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真實的你,被人看著
林西羽拿出了鞭子,很細又很短的一條,像條銀鏈子,被她纏在手腕上,在燈下冷光熠熠。
她走在莫北的前面,謹慎地注意著四周可能會出現的危險。
莫北走在後面,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尖挑動著袋裡的綠豆,不時發出些細微的聲響,在無人的地方顯得十分刺耳。
林西羽回頭瞪了一眼:“你能不能不發出聲音?”
莫北看見她繃直的嵴背,顯然是很緊張,但她依然站在前面。
“行。”莫北說。
牆上的名人畫像目光始終追隨這她們,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他們轉頭是脖頸發出咯咯的聲音,統一印刷的作品使得他們眼神呆板無神,於是他們看起來並沒有非常陰險森冷的可怖,只是像一群冷血的旁觀者。
教室的門都關著,無法確定是否鎖實了,走廊天花板的吸頂燈放射下的慘白燈光,照得大理石地面的黑白色粒愈顯蒼白。
林西羽走近教室窗戶,踮起腳尖往裡看,裡面黑洞洞的。她看得有些吃力,又什麼也看不到,招手讓莫北看。
“我夜盲。”莫北老實交代。
“拖油瓶……”林西羽翻了個白眼,雙手扒著窗沿想跳起來,又怕落地聲音太響,正糾結著,突然腰上一緊,莫北抓著她的腰往上一提,雙腳就離了地。
“……”
林西羽強壓著震驚,快速看了一遍教室裡的情景。她藉著走廊的燈光看見裡面,也只是普通的教室,天花板上掛著白熾燈管與三葉電扇,教室后角裡放著幾把掃帚,窗戶緊閉,窗簾腳紮成大球,貼著牆壁掛著,中央擺著一排排的桌子,看起來還是老式的那種兩個桌洞的並排桌子。
她沒看見裡面有人,於是蹬了下腳,莫北便把她放下了。
她剛剛全身的重量都堆積在莫北的手上,而莫北放開了,反饋回來的力在腰上出現,林西羽覺得腰要被莫北掐斷了。
她驚悚著看向莫北那雙手,指條纖細修長,除了整體大點,真是看不出一下就能托起自己整個人:“你怎麼力氣這麼大?”
“……不知道。”
兩人接著往下走,四樓所有的教室都看過了,沒有發現,兩人往樓下走。
樓梯拐角的紅色數字變為三。
拐角牆上有一面佔了上半面牆的大鏡子,林西羽看見鏡面右下角被有一串紅色的字。
“真實的你……”
林西羽輕輕念出了前四個字,突然升起的危機感讓她沒把上面的字唸完,而是拉著莫北讓她自己看。
莫北彎下腰眯著眼睛:“真實的你被人看著?”
“你……”林西羽一下沒控制住差點叫出來,又趕忙憋著,壓低聲音氣急敗壞,“你怎麼就唸出來了?”
莫北不解地看了眼林西羽,突然想起唐頌以前說她沒有什麼危機感與警惕心,她也從沒放在心上。
她現在和林西羽單獨在一起,才發覺原來警惕與危機這種自己一向覺得作用不大的東西,卻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區別於他人。
莫北垂下眼睛輕輕顫了顫:“我……我不知道……”
林西羽自動把莫北沒說完的話腦補上,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想算了算了,一個什麼也不懂的拖油瓶而已:“我是不指望你幫忙,你別添亂就行,不許再出聲了啊。”
莫北乖乖點點頭。
兩人踩著樓梯向下走,莫北不斷想著鏡子上的字可能具有的含義。
真實的你,被人看著。
你是誰?誰看著?為什麼是真實的你在被看著?在目光之下的人多少需要端著些,所以真實是指的是哪方面的真實?
這應該不是讚揚他人坦率真誠的話,其中顯然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洋洋得意。
字刻在鏡子上,鏡子裡的人被看著?被誰看著?不是自己,那麼是同時照鏡子的人?看著鏡子,能看到真實的同伴嗎?
鏡子裡的人不就是鏡子外的人嗎?
