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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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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頌出去前,劉局又叫住了他,和緩了語氣:“主要是這樁案子影響不好,我們也是要想著儘快處理,如果不是太特殊也用不著讓她來,方才說得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我會帶她去看過屍體之後再做決定,但她能給出的結論恐怕很少,你說過了,只是看看。”

  莫北不可能只是看看,但他得先讓劉局退一步,莫北那裡是撒潑打滾都沒什麼用的了。

  且莫北根本給不出什麼專業知識,她對玄學的理解還沒自己多。

  “行,行,”劉局點點頭,唐頌肯鬆口就行,就怕他倔起來不管不顧,“那邊拿來案件報告放在你辦公室了,屍體已經在殯儀館,那邊催著等,你們儘快。”

  唐頌沉著臉退出了辦公室,給陸航打了電話,讓他先等著自己和莫北過去。

  他正好趕上課間,順利地把莫北喊了出來,去辦請假。

  “又是為了他什麼事?”杜曉坤不滿地看著他倆,“你說你上三個月學請了一個月假了,你別期末掛科。”

  “掛科不至於。”莫北要求很低地說。

  “……行了行了,你去吧。”

  莫北和唐頌那點貓膩他早有所覺,這些事莫北家裡閉口不談,他一個偏遠的小舅舅,也管不了太多,只能默默地把擔憂埋在心裡。

  上了車,莫北才問:“到底什麼事?”

  “分局送來個案子,讓你一起去看看屍體。”

  這場景有些熟悉,就像當初唐頌帶她去看劉清明的屍體,只不過那時他對破案的積極性比現在可高多了。

  陸航已經等在殯儀館,劉局特意交代不許帶助理,他把記錄表遞給唐頌,又看著站在一旁揪石楠葉子的莫北揶揄道:“你一個學歷史的天天跑殯儀館來研究屍體幹什麼?”

  莫北無辜地聳聳肩,把摘下來的葉片塞進口袋。

  殯儀館指了兩個工作人員,幫著把屍體送到驗屍房後就離開了。

  “你先看?”陸航問。

  對於一具體貌健全的屍體,莫北沒有太多的見解,她俯身對著女屍的脖子看了一下,發現一條黑色的細線,不解地皺了下眉,但陸航還在,便沒有表態,直起身退到一邊:“我看好了。”

  “劉局沒收了我的小助理,只能你來記了,”陸航拿出工具,“女性屍體,屍長159釐米,髮長30釐米,發育正常……寫cm。”

  唐頌點點頭:“繼續。”

  莫北在一旁看著他們,腦中思索著原有的那些線索,迅速過了一遍,問:“她多大年齡?”

  “47。”

  她哦了聲,繼續沉思。

  年齡比她上次記錄的那些之前大了十歲有餘。

  那麼綁線是隨機的?

  那邊屍檢繼續。

  “屍斑呈暗紅,分佈於腰部背部臀部兩側,按壓不退散,屍僵存在於全身各大關節處,牙齒整齊無脫落,唇內黏/膜與舌尖淤血樣改變,面頰與嘴角皮膚淤青,為鈍性損傷,初步判斷是磕碰或擠壓造成,頭皮有密集出血點,表皮剝落嚴重,肩部,肘部,右側腰部有淤青,右腿根部外側,右膝外側有淤青,均為鈍性損傷,左膝外側,左踝骨外側有擦傷,未結痂……這是讓人給按著打了?”

  唐頌頓了一下,說:“不是,報告上寫的是她自己把自己打了。”

  “……”陸航又不傻,每次莫北來那就都不是正經案子。

  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在一個需要叫來莫北以及避開小助理的這種案子裡,自己打死自己簡直不是個事。

  “她雖然身上有大量的淤傷,但這些都避開了臟器頭部等致命部位,死因暫時可以排除外傷。”他隔著手套按壓著死屍的身體部位,按到腹部時神情一滯,手上用了點力,只見她腹部隨著他的施壓向下凹陷進去,出現一個不可思議的深度。

  好像他按的不是一個肚子,而是一個注滿的水氣球。

  “她腹腔內的臟器甚至肌肉脂肪都出現了問題,可能是某種病變……”陸航放開手,不自然地握了下拳,女屍腹部的肉又恢復了原本的弧度,他皺了下眉,心裡不太舒服,“準備解剖。”

  陸航換了工具,瞥了眼莫北:“你要接著看?”

