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患失
唐頌以為自己會夢到莫北血肉模煳的手掌,然而沒有,他依然只夢見了那棵佔據了半山坡的大樹,微風穿過它的枝條,葉片摩擦沙沙作響。枝頂上長著一些花,形同玉蘭,被託在小小的綠萼裡,它們搖曳擺動著,露出肉白的中心。
他勐得驚醒,花蕊裡赫然長著的是一張人臉。
唐頌看了眼床頭的鐘,才一點多,他躺平,睡意卻都被夢驚走了,索性無聊地翻看著自己的手掌。
冥冥中有種感覺,他從莫北身上吸收的東西必定是有副作用的,可這麼久了,他也沒少幹,身體卻一直沒有出現問題,這讓他有些不安。
“這些我都替你代受了。”
大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床尾,她恢復成女人模樣靜靜地看著他的方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微光。
唐頌坐起身不解地看著她:“為什麼?”
她之前明明是不願意他留在莫北身邊地態度,現在卻又肯幫忙了。
女人對他心中的想法似有所覺,微微一笑:“這是給你的特權。”
“那麼我所吸取的一切副作用都會反饋到你身上嗎?”
“是的,全部,這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女人笑道,“你不需要覺得內疚,那些傷痕在我身上存在的時間非常短暫。”
“我不明白,”唐頌很困惑,“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說是幫助卻大多時候選擇袖手旁觀,可又偏偏給予了他這樣特殊的能力,唐頌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越來越強,但只有在特定時候才能使用,以及莫北必須在身邊。
如此雞肋,讓他十分不安。
“我在履行一個承諾。”女人說。
“什麼承諾?”
她卻又不答了,轉而說出一些虛無縹緲的話:“我們的力量很強,但我們能做到的事情非常少,同時我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這一點她比你明白,而你和人類混得太久,變得很貪心,這不是什麼好事,唐頌,你的生命會很長,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唐頌聽不明白,可她卻已經消失在黑暗裡。
隔壁的門突然響了,他心裡一緊,緊接著自己的房門被敲了兩下。
他開啟門,莫北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個袋子,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難過。
唐頌問:“怎麼還沒睡?”
莫北也想問問他怎麼還沒睡,但答案都已唿之慾出,她垂下眼睛掩蓋了眼裡的情緒,把袋子給他:“我媽織了兩條圍巾,這條給你的。”
唐頌愣了一下,緊接著湧起一陣慌張,害怕自己與肖顏的聯絡被發現了,莫北倒是神色正常,接著又說:“估計是杜老師告訴她了。”
她曾對杜曉坤說自己是為了追唐頌死皮賴臉要住這裡,他大約不敢告訴肖顏自己的真正住處,否則家裡就不是稍圍巾而是把她爸送來算帳了。
莫北起初並不知道圍巾有幾條,那天她剛拿到圍巾,回了家就和李梓欣與林家那幾個說到了一起,順手就放下了。
唐頌拿走了她手上的幻痛,她卻更睡不著了,輾轉反側想過來看一看,又擔心晚了他睡了。轉頭看到了擺在床邊的袋子,想借家的溫暖消磨時間,就看見了裡面多出來的一條圍巾,附帶著一張小紙條。
上面寫著親媽給的追求小技巧,譬如追人出手得大方,送禮得實用之類云云。
注意力又轉移到了唐頌身上,莫北更心焦了,索性拿著圍巾出來,反正試一試,他若不開門,那就是睡了。
可惜唐頌沒有,唐頌開門特別快,看著還很精神,壓根沒有睡意的樣子。
給他的圍巾是深灰的,織的是雙元寶針,非常柔軟式樣也簡單大方。
“行了,你早點睡。”莫北看他的動作,手似乎沒有太大的問題,她鬆了口氣,準備離開,卻被他一把拽了進去。
他低頭吻了下來,一手攬著她的腰,用力向上一抱,莫北慌忙抱住他的脖子,不得不張開腿夾著他的腰,姿勢變化,成了她低下頭,被他雙手託著,一步一步走向床。
莫北跪坐在他腿上,唐頌推高她腰上的衣服,她不安地顫著睫毛,卻沒有反抗,被拉著手向下。
空氣經過臉之間狹窄的空間忽然滾燙起來,順著氣管流進肺裡,燒灼得喉管幹燥嘶癢,經由肺泡進入血管,心臟因為炙烤而膨脹,撐著肋骨疼得發慌。
喘息一聲壓著一聲,很久沒有平息。
莫北忍不住又聞了下指尖,唐頌悶笑了聲,從背後抱著她,抓著她的手塞進被子裡:“你洗了那麼多回,早就沒有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縮著往後靠得更緊一些,小聲解釋說,“我也不是嫌棄你。”
“沒關係,我也嫌棄。”
“……”她捏著他的手指,輕輕摸著上面粗糙的繭,“你這確實比較容易留味。”
他失笑,低頭在她後頸咬了一口,她後頸怕癢忍不住扭了一下,被按了回去,聽見他含著笑意的聲音:“會不會說話?”
唐頌是她見過最愛咬人的成年人了,幾天下來她都習慣了,只是嘴上不饒人,嘖了一聲,“髒死了。”
他附在她耳邊說話:“親你的時候怎麼不嫌髒?”
她怕癢往前地躲,又被按著躲不開,嘆了聲:“怎麼不嫌?我都不伸舌頭的。”
唐頌哭笑不得:“你是不伸嗎?你那是舌頭短伸不出來。”
“滾滾滾!”
