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為非作歹和自甘墮落
這也不是植合村裡頭一遭怪事了,上山來找人的都是些警察,早在金秀出事後,大家就多少被暗示事件需要保密不能外穿。
即使直面攻擊的那一位,雖心有餘悸,但也什麼都沒說,手腳發軟地被同行人扶著下了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難,但莫北趴在唐頌背上倒是覺察不太到。她一手圈著唐頌的肩提著手電照路,一手點著手機螢幕。山裡訊號不好,中央的小圈圈轉了許久也出不來個結果,直到下了山,搜尋結果才跳出來。
唐頌唸的兒歌出自《格林童話》,叫《杜松樹之歌》,繼母殺害男孩做成食物,流入父親肚裡,父親卻毫不知情。
而山魈所唱的童謠晦澀含蓄,卻隱隱道出,在那樣彈盡糧絕的亂世,一口吃的才是自我活命的根本,無論是草根樹皮,還是柔骨嫩肉。
一下山唐頌就被人圍了起來。
“送去醫院,不要留在家裡,我去趟水庫。”莫北從唐頌背上跳下來,快速交代了句,也不等人同意拎著手電向著內村方向走去。
陰歷月末,天上一尾下弦月,半遮半露在雲層裡,稀稀疏疏有幾顆星星,在莫北眼裡也同於無。
她只是匆匆提了一句,把所有的事情都丟給了唐頌處理,所以獨自走了很久他也沒有跟上來,直到拐過了向內村的三岔路口。
路崖下的河水潺潺,而路旁種了幾顆無患子,河岸邊山石陡峭,也不知道是不是遠方的山呈包圍的緣故,踩著地的腳步聲開始有回聲,好像有人跟著似的。
她回過頭,看到遠處有個模煳的人影快速地向她靠近。
嘴角無意上揚了一下,在唐頌走到跟前時也還沒有收回來,她就帶著淺淺淡淡的無奈笑意調侃:“我好像是要你送他去醫院?”
手電的光束很強烈刺眼,被她垂著向著地面,只餘下微微的光,令他五官的稜角在臉上映下黑色的影子。
莫北發現他的情緒越來越鮮明,她卻更難輕易捉摸他的喜怒了。
就像現在,她以為他大概要生氣了,他卻只是沉默,最終拇指用力碾了一下她的嘴角,淡淡說道:“你管得著我?”
管不著管不著。
莫北低頭看路。
一到內村,那種古怪的感覺就湧上了心頭,家家戶戶閉門熄燈,了無生氣的陰冷充斥著整個村子。
內村恐怕早已是個死村。
她往那漆黑的房屋坐落處看了兩眼,便和唐頌爬上堤壩的長階。
水面上依然有幾束遠照的燈光,在與白天差不多的位置,幾個夜釣的人正坐著揮灑時間。
唐頌拉著莫北的手,於是也看到了蟄伏在水面下的模煳臉龐,它們像一團團泛著熒光的煙霧,在水裡來回躥動。
詭事分明因水而起,它們卻不靠近那些垂釣的人,好像之前喂人吃蚯蚓的山魈與他們毫無關係似的。
唐頌與她對視了一眼,牽著她走過來,手電對著垂釣的男人晃了一下,男人抬起頭來,正是白天莫北與趙琪碰見的那個。
“你們有什麼事?”男人問。
唐頌掏出證件:“警方辦案,今晚暫時不能釣魚,麻煩配合一下。”
“哦……哦!”男人愣了一下,立馬開始收拾東西,並招唿著裡頭幾個釣友,“走啦走啦!警察同志有案子要辦啊,明天再來吧!”
也不知是不是有關於辦案這種一聽就沒好事的由頭,大家收拾東西都很乾脆,不一會兒都提著拎著,手電光束晃晃悠悠靠在一起就要離開了。
遠遠地還能聽見他們湊在一塊好奇心發作:“辦什麼案子?聽說了嗎?”