莫北腳步一頓,拉著林西羽回到鏡子前。
鏡子照出兩人的影子,莫北在裡面看到自己沒有表情的臉,看到林西羽皺著眉不解的神情。
真實的你,如果你是我,那我在被誰看著?
莫北舔了下牙根,有些餓了。
林西羽被她凝重的表情引得緊張起來:“到底怎麼了?”
莫北沒有說話,從包裡抓出一條牛肉/棒,剝開卡在牙上咬著,又在那行字前蹲下看著。
誰在看著我們?鬼域的主人嗎?
這個答案似乎太過簡單,鬼域的主人當然在看著她們,如同她們在照片裡是背對的黑暗,當時沒想明白那片黑暗是什麼,回頭再想,她們背對的地方,正是主視角出發的地方。
一直有東西在看著她們。
但莫北總覺得鏡子上被人看著所寫的人,並不是在照片裡看著她們的人。
她盯著那行字,頭頂的燈光有些昏暗,鏡子擴大了整個空間,讓視覺上的空間變得巨大,產生一種廣闊無邊的錯覺,鏡中遠方洞洞的黑,看久了讓人眩暈。
莫北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時間。
10:24
進到這個學校裡已經快一個小時了,她們在四樓耽誤很長時間,換算下來,在現實中應該到十二點半左右。
莫北很少晚睡,哪怕她現在精神亢奮,身體已經開始進入疲倦期了。
她撐著膝蓋準備站起來,站到一半突然頓在那裡。
視角變化,鏡子上的字也出現了一些此前沒有發現的問題。
莫北伸手在那些字上摸過,指尖感覺到一些區別於冰冷光滑鏡面的凸起。
字可以確定是寫在鏡子表面的。
莫北站直,手撐著鏡面,她側頭看著手掌與鏡子中影子的距離:“這是雙面鏡。”
因為結構問題,單面鏡與雙面鏡的成像位置不同,肉眼觀察一時很難發現問題,最簡單的分辨方法是接觸鏡面時,影子與物體的實際距離。
單面鏡中物體與影子並不能貼合,而雙面鏡反之。
“真實的你,被人看著,被人看著……”莫北摸著鏡面,嘴裡不斷地念著後四個字。
“什麼呀?”
林西羽被她唸經似的喃喃自語念得頭皮發麻。
“不知道。”
莫北嘴上說著不知道,卻突然把手伸進了鏡子與牆面指尖的縫隙裡。
林西羽瞪著眼睛握緊手腕上的鞭子心驚肉跳。
並沒有突然躥出什麼東西來,莫北沿著縫隙從左到右摸了一遍,她握著邊緣用力往外一掰。
林西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大力氣,只聽見牆上的鏡子被她掰得發出一陣刺耳的咯吱聲。
“搭把手,我們把它拆下來。”
莫北語氣輕鬆地像是洗個手來吃糖,好像拆鏡子跟她剝糖紙似的輕鬆。
“美女,大哥,你是我爸爸行嗎?”林西羽有氣無力地說,她一時不知道應該做哭還是笑的表情,舉起來的手有些抖,她指著鏡子,那麼大的鏡子,“它那麼大,我們怎麼拆?我沒被鬼乾死先他媽被你異想天開給作死了!會被砸死的好吧!”
莫北愣了一下,抬頭重新審視了一下鏡子,它有兩米來寬,確實有些難辦呢……
林西羽擺擺手:“我們是來找人的,研究鏡子有什麼用,快點……你幹什麼脫衣服?”