第二天兩人都起晚了,或者說只是莫北要遲到了,她叼著路邊買的餅,看著車窗外的風景,與前路擁堵的車流,不禁感嘆同居令人墮落,她這兩天最大的運動量居然就只是昨晚動那兩下手。
思及此,她非常小肚雞腸地轉眼瞪唐頌。
正好在等紅燈,被唐頌看見了。
“怎麼了?看我能治暈車?”
莫北扭開頭不理他。
唐頌在她遲到的邊緣送莫北到了學校,看著她往裡跑,很快就淹沒在了人群裡。
他來到局裡,傳達室的老李端著杯茶正要喝,看見他的車忙開啟窗戶:“唐隊,劉局讓你來了就去一趟他辦公室。”
唐頌應了一聲,停好車直接上了四樓。
劉局四十多了,年紀上來了覺少,住得也近,每天早早起來,在附近公園轉一圈,再熘達過來,也比一般人到得早得多。
唐頌敲門進去,劉局正從櫃子裡翻出一隻茶罐,順手遞了過來:“來了就自己泡。”
唐頌笑了笑:“不喝了,您找我有什麼事?”
劉局也不勉強,隨手指著讓他往一旁矮櫃上放,慢悠悠踱到桌後坐了下來,才開口:“我早上聽了個故事,消化不良直到現在也覺得憋得慌,你幫我聽聽?”
唐頌知道肯定不是來聽故事的,但如果要派案子也用不著這麼彎彎繞繞,有些不解,沒表現在臉上:“您說。”
“說是在魚渡村鄉下,早些年農家都種水稻,那些人從春起就忙在水田裡,起早貪黑的。有這麼對夫妻,家裡就他們兩個,偏偏田地多,逢著插秧丈夫天不亮出門,天黑了才著家,累得只有力氣吃個飯,不洗臉不洗腳上床就睡。妻子呢和丈夫不併頭睡,丈夫腳上的淤泥裡帶回了幾條螞蟥,就順著鑽到了妻子的頭上,”劉局頓了頓,呷了口茶,“妻子睡沉了也不知道,之後幾天就只覺得頭癢,每天燒水洗呀,可螞蟥覺到熱了,更往裡鑽,每天給丈夫送了飯後就回家燒水,日久天長的鄰居像丈夫偷偷說小話,說妻子偷偷在家做吃的,一個人獨食。”
接下來要說到的劉局自己也覺得噁心,他又喝了口茶,長嘆一聲:“丈夫聽信了鄰居的話,在妻子送完早飯後偷偷跟著回了家,果然見家裡的煙囪冒起了白煙,他怒不可遏衝進家門,薅住就打,責罵她,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幹活,你居然偷吃東西,個沒良心的賤貨,妻子就躲呀,卻被拿住了頭髮,你來我往,她的頭皮就全被扯了下來……腦袋裡呀早就被螞蟥吃空了……”
故事說到這裡就結束了,劉局倒吸了口涼氣,嘖了好幾聲,哪怕經驗豐富想著那個畫面仍然覺得很噁心,他看著對面的唐頌還面不改色的,笑了聲,問:“你聽完,有什麼想法?”
劉局意有所指,他不可能大清早讓自己來聽這麼個詭譎但普及同類都非常多的民間故事,唐頌垂下眼睛,一板一眼地回答:“遇到這種事情,還是及時就醫比較好。”
劉局哼笑了聲,盯著他打量了許久,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目的:“聽說你有個小女朋友對這類事情很有經驗,不知道她會怎麼理解這個故事?”
唐頌心中一緊,果然來了,他垂眸想了想:“如果是因為我擅自讓她參與了過多的案子,我……”
“不是,你別緊張,我要問責早就問了,還會讓你三番兩次地讓一個無關人員進出這裡?”劉局打斷他的話,“魚渡分局昨晚連夜送來了一具屍體,和案件報告,這個案件有些違背常理。”
他的話停在這裡,意圖已經非常明顯。
莫北的秘密早已被有心人窺破,隨之而來的果然各種各樣的麻煩。唐頌如置冰窟,渾身發冷,他搖頭。
“不行。”
“為什麼?”
“破案……破案不應該是她的事情,她只是一個孩子,這是我們的職責……”唐頌試圖解釋,卻無法為劉局這如同他當時的做法找到一個符合社會道德的理由。
“民眾應當配合輔助警方調查,難道她成了你的女朋友,她就不再是一個民眾了嗎?”劉局問。
唐頌倔強地反對著:“對她來說這意味著不可控的危險,我們不應該為了破獲一個案件讓另一個無辜的人付出她本不需要的代價。”
“沒有人讓她以身涉險,我只是讓她過來看一看……”
唐頌當初也只是讓她看了看,然後呢?
劉局明白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看來你的小女朋友比你有正義感。”
唐頌沒有說話。
“事情很緊,隨時可能發生不可控的變化,我給你一個小時考慮,你是自己去接她過來,還是我讓人去接她,”劉局嘆了聲,“唐頌,我記得你剛來時你的師傅說你天生就是做這塊的料子,感情不應該讓人盲目,你更不能忘了自己的職責。”
唐頌臉色慘白,卻仍一言不發,不肯退讓。
“去看看屍體吧,希望你的愛情沒有讓你自私得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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