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假象
老太婆期期艾艾地哭了幾聲,竟不強迫他們吃了,轉過身將碗裡的湯倒回鍋裡,佝僂著腰攪動著湯,濃白的熱氣騰騰上升,伴著老人尖細淒涼的咕喃。
“有的是人要吃……有的是人要吃……”
莫北在她看不見時用手狠狠抹了抹嘴唇,她沒把湯喝進嘴裡,只是沾溼了嘴唇,做做樣子。
她雖然需要時刻壓抑著食肉的慾望,但和平時代長大的人,早已有了能滿足自身的條件與足以剋制本性的道德觀念。
老太婆坐著憑空出現的小板凳,抖著哭腔唱起那首童謠:“大寶乖,小寶乖,阿爹下田割麥麥,麥麥炒粉做煳煳,煳煳餵飽小乖乖,乖乖長大背袋袋,袋袋裝著孃的愛,去往東,去往西,爬高山,走大路,淌過河,越過洋,莫要回頭戀爹孃……”
同樣的文字,由她口中出來便帶有無盡的痛苦與悲慼,她的語調裡有些一個母親對於孩子濃重的愛與對生活不得不做的妥協。
她對著鍋裡的孩子傾訴著自己的母愛,然後就會將十月懷胎的孩子重新塞進肚裡。
如果換兩個有職業道德的觀眾,就能為那個無助的時代掙扎存活的苦民拋以熱淚,然而唐頌與莫北只是為她的遭遇悲憫了幾秒,就開始琢磨著怎麼讓老太婆出戏再配合錄個口供。
還沒等他們動作,門外響起了些聲音,沉重但穩健的腳步聲踩著石階,慢慢走了上來。
老太婆小聲驚叫了一聲,忙站起身,一把扯過他倆的衣服就往房間裡拽。
路過鍋時,莫北發現裡面乳白的湯變成澄清的黃色,裡面飄著一些黑綠的硬塊,鍋裡的碎屑看著有些像泥的質地。
她沒有看得太仔細,被扯著走過了鍋,期間唐頌輕輕捏了下她的指尖,她搖了下頭,兩人很配合地被拉著塞進潮臭的衣櫃裡。
老太婆臉上的褶皺不知什麼時候被年輕的容顏撐平了,補著布丁的灰色衣服下女人依然瘦小,她如同水庫裡的孩子一樣面黃肌瘦,皮肉薄得幾乎能看得清骨骼的顏色,她臉上帶著濃重的絕望與恐懼,細瘦粗糙如爪子一樣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兩人的發頂與臉頰,她看著唐頌溫柔卻嚴厲地交代道:“大寶,看好小寶,不要哭啊……不要出聲,聽見沒有?聽見沒有!不要出聲!”
唐頌大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點點頭嗯了一聲。
女人將櫃門合上,兩人聽見房門吱呀一聲,鎖釦撞了下門板,顯示門關上了,與此同時,木板牆外傳來男人粗重的聲音。
“飯做好了嗎?大寶小寶呢?”
“做……做好了。”女人畏縮著答道,卻略過了第二個問題。
男人顯然也知道她的心思,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鍋鏟碰撞,湯水垂落,他們開始吃飯了。
唐頌暗暗鬆了口氣,卻又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是鍋鏟狠狠被摔進鍋裡,還有女人細微的悶哼,剛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媽的!老子辛辛苦苦幹活養你們娘仨,你他媽就給老子吃這個破幾把玩意兒!”男人的怒罵聲夾雜著肉體之間沉悶的碰撞,“老子昨天才給了你三塊錢,錢呢?你給老子吃泥巴?”
女人始終咬著牙關沒有吭聲。
男人打了一陣停下來喘著粗氣問:“大寶小寶呢?”
女人支支吾吾地說:“出去……出去玩了……”
男人罵到:“放屁!小寶都快病死了還出去玩?你是不是又拿錢給那個賠錢貨看病去了?”
女人不說話。
唐頌握緊了莫北的手,女人叫他大寶,那麼所謂快病死的小寶就是莫北,男人即將要吃掉的,就是小寶。
果然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由遠至近,門咿呀作響,他進來了。
一股不屬於自己所有的恐懼迅速佔據了唐頌的心臟,隨著男人在房中翻打的動靜越縮越緊。
他要吃點莫北!
莫北的手被他抓得生疼,她正想說話,櫃門卻被開啟了,外面站著同樣瘦削的男人,男人看著他倆面容扭曲地笑著:“大寶,大寶乖,把小寶給爸爸,爸爸晚上給你做好吃的,我們吃頓飽的……”
“不要!”女人淒厲地叫著從門外衝進來,她衣衫凌亂被打得站都站不穩,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摔到男人腳下,便拼命地拖著男人的腿,任他怎麼踢打都不肯放開。
唐頌牽著莫北從櫃子裡出來,他比瘦小的男人高出一個頭,他可以輕鬆制伏他們,然而卻被心中茂盛的恐懼佔據著。
他要吃掉莫北,他還邀請自己一起。
唐頌腦子裡只重複著這一個念頭,他眼裡迸發出強烈的殺意,狠狠地盯著那不知何時不再叫囂的男人。
“快跑——”
只有沒有被唐頌的惡意波及到的女人還兢兢業業沉浸在自己的角色裡。
唐頌被她歇斯底里地嘶喊驚醒,發現自己竟已無知無覺地被拖出了大門外。
舊時代陳腐的冷風在耳邊吹拂,莫北看著他,眼裡有著他看不懂的無可奈何:“你太容易被影響了。”
不是的……
從惶恐中脫離出來的心臟鼓動著輸送帶有餘悸的血液走遍全身,他遏制不住戰慄,莫北不能理解。
她輕輕撫著他的眉毛:“你怕什麼呢?”