  “看啊。”她一臉理所當然。

  他不再廢話,刀尖劃開冷凍的人體,發出細微的聲音,溼潤柔軟的皮膚在刀尖下緩慢攤開。

  莫北用舌尖頂了下牙根,往嘴裡塞了顆糖,皺著眉頭看。

  刀尖割開腹部的一剎那,一灘濃稠的黑水忽然從裂口裡湧了出來,伴隨著一股泛著泥腥的惡臭,淌滿了整個檯面。

  陸航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黑水裡有很多條形的東西在不停地蠕動,還有許多在女人肚子裡,緩緩撐開細長的身體頂開薄皮努力地往外鑽。

  唐頌取過鑷子夾起爬到臺邊的一條蟲,它被黑水浸沒,直到夾起,身形舒展開才看清具體是什麼東西。

  莫北也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開淌到地上的液體,看著那把自己拉成細長條試圖掙脫鑷子的蟲,又看向那一大坨:“蠶?”

  “螞蟥啊大師……”陸航無語地笑出了聲,“現在的小孩子五穀不分的。”

  莫北沒有搭話。

  唐頌嗯了聲,接過陸航遞來的廣口瓶把螞蟥塞進去:“你有什麼看法?”

  他問完就後悔了,問她還不如問自己。

  莫北倒是認真想了一下:“按理說螞蟥不可能在人體內生存。”

  陸航嗤地笑出了聲:“你也知道是按理說。”

  唐頌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莫北舌尖挑著糖頂到腮邊向陸航伸手:“這麼邪門的東西最好不要直接接觸,手套。”

  三人拿著鑷子蹲在地上撿螞蟥。

  數量實在太多,螞蟥從女屍肚子裡鑽出來不斷在往外爬著,然後從檯面上滾落。

  莫北夾起一條體型格外小的,忍不住嗯?了聲,站了起來,順腳碾死了附近爬過來的一條胖螞蟥,留下一灘暗紅的粘液,粘連起一團絲線。

  鑷子勾起那些絲線,黑色的,很有韌性。

  他們看她起來也跟著起身:“發現什麼了?”

  莫北沒有說話,彎下腰湊近女屍的腹部,用鑷子挑開切口,頂上的燈白光強烈,將裡頭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女屍腹部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膚,腹腔沒有半點臟器的影子,全都被黑色的液體佔據,內壁侵泡得發黑,裡頭起碼還有二分之一的黑水,水裡蟲體蠕動,不少正順著兩邊在往上爬。

  內壁兩邊黏著一整片球狀的東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

  她看了眼唐頌,他心領神會,換到對面站著,用鑷子夾起皮膚,方便她的伸進去。

  莫北試著用鑷子戳了下那些圓球,它們粘得很鬆,一下就被挑了下來,她便夾了出來。

  圓球呈黑色,大約指尖大小,上面有些海綿似的小孔,被黑水浸泡得看不出是不是本色。

  她舉起對著燈光準備細看,一條小小的水蛭竟突然從小孔裡鑽了出來,它太小,露了個頭就幾乎要掉下來,莫北猝不及防被嚇出一身雞皮疙瘩,手一抖連鑷子也扔回了那肚子裡。

  “……”

  “嚯……”陸航一臉興味,“大的不怕,被小的嚇成這樣?你這樣很沒排面很難騙到錢的大師……”

  莫北現在對廣口瓶裡的那些螞蟥也很難直視。

  唐頌淡淡地看了眼陸航,對她說:“你要不先出去,我們撿完了再進來?”