都不是植合村的,幾人表示不知情:“不知道啊……”
“水庫出的事不大多是水鬼嘛?”有人猜測。
“嘶……別說了別說了,這裡以後別來了,幾條瘦死的魚沒什麼意思,我知道個地方……”
眼看著幾個人下了堤壩,莫北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水溫竟也不是很涼,手電的光照在水面上,蒸騰的霧氣在光束裡蒸騰繚繞,如果不計較水裡的臉,群山環繞下綠水盈波,還挺好看。
她甩甩手站起來,唐頌順勢握住她的手。
黑夜在眼前流動起來,像稀薄的水幕,緩緩滲進水裡。
與此同時,朦朧如月的光暈在半空中凝結成型,它扭轉纖長,從半空伸展而下,擦過莫北的耳畔,帶著陽光一樣明媚的溫熱。
莫北預料之中的飽脹睏倦沒有傳來,而是渾身被包裹在暖融融的溫度裡,舒適得想要伸個懶腰。
光暈緩緩散開,一顆顆沙粒似的光點撐開濃重的黑色,蜷成團酣睡著的孩子出現在其中。
他們有男有女,年紀參差,有三五歲,也有三五個月的幼嬰,餓得皮膚枯黃瘦骨嶙峋。
不過是些孩子,會聽信父母的故事扮成山魈,也記得父母留下的童謠,最終也進了父母的肚子。
他們此刻安安靜靜地蜷縮在白色的光輝裡,宛如蜷縮在母親溫暖的子宮裡。
莫北第一次看到被自己收去的魂體原來是這樣的安寧,好奇地用手碰了碰,指尖輕易穿過了光粒。
“這是你?”她問,聽到唐頌嗯了聲,她輕輕地笑了起來,“我是黑的。”
聽她這樣說,他大約知道她的意思,果然就聽見她接著笑道:“我以前也許是個為非作歹的大妖怪,你大概是個小仙女吧。”
唐頌笑出了聲,他側頭看著她,光芒外側,她的臉龐白皙得幾乎剔透,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任誰也無法拒絕這樣的莫北。
他眸光閃爍,低沉磁性的聲音在空曠的地方慢慢散開:“小仙女遇見了大妖怪以後,往往都會自願墮落的。”
莫北故作嫌棄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什麼話都能往下接。”
最後一個孩子穿過通道,白光漸漸熄滅,昭示著事情塵埃落定。
“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自從有了莫北參與以來,很多事情解決起來都快得讓人很難反應。唐頌已經很難想起自己以前累死累活地抓細節找證據是什麼感受,甚至此刻還有些悵然若失。
果然人往好裡養著養著就容易賤。
莫北倒是沒有什麼想法,她一向都這麼快的:“這是個靈異故事,又不是懸疑,我負責解決問題,不負責解答問題……”
兩人攜手返回,爬上鋼管時,莫北手裡手電的光往堤壩上一晃,竟似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皺了皺眉,將光對著那裡,其間樹影遮擋,她看不清,只模煳看見一個垂著頭的女人,穿著寬大的白裙,搭著雙手長髮披肩,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教堂頭戴白沙的聖母像。
莫北拉著唐頌:“你看那裡是不是有個人?”
唐頌順著光看去,果然是個女人,可再看,詭異的感覺不禁湧上心頭,待到看清了,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人,是那個儀表箱,你忘了?”
莫北搖搖頭,兩人走近了她才看清,那確實是個人高的儀表箱,上小下大接在一起的兩個方,白色的鐵皮老化剝落結了鏽,遠遠看著蜿蜒下垂,像個長髮潮溼的女人。
即便看清了實物,莫北還是對方才看到的女人幻像感到怪異,踩著階梯往下走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
儀表箱背後的鏽跡更多,夜色模煳了視覺的情況下,看起來更像是女人被長髮覆蓋的背影。
下了長階,不遠處的廣播正好在報時。
19:30
“還早,”她拉住唐頌,看著內村的方向,“我們進去看看吧。”
“我們這回過來,可是沒有搜查證的。”唐頌一邊說著,行為卻又很誠實地由著她去。
“我就看看,又不進去。”
內村中除了路燈,沒有第二個光源,以至於兩人執著手電走在其中都顯得十分突兀。
兩人挨個搜尋著房子,手電從窗戶邊照進去,但看起來一切如常。
若不是強光掃過屋裡一點反應也沒有,莫北幾乎以為自己先前的猜測是錯誤的。
兩人一路向裡,直至房屋稀疏處,內側突然有一條向上的石階,朝向一間很有年代感的老房子,黃土牆,灰瓦片,與外村那些被棄用的危房如出一轍。
真正讓兩人注意到它的原因是,房裡亮著燈,昏黃顯得微暗的光從木頭攔成的紗窗裡透出來,煙囪裡炊煙裊裊,隱有肉腥。
兩人交握的手不約而同都是一緊,什麼話也不用說,同時邁開步子走上石階。
短短二十幾節石塊累成的階梯,走上去只需要一分鐘不到,而由下至上後,能嗅到的空氣卻瀰漫著不同的味道。
柴火燃燒後乾燥的灰燼氣息,禽類糞便的騷臭,木頭被水汽侵蝕泡發的腐爛,以及,硝煙淡淡的酸。
門也是年老,邊都用得有圓弧了,上面一條條蟲蛀出來的軌跡,門縫寬大地足以塞進一隻成人的手。
他們剛站到門外,門就向裡開啟了,頭髮蒼白體型瘦小的老太婆仰頭看著他倆,臉上帶著熱情的卻又怯意的笑容。
“做好了,吃飯了。”
吃什麼,已然不言而喻。
房廳中央吊著一口鐵鍋,老太婆回到鍋前用漆黑的鐵杓攪動著渾白的湯,隨著動作,鍋底浮上幾塊肥白的肉塊。
她拿起一個缺口的碗,盛了一杓端著走過來遞到兩人面前,急切地說:“快吃吧,快吃!”
湯麵上直愣愣地戳著一根細長的手指。
“快呀!”老太婆的語氣裡摻入強勢逼迫的意思。
唐頌伸手便接,卻被莫北快了一步,湯到了她手裡,她瞥過來一眼,暗示他不要妄動。
熱氣騰騰的湯入了手,竄入皮下的卻是陰冷徹骨的溫度。
“快吃啊!”老太婆又催促道。
莫北面不改色地吹了吹湯麵上的油花,抿了一小口,便遞了回去。
老太婆笑著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渾身散發著陰森的冷意:“怎麼不吃完?”
莫北淡淡地應了句:“淡了。”
老太婆愣了愣,竟就接走了碗,眼睛一垂無聲地哭了起來,一雙雙眼淚滾珠似地落進碗裡。
“沒法子呀……眼淚都是淡的了……能活著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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