他牢牢地盯緊了她,坦誠相告:“我怕你死了。”
這個房子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大寶真實地看著小寶被煮成一鍋湯,那種恐懼與絕望一直延續到他成為下一鍋湯為止,此刻這種牽掛之人慘死的情緒被移情到了他頭上。
一向感知不到太多感情的唐頌被這過於真實的體驗弄得幾乎崩潰。
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沒有分開過,莫北倚賴他的治癒,卻忽略了他出於什麼心理來保護自己。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知到唐頌不安的真正原因,是她覺得有保險之後就太放縱了,她無法確切地想到他每一次看著她被自己弄傷心裡會留下多大的陰影,以至於這樣一點風吹草動就豎起一身芒刺。
“我不會的,你在這裡呢,我一直帶著你……”她抱住唐頌,用力地抱緊,想給他一份安全感,“我們一直在一起……”
旁邊突然傳來第三個人的聲音:“小寶又不舒服了?”
兩人立刻分開,唐頌此刻已然平靜下來,他把莫北拉到身後,只冷冷地盯著對方。
男人完全沒有方才的扭曲憤怒,他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揹負著重擔但還沒有被壓垮甚至努力往上頂的慈祥父親。
見唐頌沒有說話,男人面上的緊張更甚,慌忙伸手試圖越過唐頌去摸莫北的額,唐頌警惕地側身擋著,男人沒碰到也沒惱,只擔憂地問:“小寶是不是又發熱了?”
唐頌皺了皺眉:“沒有。”
“那怎麼看著不精神呢?”
唐頌心裡驟然一緊,忙回頭,對上莫北如常的臉,又恍然。
男人入了戲,能把比自己高大的兩人認作自己的孩子,再給莫北加個病弱地濾鏡也不是問題,只是唐頌關心則亂。
他唿了口氣,拉著莫北一節節往下退:“我們出去玩會兒。”
男人愣了一下,也不覺得黑燈瞎火出去玩有什麼問題,慈愛地笑著擺手道:“去吧……”
“小寶……”屋裡突然傳來女人溫柔地叫喚。
男人臉色一變,催促道:“快帶小寶出去!”
然而女人已經出現在門口:“大寶,帶小寶回來吃飯了。”
她倚著門,臉上帶著怪異的笑容,半是痛苦,半是誘哄,兩種割裂的情緒隱藏在溫柔的表象下,像個愛子心切的母親,她將聲音掐得很細,聽起來無比陰森:“大寶,帶小寶回來吃飯了。”
男人則焦急地回身攔著女人:“大寶!帶小寶跑!”
兩人拉扯間露出了女人手中磨得鋥亮的剔骨刀,唐頌二話不說拉著莫北往下走,而那對爭吵的夫婦身影逐漸模煳。
他們走下長階,重新站在堅硬的水泥路上,周圍是沒有燈光的房子,路燈一盞盞照出錐形的光束。
而長階上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那滿是蟲跡的木門被一把大鎖牢牢扣住。
沒有煮湯的老太婆,沒有立場置換卻都發生了爭吵的夫婦,一切都像是一場幻覺。
他們走馬燈似的看過了整場起因,卻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究竟是誰先試圖吃掉小寶的呢?
唐頌牽著莫北往回走,不想兩人心裡隱約都有了答案。
那個年代……
他們吃過土,也吃了人……
老太太最終吊死在水庫前不肯讓他人挖掘自己孩子的埋骨地,或許他們都不是會主張吃掉孩子的父母,愛著孩子的那個才是真實的,可能小寶真的病死了,可家裡還有大寶,他們才吃了他。
但那饑荒得吃土的年代,小寶撐不了太久,大寶很快也餓死了都是為了活命……鬼域裡截然不同的兩面性,或許是因為他們都無法接受自己吃了孩子,所以編織了一個更加合理的理由為自己開脫,將錯誤推給另一半。
毫無避孕措施的時代,也許後來又有了更多的孩子,為了讓另一個健康的孩子活下去,他們不斷地犧牲,抉擇……
兩個鬼域,一個門內,一個門外,一對貧苦夫妻,失兒喪女同甘共苦,承受著無法忍受的痛苦與自我譴責,又將自己封閉在自我昇華的無奈假象裡。
誰也不知道,在那個灰暗過去,發生過多少同樣的事,對的錯的,都歸依於人類強韌的求生慾望,而它終將被時間埋上塵土,種上野草,再耿耿於懷也會在時代更迭中被淡忘, 就算遺留下線索,也再難追溯到根本。
大家漸漸忘了,那究竟是一首童謠,一個詭魅故事,一個詛咒,還是不得已的罪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