  莫北盯著那些還在地上蠕動的蟲看了會兒,確定它們沒有變異出太大的殺傷力,點點頭:“別直接接觸啊。”

  她往外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車鑰匙,我去買點東西。”

  唐頌張了下手:“口袋。”

  莫北開車直奔菜市場,然而這個點肉攤上東西不多,她買了塊肉,找了兩圈,終於在一個偏僻的攤找到一隻豬肺,又買了兩條活魚,趕回殯儀館。

  陸航剛把女屍的顱骨蓋回去,看見她大袋小袋地拎進來,忍不住笑:“你還想在這兒吃一頓?”

  莫北沒理他,從旁邊拉來一張空臺,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又從廣口瓶裡倒出幾條螞蟥。

  放到檯面上的螞蟥目標明確,直奔兩條活魚,它們爬上魚身埋頭往裡鑽,肥胖的身姿拉長成不可思議的細,竟直接從鱗片的縫隙鑽了進去,更多的則佔領了魚的嘴,紛紛往裡面鑽。

  任魚如何彈跳顛亂都沒能阻止它們侵入的攻勢。

  不一會兒,魚腹漲大得可怖,魚也不再動彈了。

  剩餘的一些爬向一旁的豬肺,而那塊豬肉沒有顧客光臨。

  陸航不解她實驗的原因,但見他倆都認真地看著,也就沒有說話。

  等了近十分鐘,莫北用鑷子戳了下魚腹部,也呈現出不正常的彈軟。

  “手術刀借用一下。”她對陸航說,卻撞了下唐頌。

  正當刀要捱到魚身,原本已經死透的魚突然瘋狂地蹦了起來,陸航被嚇了一跳,然而發瘋的魚下一秒就被兩片葉子釘死在檯面上。

  莫北劃開魚腹,魚的腹腔內也像女屍一樣裝滿了黑色的濃水,臟器不知所蹤,莫北又切開了豬肺,內部也已經掏空了一塊,惡臭難當。

  “你的結論?”陸航問。

  莫北皺著眉解釋道:“我查了一下,除了顏色她肚子裡的那些東西是螞蟥的卵繭,但這明顯不符合生物特徵,螞蟥無法在人體內完全隔絕空氣的地方生存更不可能繁殖,同樣的,它們吸血,不是食肉……”

  陸航不想聽科普,打斷她:“所以這根本已經不能用科學來解釋了,你就沒有別的想法?”

  莫北瞟了他一眼:“你知道人為什麼會被鬼嚇死嗎?”

  他愣了下:“太恐怖?”

  唐頌笑了笑:“因為封建迷信。”

  “……”

  “大多人的思想很容易會被限制,從而圍繞為什麼有鬼,鬼來做什麼而展開,將生活中的一切有跡可循的差錯都灌輸於被鬼侵擾的觀點上,就像你現在一樣。”莫北俯身撐著檯面,指尖輕輕敲著,“你從見到我在場開始就已經把思維定在這是一起超自然案件上,你等著我為你們解決所有問題,可這又不是我的工作,憑什麼?”

  唐頌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什麼事情都有因果,又不是外國片裡圈領地亂殺的瘋批鬼,為什麼殺死金秀,為什麼用這種方式殺死她,你們要想明白的是這個,而不是這隻鬼用了一堆螞蟥弄了個人。”她停頓了兩秒,把話拐回來,“鬧鬼也是有原由的,你們想原因,能人工破解的就走正常程式,走不了程式的問題才留給我。”

  隨著她話音落下,檯面上突然燃起火焰,點燃死魚豬肺,點燃女屍腹腔裡的黑水,廣口瓶裡的螞蟥,火焰燃燒著黑暗的物質,火苗也呈現出詭異的幽綠。

  高溫炙烤下脂肪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然而三人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的溫度。

  火焰將所有螞蟥燒灼殆盡,只留下一具乾乾淨淨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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