頭……”

  莫北嘆了口氣：“女孩子不要說髒話。”

  林西羽哼了一聲，率先向前走去。

  莫北這回跟在她後面走著，她仔細看著周圍的景物，很快在街邊發現了一個很眼熟的門面，但是店牌被一條光斑擋住了，看不清楚叫什麼。

  她皺了下眉，轉頭接著往前走，眼前光一閃，兩人又回到了原地。

  林西羽看了眼天，下了個結論：“看來這個鬼域範圍就這麼大了。”

  對於林西羽來說，範圍越小越好，方便她們找到人。

  “我剛剛看了一下，路上大概是找不到的了，我們得去房子裡看一看。”

  莫北嗯了聲，把筆放回包裡，扯下衣袖拉好。

  林西羽也不在乎她到底在做什麼只是再次警告：“記住我們是來找人的，不是來探險的，進了房子裡以後，什麼也不要碰，跟著我，不許出聲，不許亂跑，聽見沒有？”

  “嗯。”

  但是兩人沒能進到房子裡面去，如同那個一碰到就會掉回原地的前路一樣，她們剛伸手推門，就被送了回來。

  林西羽有些茫然，她又試著走了左邊的房子，還沒碰到門，就又被送了回來。

  在她準備再試一次時，卻發現莫北從剛才被送回來起就一直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發現什麼東西了？”

  莫北抬起頭來：“我發現我們沒有影子。”

  有光必然有影，可這裡沒有。

  林西羽低頭一看，果然兩人腳下空空蕩蕩，原本應該貼著足下的黑影不知去向，她看向周邊的東西，它們都有影子。

  於是她們兩條沒有影子的人，變得無比怪異，好像只是一個突兀的不屬於整個環境的異類。

  影子從來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然而影子在常人心裡直接能區別人的生死關係。

  林西羽心臟用力跳了兩聲，她想了想，很快又釋然了：“這是鬼域，不能用在外面的一般思維來考慮。”

  “我也覺得這個不重要，”莫北點點頭，“但是，我們自從進來之後就一直在往前看，我們為什麼自動地就把最長的那條路當成了前？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回頭看過？我們背後有什麼？”

  林西羽聽出來一身雞皮疙瘩，頭皮不由得一陣陣發緊，莫北不緊不慢的語氣講述起詭異事情時，真的很讓人害怕。

  她回想兩人進來之後的狀態，兩人錯位站立時，需要扭頭看對方的角度一般在側面側後方，一前一後時都沒有回頭看過。

  她對身後的情景沒有過絲毫的好奇，甚至完全沒有想過注意。

  她們本能地把目標定在一目瞭然的前方，卻把脆弱地後背留給了未知的地方。

  “我看過了。”

  莫北突然說話，激得林西羽發出一身雞皮疙瘩。

  “你……你看見什麼了？”

  莫北抱著手臂面對後方：“什麼也沒有，黑的。”

  她往後退了幾步，退到林西羽面前，林西羽這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背過了身，兩人面對面站著，林西羽朝著高樓林立的街道，莫北在看著她的背後。

  那裡漆黑一片，什麼也沒有。

  人無法看到自己的背後，對於未知事物，人們總是會警惕。但警惕生成需要樹立危機感，而危機感的樹立需要正式感知到這份未知。

  但日常生活中，人們雖然無法看到背後，但是可以憑藉前左右的景物建立空間感，以此推斷構建背後的整個空間，所以即使看不見，但對於身後的架構有一定的把握。

  她們就這樣被迷惑了。

  她倆落在這個街道里，眼睛裡能看到的是陽光明媚的場景，前左右的景色使得她們先入為主地用眼睛看到的代替了未知的後背。

  實際危機一直都在，它就貼在她們背後，看著她們形同困蟻，只能在原地打轉。

  莫北看著那片黑，它截斷在林西羽腳後跟，只要往後退一步就會踩進去，但她們從來沒有踩進去。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是黑色？黑代表什麼？這個地方這麼小，能去的地方只有一條看得見的街道，這就是一整個鬼域嗎？

  她轉身看著前方，路口對面的紅燈倒計時依然是6，她拿出手機看，時間依然停留在12:26。

  這個時間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莫北皺著眉，困惑地收起手機，看見林西羽僵著身子站在原地。

  “你怎麼了？”

  林西羽驚恐地轉著眼珠，抖著嘴唇問：“我背後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就是黑的。”莫北說。

  “不對！不對！”她大聲否認，用力睜大了眼睛，“我後面有東西！我後面有東西在看著我！”

  “你後面沒有東西。”莫北在她背後拍了拍，把手給她看，還繞著她走了一圈，“什麼都沒有。”

  林西羽依然不信，卻始終不轉身向後看。

  莫北見她這樣，板住她的肩往後一轉：“要不你自己……”看。

  林西羽依然沒有看到，在莫北讓她轉過身的瞬間，黑與街區同時顛倒。

  莫北轉過身，黑暗依然貼著林西羽的腳後跟。

  這片黑暗就像光底下的影子，孜孜不倦地跟在她們背後。

  “我……”莫北聽見林西羽聲音顫抖著說，“我看見了。”

  “什麼？”

  “你背後的黑。”

  在莫北轉身的那一刻，街道不見了，黑暗貼在莫北的後背落下，遮蔽了一切。

  黑暗切割出一片容兩人站立的狹小位置，使得莫北的眼睛暫時還能借頭上的光看得見林西羽慘白的臉。

  “你不是大師嗎？還怕這些東西？”莫北說。

  莫北心裡隱約有個猜測，她回過身，與林西羽面朝一個方向，街道果然再次出現。

  景物再次出現使得林西羽稍微不那麼無措，她扯了下發白的唇角，勉強地說：“鬼當然可以不怕，但這是……這是鬼域啊……”

  鬼域裡，一切都不受自己控制，她們在別人的掌心裡，無疑是俎上魚肉。

  “你為什麼不害怕？”她轉動眼珠望向莫北，兩人站立的姿勢，她只能看見莫北高挺的鼻樑，略顯無情的薄唇。

  莫北愣了下，林西羽太害怕了，竟然拿回了一點主動權。

  她扭頭望著林西羽的雙眼，淡定地說：“因為你在看見它們的時候總想著顏色，忽略了裡面其實也有害怕。”

  “是嗎？”林西羽聽不明白，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雙眼睛，極深與極淺的顏色對比，乍一眼看到時，總覺得那兩隻眼割裂了這整張臉，讓人感到眩暈。

  莫北輕輕笑了笑：“是啊。”

  莫北的聲音低且啞，像含了口溫潤的沙，給人以下墜的錯覺。

  林西羽抖了一下，驟然冷靜下來，她回頭看了眼，再也沒有那麼抗拒：“我們往前再走走看。”

  莫北跟在她身後走到路口對面，她們對視一眼，同時轉過身。

  黑暗沒有再吞噬背後的場景，也沒有置換街區。

  她們看見了自己剛剛站過的地方。

  有兩個人並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她們。

  莫北看著街道對面僵直的自己，以及另一個林西羽，她抬頭看向天空，慢慢抬起手，伸出雙手的大拇指與食指，框出一個長方形，透過方框看著眼前的一片區域，它們明明沒有超出視野的極限距離，卻很自然地被框了出來。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