林西羽看著莫北把外套折了一下,墊在鏡子上,然後就一拳砸了上去。
林西羽:“……”
鏡子從墊著衣服的地方裂出一條縫,一直蔓延至頂上。莫北摸了摸縫隙,又按了按,確認鏡子可承受的力,往後撤了一步,又是一拳。
鏡子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裂縫四向擴大,角落的碎片慢慢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林西羽聽著只覺得那些碎片都掉在了自己腦門上,但她驚覺自己居然淡定得很,甚至已經開始等待地面什麼時候裂開把她們扔到下一層了。
然而地面沒有裂開,只有鏡子碎片在不斷掉落。
莫北退回到林西羽身邊,把外套抖抖穿上,又把包背好,從包裡摸出一樣東西,看也不看,拆掉包裝塞到嘴裡,頓時被酸得一下皺起了眉。
是片幹檸檬。
林西羽覺得自己瘋了,她聽著塑膠包裝紙揉搓發出聲音,居然也覺得有些餓,她伸出手。
“我也要。”
莫北伸手進包裡掏了掏,摸到一個圓形的東西,遞給她。
聽著林西羽咔嚓咔嚓地吃進嘴裡,她才想起,那好像是上次家裡寄過來沒吃完的茶餅,肖顏一併寄了幾個包裝袋,她借了別人的捲髮棒封起來的,結果塞到箱底就沒再想起來。
她瞄了眼林西羽的肚子,希望她不會鬧肚子,這裡面可能不太好上廁所。
晃神之間,牆上的鏡子掉了一大半,莫北在沒掉光的殘片後面看到一個凹進去的洞。
林西羽嘴裡正嚼著的餅乾突然就不香了。
因為她看到了一隻腳。
莫北踩著地上的碎片,開啟手機燈彎著腰往裡看,可惜露出的洞口,她只能看見那隻腳到膝蓋部位,更多的看不見。
這應該是個女人的腳,穿著黑色漆面小皮鞋,腳踝的皮膚被風乾得發皺,顏色灰黃。
她把手機湊進去,光束開啟,在空洞裡發散開來,顯出整個洞的大小位置。
洞大概有半人大。
莫北用手機碰了碰那隻腳,腳尖隨著她的力來回晃了下,她送去的力散了以後,就不動了。
“應該是死的。”她回頭對林西羽說。
肯定是死的吧!都這樣了呀!
然而林西羽只是淡定地嗯了聲。
莫北拉下衣袖包著手掌,小心地把洞口附近的鏡子掰下來,整個凹陷的洞/眼很快露出在兩人面前。
洞裡蜷縮著的人姿勢很是憋屈,她雙腿勾起,但是因為空間狹小的原因,膝蓋又像青蛙一樣向兩側開啟,胯部撐得平了。
而怪異的是她雙手做的動作,她用手指撐開自己的眼皮,兩隻眼球圓咕隆咚地向外探著。
她不知道在裡面多久了,渾身的皮膚都皺起縮緊,貼著皮膚下一條條紫色血管,像附著在身上粗長扭曲的蚯蚓。眼球也因為風乾而發黃萎縮,懸在被撐開的眼眶裡,搖搖欲墜。
林西羽看著風乾的女屍,女屍的動作表情並沒有恐懼與掙扎的痕跡,她似乎是自發自願地作出這樣的動作,她的臉皮乾巴巴地貼在頭顱上,嘴唇萎縮幹皺成了兩條肉片,可就是能看得出她做出這個動作時似乎透露出某種無比隱秘的激動與好奇。
真實的你,被人看著。
就是被她看著嗎?
她躲在鏡子背後,看著鏡子在來往的人,那些人面對鏡子時會做出什麼動作?
是對自己外貌的感到自得還是自卑?
是否在打量著自己身邊的人?
是否會對著鏡子做出一些有趣或可笑的動作?
林西羽一想到毫無防備的人們對著鏡子留意或沒有留意地走過時,鏡子後面有個人帶著她不可告人的私慾,瘋狂地用自己獵奇興味的目光掃視著走過的每一個人,給他們打標籤,做評價,或臉紅心跳,或嗤之以鼻,或付之一笑。
走過的人們或許永遠不會想到,時時刻刻有個人在拿這些不相干的人們當成生活中的調劑。
林西羽一想到這種情形,她代入無知無覺地人們,又代入牆上興奮偷窺的人,不由得感到噁心。
莫北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具女屍。
“你在想什麼?”
莫北這回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在想她是誰。”
她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
莫北拿出手機對著她拍了張照,隨著閃光燈一閃而過,牆上的屍體動了起來。
她乾癟地眼球在眼眶裡轉動起來,像乾澀的木珠,緩慢僵硬地從平視前方慢慢向下傾斜,朝向毫無知覺的兩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